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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洞明的眼睛——读郑板桥家书随札
作者:何均  发布日期:2017-07-01 08:13:22  浏览次数: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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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郑燮著、吴可校点的《郑板桥文集》,1997年11月第一版,巴蜀书社出版,定价19.8元。我是1999年9月3日在江油书摊半价购得。前面一篇冉云飞先生撰写的《一位艺术怪杰对传统的讣告》长文,是对郑板桥全方位的评介。正文分书札、序跋碑记文、板桥题画、诗钞、词钞、道情十首等六部分组成。书札部分又分家书和尺牍。家书共六十四封,其中《答同年蔡希孟》《复同寅朱湘波》《与同学徐宗于》《复同年孙幼竹》四封严格讲不算家书,就只有六十封,对象是墨弟(49封)、文弟(2封)、郝表弟(3封)、内子(3封)、麟儿(3封)。通行本《板桥集》只收16封,是作者精选的,其余为集外未录家书,放在一起能见全貌。书信对通讯与网络发达的今天,已很少见了,尤其家书更是稀罕物儿,像鲁迅的《两地书》和傅雷的《傅雷家书》差不多已成绝品。除去官样公文外,书信能见一个人的真性情,尤其家书更能见一个人的真灵魂,对外人不能道,可能隐瞒,而对亲人就直抒胸臆了。

一提郑板桥,人们便想到他的题匾“难得糊涂”,差不多世人将二者画等号了,但不能忽视郑板桥的说明文字“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更不能忽视郑板桥的所处的时代背景,正如冉云飞先生在那篇长文所说“统治者采取的是诱惑利用和文网高织等软硬兼施的办法,作为知识分子,要么接受统治者的笼络,要么只好等待无孔不入的文字高压的迫害。而从更大的环境范围看,郑板桥生活的‘康乾盛世’实则是一副由各色人等组成的众生图,即奴才走狗、市侩、战士、狂生、考据迷、理学家等混迹一堂,正是表面繁荣背后的真实景象。我们从这个白云苍狗的时代,不难体会思想贫乏、以及知识分子面对现实社会时普遍的失语症”,我们便知道“非图后来福报”,而求“当下心安”了。

郑板桥给世人的印象,一是诗书画三绝;二是狂狷之士,嬉笑怒骂,特立独行;三是“难得糊涂”的鼻祖,不食人间烟火。然而,郑板桥的家书却透露了他的内心世界的细腻、丰赡与复杂,我们不难发现他一点也不糊涂,世事洞明,明察秋毫之末。

他的家书多层次多角度给我们还原了一个俗世的活生生的有人情味的郑板桥。

一、谈教育与读书

郑板桥半生官宦,晚年(52岁)得子,教育主要针对儿子麟儿,委托他的四弟郑墨来完成,一些地方表现出很先进的思想。读书针对四弟郑墨和儿子麟儿,不乏真知灼见,毕竟他一生都在跟书籍打交道,几乎是泡在书堆里,浸染很深,感悟也很深。

1、谈教育。①爱子之道,应培养孩子忠厚,毋要刻急。《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说:“我不在家,儿子便是你管束。要须长其忠厚之情,驱其残忍之性,不得以为犹子而姑纵惜也。家人儿女,总是天地间一般人,当一般爱惜,不可使吾儿凌虐他。凡鱼飧果饼,宜均分散给,大家欢嬉跳跃。”(第15页)平等待下人子女,孩子不能有高高在上的思想。官宦子女往往颐指气使,不把别人当人,更不消说平等待人了。郑板桥注重塑造人的根基,人品放在首位,是懂教育的人所为。②尊师为要。富贵人家都要设私塾,延师教子,希望子女知书识礼。《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说:“夫择师为难,敬师为要。择师不得不审,既择定矣,便当尊之敬之,何得复寻其短?”(第18页)。也即师道尊严。不然,老师没法教,学生没法学。教学非但不能相长,反而相害,师生交恶。这就违背教学相长的规律。③学界的风气,借金陵圣庙宫墙倒塌批评秀才和教谕。《寄墨弟自焦山发》说:“无他,盖因金陵城中龌龊秀才满坑满谷;现任教谕,亦属胸中绝无点墨者。斯文扫地,辱没圣门,孔子岂容若辈列门墙,故特毁墙以示驱逐之意,殆其然乎?”(第24页)当然,有迷信色彩,但说明学界风气日下,不学无术之辈充斥,自然“辱没圣门”。④教子诸事,可见为父爱子之心。一方面吩咐家人尽“教管之责”,另一方面又注重劳动实践。如是,就不会培养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无用读书人。可以说,郑板桥的教育思想是比较先进的。《潍县署中寄内子》说:“儿辈读书督促之责,教师负十分之六,父母负十分之四,散学后教管之责,全在尔身,勿使其与邻儿作无益之游戏。惟儿童心理,都喜劳动,禁其嬉戏,有妨发育之天机,可于课余之暇,命农工导之学稼学圃。我不愿子孙将来能取势位富厚,盖宦途有夷有险,运来则加官进爵,运去则身败名裂。愿子孙为农家子,安分守己,优游岁月,终身无意外风波遭遇也。”(第56页)希望儿子勿走宦途,为农家子,平安一生。这也是天下父母一般心啊。⑤《潍县署中寄四弟墨》提倡力学之道:“一、每日读熟书十页,宜熟读背诵;二、每日宜读生书五页,质钝者减半;三、每晨习大字一百,午后习小楷二百;四、每日记日记一页,宜有恒心;五、刚日讲经,柔日讲史,须随时摘录心得。”(第50页)此五点具有可操作性。学贵有恒,坚持必有所得。⑥《潍县署中谕麟儿》要求儿子善待邻里:“至于邻里亲戚,无论与我家有隙无隙,是亲是疏,在尔只宜尊之敬之,见面则谨执后辈礼,笑脸向人。岂可因族人背后讥笑我家,邻人曾窃吾家园蔬,遇尔尊称,尔竟置之不理,枉读圣贤书,全不解泛爱众之义。尔在少年时代,已积下许多嫌怨,将来管理家政,必致个个都是仇人,奚能立身处世?古来贤人君子,无与乡党宗族不睦者。小怨不忘,睚眦必报,乃属贱丈夫之所为,尔万不可学此卑鄙行为。”(第60页)切责儿子之情溢于言表。现实父母很容易将孩子带入歧途,跟着长辈一起爱恨情仇,搞得邻里关系紧张,也不利于孩子的成长和心理的健康。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和睦近邻,人与人就好处,大小事就会互相帮助。这是“多种花,少栽刺”,也是为人之道。

2、谈读书。①读书要选择经典,不可见书就读。《焦山别峰庵雨中无事书寄舍弟墨》说:“吾弟读书,《四书》之上有《六经》,《六经》之下有《左》、《史》、《庄》、《骚》,贾、董策略,诸葛表章,韩文杜诗而已,只此数书,终身读不尽,终身受用不尽。”(第5页)书籍浩如烟海,抓关键精要读,才会终身受益。②读书要有目的性和针对性,可避免盲目性。《焦山读书复墨弟》说:“凡经史子集中,王侯将相治国平天下之要道,才人名士之文章经济,包罗万象,无体不备。只须破功夫悉心研究,则登贤书,入词苑,亦易事耳。”(第22页)③《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三书》强调读书要有特识:“依样葫芦,无有是处。而特识又不外乎至情至理……竖儒之言,必不可听,学者自出眼孔、自竖脊骨读书可尔。”(第10页)特识来自何处呢?学者要独立思考,“自出眼孔”,“自竖脊骨”,勿人云亦云。④《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指出过目成诵之弊:“读书以过目成诵为能,最是不济事。眼中了了,心下匆匆,方寸无多,往来应接不暇,如看场中美色,一眼即过,与我何与也。”(第13—14页)很有新意,一般人以为过目成诵很不得了,其实不然,心中留下极少。这里强调精研细读,才能品味其佳妙。⑤《潍县寄舍弟墨第四书》论读书与科名:“凡人读书,原拿不定发达。然即不发达,要不可以不读书,主意便拿定也。科名不来,学问在我,原不是折本的买卖。”(第19页)中国古代读书目的“学而优则仕”,全为科名,读书不能功利性太强。“学问在我”是为自己。⑥《潍县署中谕麟儿》诫子读书须精:“凡经史子集,皆宜涉猎,但须看全一种,再易他种,切不可东抓西拉,任意翻阅,徒耗光阴,毫无一得。阅书时见有切于实用之句,宜随手摘录,若能分门别类,积成巨册,则作文时可作材料,利益无穷也。”(第57页)随手摘录,分门别类,乃为学问之途径。⑦《潍县署中谕麟儿》教子读书方法:“读书宜勤恳勿懈,看书宜细心有恒,现看《史记》,颇切实用,每日规定看十页,必须自首至尾,逐句看下,有紧要处,摘录读书日记簿;有费解处,另纸摘出,求解于先生。”(第60页)学问学问,勤学好问,方能成就。⑧《仪真县江村茶社寄舍弟》论文与训子弟。“余曰:论文,公道也;训子弟,私情也。岂有子弟而不愿其富贵寿考者乎!故韩非、商鞅、晁错之文,非不刻削,吾不愿子弟学之也;褚河南、欧阳率更之书,非不孤峭,吾不愿子孙学之也;郊寒岛瘦,长吉鬼语,诗非不妙,吾不愿子孙学之也。私也,非公也。”(第4页)一片为子弟计的私情无比浓烈,浓烈中就体现一爱字。

二、谈诗人与作诗作文

郑板桥本身是诗人,能品出诗人的优劣高下和作诗的个中三昧。通过谈诗人,我们可以看出郑板桥独特的品位与独到的见解。而通过谈作诗作文,我们又可以窥视郑板桥的写作秘诀。二者相得益彰。郑板桥是个现实主义诗人,有民间情怀的诗人,关注民生疾苦,目光是向下的。

1、谈诗人。①《仪真县江村茶社寄舍弟》比较李白、王维和杜牧:“诗人李白,仙品也,王维,贵品也,杜牧,隽品也。维、牧皆得大名,归老辋川、樊川,车马之客,日造门下。维之弟有缙,牧之子有荀鹤,又复表表后人。惟太白长流夜郎。然其走马上金銮,御手调羹,贵妃侍砚,与崔宗之著宫锦袍游邀江上,望之如神仙,过扬州未匝月,用朝廷金钱三十六万,凡失路名流,落魄公子,皆厚赠之,此其际遇何如哉!正不得以夜郎为太白病。”(第3—4页)李白当时可谓光彩耀人,然后继无人,而“不得以夜郎为太白病”,流放夜郎是李白站错了队;王维有弟杜牧有子“又复表表后人”。不同的诗人在现实人生有不同的际遇,而后人看见的是诗中的诗人,或风光,或落魄,或平淡,隐约能窥视其丰富与复杂的人生境况,但已诗意化了。②《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五书》比较杜甫和陆游。“只一开卷,阅其题次,一种忧国忧民忽悲忽喜之情,以及宗庙丘墟,关山劳戍之苦,宛然在目。其题如此,其诗有不痛心人骨者乎!至子往来赠答,杯酒淋漓,皆一时豪杰,有本有用之人,故其诗信当时、传后世,而必不可废。放翁诗则又不然。诗最多,题最少,不过《山居》、《村居》、《春日》、《秋日》、《即事》、《遣兴》而已。岂放翁为诗与少陵有二道哉?……宋自绍兴以来,主和议、增岁币、送尊号、处卑朝、括民膏、戮大将,无恶不作,无陋不为。百姓莫敢言喘,放翁恶得形诸篇翰以自取戾乎!故杜诗之有人,诚有人也;陆诗之无人,诚无人也。杜之历陈时事,寓谏诤也;陆之绝口不言,免罗织也。虽以放翁诗题与少陵并列,奚不可也!”(第12—13页)郑板桥对杜甫赞赏有加,关注国计民生,但对陆游抱以理解之意,“绝口不言,免罗织也”,甚至以为陆游可与杜甫并肩,乃陆游真知音也。当然,郑板桥提升了陆游的地位。③《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比较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司空图。“王、孟诗原有实落不可磨灭处,只因务为修洁,多不得李、杜沉雄。司空表圣自以为得味外味,又下于王、孟一二等。”(第20页)品出诗人之高下,一味“修洁”,王、孟诗“沉雄”不得;一味“得味外味”,司空曙诗则又下王、孟之一二了。这里可见郑板桥品诗的标准之一,就是“沉雄”,就是对现实人生苦难的深刻洞察与生命的悲悯关照。

2、谈作诗作文。①《焦山别峰庵复四弟墨》提倡多读多作:“但须有志有恒,多读多作,方有成就。选读古诗,须有精当之决择。盖唐、宋诗家,各有所长,例如少陵诗,圣品也;东坡诗,神品也;太白诗,仙品也;摩诘诗,贵品也;退之诗,逸品也。此五人均足为后学楷模,宜各选绝律古风若干首,抄录汇订,置诸案头,得闲吟诵,裨益非浅。且焉作诗能解人愁怀,鼓人兴致,所以历来达官显宦,不得志于时,而退职闲居者,都以推敲作消遣。我弟素志高尚,不慕虚荣,若能诗笔超脱,不落时下窠臼,凡‘引兴长’、‘多雅趣’等之敷泛语,扫除不用,庶乎近之。”(第23页)多读,读杜甫苏轼李白王维韩愈,也即读经典,这是写作的捷径之一;但笔者以为还有生活这部大书很重要,必须体验,这是每个写作者独一无二的财富和资源,必须体验与转化,否则就失去写作的价值与意义。多写,在失败中积累写作经验,不用“敷泛语”,“不落时下窠臼”,则“诗笔超脱”,经验之谈也。②《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五书》强调作诗命题之重要:“作诗非难,命题为难。题高则诗高,题矮则诗矮,不可不慎也。少陵诗高绝千古,自不必言,即其命题,已早据百尺楼上矣。……慎题目,所以端人品,厉风教也。若一时无好题目,则论往昔,告来今,乐府旧题,尽有做不尽处,盍为之。”(第12—13页)强调诗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竟然与人品风教有关,有些过了,只是说好诗题不可忽视。③《范县署中复四弟墨》说作大题文应注意:“务求语意浑括,气机充畅,最忌意浅词卑,一挑半剔,戒之!勉之!”(第31页)对作文有警醒作用。④《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强调文章本色:“文章以沉着痛快为最,《左》、《史》、《庄》、《骚》、杜诗、韩文是也。间有一二不尽之言,言外之意,以少少许胜多多许者,是他一枝一节好处,非六君子本色。”(第20页)沉着,是作者心思的沉稳练达。痛快,是作者表达的酣畅淋漓。

三、谈绘画

郑板桥有一句“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来说明他的苦学历程。他在山东范县、潍县做过知县,政绩不错,因岁饥为民请求赈济,忤逆大吏,就乞病归田。他为官前后,均居扬州,以书画营生,擅长画兰、竹、石、松、菊等,而画兰竹五十余年,成就最为突出。他取法于徐渭、石涛、八大山人,而自成家法,体貌疏朗,风格劲峭。他还工于书法,用汉八分杂入楷行草,自称六分半书,并将书法用笔融于绘画中,主张继承传统十分,学七分抛三分,不拘泥古法, 重视艺术的独创性和风格的多样化,对今天仍有借鉴意义。他是“扬州八怪”之一。

1、历代墨竹画流派。见《仪真客邸复文弟》第24—25页,可谓墨竹画流派简史也。一目了然,一语中的,非行家里手不能道也,毕竟郑板桥是画坛高手。

2、画墨竹之法。见《再复文弟》第25—26页,不引述,详而细之,画者可尝试之。

3、技艺不别雅俗。在《再复文弟》说:“夫技艺只分高下,不别雅俗,圣门六艺,各有专执,御车之役,更俗于传神万万,未闻七十子之徒鄙视之而不屑为。况吾宗都系寒素,技艺即为生括之资本,宜郑重视之,精益求精,庶足赖以谋温饱。”(第25页)的确,技艺有高下,贵精益求精,可为谋生之用,不别雅俗。雅俗相对,大雅大俗,大俗大雅。

4、写字作画。在《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中说:“写字作画是雅事,亦是俗事。大丈夫不能立功天地,字养生民,而以区区笔墨供人玩好,非俗事而何?东坡居士刻刻以天地万物为心,以其余闲作为枯木竹石,不害也。若王摩诘、赵子昂辈,不过唐、宋间两画师耳!试看其平生诗文,可曾一句道着民间痛痒?”(第20—21页)由此可见,郑板桥的心志是“立功天地,字养生民”的,而批评王摩诘、赵子昂辈“不过唐、宋间两画师耳”,颇有不屑一顾之慨,体现郑板桥的民本思想,诗文应关乎“民间痛痒”。

四、谈焚书

郑板桥在《焦山别峰庵雨中无事书寄舍弟墨》谈历史上焚书事件很有见地,且别开生面。他认为焚书有主动焚与被动焚之别。

1、主动焚书,有强烈的目的性。一是秦始皇焚书,是为统治的需要,但“始皇虎狼其心,蜂虿其性,烧经灭圣,欲剜天眼而浊人心”(第4—5页),其目的是“烧经灭圣”“浊人心”,不是开民智,而是愚民。这是封建社会统治者惯用伎俩,以民的愚蠢来反衬他的聪明。事实并非如此,民是大智若愚,旁观你的自以为聪明——真愚蠢也。二是孔子也焚书,“删书断自唐虞,则唐虞以前,孔子得而烧之矣。诗三千篇,存三百十一篇,则二千六百八十九篇,孔子亦得而烧之矣。孔子烧其可烧,故灰灭无所复存,而存者为经,身尊道隆,为天下后世法”(第4页)。郑板桥是赞赏的。笔者以为,若真如此,孔子也是犯罪,且犯了弥天大罪,烧毁了灿烂的文化典籍,以一家之言准绳天下书,还美其名曰为后世法,岂不荒唐可笑?!

2、被动焚书,则是书的命运,自生自灭。“自汉以来,求书著书,汲汲每若不可及。魏、晋而下,迄于唐、宋,著书者数千百家。其间风云月露之辞,悖理伤道之作,不可胜数,常恨不得始皇而烧之。而抑又不然,此等书不必始皇烧,彼将自烧也。昔欧阳永叔读书秘阁中,见数千万卷,皆霉烂不可收拾,又有书目数十卷亦烂去,但存数卷而已。视其人名皆不识,视其书名皆未见。夫欧公不为不博,而书之能藏秘阁者,亦必非无名之子。录目数卷中,竟无一人一书识者,此其自焚自灭为何如!尚待他人举火乎?”( 第5页)可谓独到精辟!这实际上是说书的价值与生命力的问题,值得今天写作者深思。很多写作者都在制造文字垃圾,尽管有的所谓名家一本本地出书,很快被降价处理,当作废纸卖,变成纸浆。这也算被动焚书吧。何其悲哀!

五、谈交友与骂人

郑板桥的狂狷之名来自他的特立独行,敢骂人,但要注意郑板桥并非疯子,见人就骂,肯定有他骂人的理由,一般人不能理解罢了。而在俗世中,他还是注重与人的相处与交往。

1、谈交友。①《焦山读书复墨弟》谈滥交招损:“来书促兄返里,并询及寺中独学无友,何竟流连而忘返。噫!兄固未尝忘情于家室,盖为有迫而使然耳。忆自名列胶庠,交友日广,其间意气相投,道义相合,堪资以切磋琢磨者,几如凤毛麟角,而标榜声华,营私结党,几为一般俗士之通病。于其滥交招损,宁使孤陋寡闻。焦山读书,即为避友计。”(第21页)俗士的通病“标榜声华,营私结党”。这仿佛现实中一些人随时标榜与某某名人见过面照过相,得意之情可想而知。交友不慎,枉费时光。人往后走,知音愈少。避友,不失为一法,常言道“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②《潍县署中寄四弟墨》谈酬酢之道:“从此我弟人事愈繁,与人酬酢,须抱定不失信,不自是,不贪利,守此三章约法,自然到处人人敬仰,能令鬼服神钦。若三者苟有一失,即难使人折服。”(第43页)“三章约法”乃应酬至理名言。无信则不立,信放首位。自是和贪利之徒,是没法相处的,敬而远之可也。

2、谈骂人。①《淮安舟中寄舍弟墨》剖己骂人之失:“以人为可爱,而我亦可爱矣;以人为可恶,而我亦可恶矣。东坡一生觉得世上没有不好的人,最是他好处。愚兄平生谩骂无礼,然人有一才一技之长,一行一言之美,未尝不啧啧称道。……年老身孤,当慎口过。爱人是好处,骂人是不好处。东坡以此受病,况板桥乎?老弟亦当时时劝我。”(第6—7页)他对四弟而言这番话。“当慎口过”,板桥回归本真了。《再谕麟儿》又反省骂人:“吾壮年好骂人,所骂者都属推廓不开之假斯文。”(第61页)他对儿子而言这番话。板桥对虚伪之人看不惯,见出真性情,并非见人就骂。②《潍县署中寄四弟墨》谈骂人与崇拜:“老弟只知我好骂人,不知我崇拜人。更不知我只骂一班推廓不开之秀才,而崇拜之人则不胜屈指也。例如画家文湖州,诗家杜少陵,文学家方百川、侯朝宗,现任东抚,均系我祟拜之人。”(第34页)板桥并非傲慢无礼心中无人之徒,也有景仰之人,见真性情了。③《焦山读书寄四弟墨》谈和尚与秀才互骂:“和尚是佛之罪人,杀盗淫妄,贪婪势利,无复明心见性之规。秀才亦是孔子罪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无复守先待后之意。秀才骂和尚,和尚亦骂秀才。”(第3页)互骂是因和尚与秀才未守住本心。

六、谈天道、人事和人道

我们常说,人在做,天在看;公道自在人心。郑板桥对天道、人事和人道有自己的见解,富贵与善恶寓于其中。

1、天道与人事。《雍正十年杭州韬光庵中寄舍弟墨》说:“而一二失路名家,落魄贵胄,借祖宗以欺人,述先代而自大。辄曰:彼何人也,反在霄汉;我何人也,反在泥涂。天道不可凭,人事不可问。嗟乎!不知此正所谓天道人事也。天道福善祸淫,彼善而富贵,尔淫而贫贱,理也,庸何伤?天道循环倚伏,彼祖宗贫贱,今当富贵,尔祖宗富贵,今当贫贱,理也,又何伤?天道如此,人事即在其中矣。”(第2页)“天道循环倚伏”,“人事即在其中矣”,可谓深透,没必要怨天尤人。

2、人道与天道。《书后又一纸》说:“夫彰善瘅恶者,人道也;善恶无所不容纳者,天道也。”(第16页)人道表现在对善恶的奖惩。而天道表现在对善恶的包容,即大道;无分别心,即禅。

七、谈契券与风水

契券是属于契约性质的文书,买卖、租赁等经济往来的凭借,以备他日索讨的依据。也即口说无凭,立此为据。风水学在中国古代又叫堪舆学。风水先生又叫堪舆家。风水分为阴宅(坟墓)风水和阳宅(住房)的风水,前者管死者的住处,后者管活人的住处。中国人比较迷信,非常讲究风水。就是在现在的港澳台和东南亚,风水学也是很风行的,更何况郑板桥生活的清朝呢?不过,郑板桥对风水既迷信又不迷信。

1、谈契券。板桥烧前代家奴契券,用心良苦。“自我用人,从不书券,合则留,不合则去。何苦存此一纸,使吾后世子孙,借为口实,以便苛求抑勒乎!如此存心,是为人处,即是为己处。若事事预留把柄,使入其网罗,无能逃脱,其穷愈速,其祸即来,其子孙即有不可问之事、不可测之忧。试看世间会打算的,何曾打算得别人一点,真是算尽自家耳!可哀可叹,吾弟识之。”(《雍正十年杭州韬光庵中寄舍弟墨》,第2页)既为别人考虑,又为自己和子孙作想,以免若出祸端。可见郑板桥看得深远,心地纯善。

2、谈风水。①郑板桥主张不必全信阴宅风水。《焦山双峰阁寄舍弟墨》说:“夫堪舆家言,亦何足信。吾辈存心,须刻刻去浇存厚,虽有恶风水,必变为善地,此理断可信也。”(第6页)强调“刻刻去浇存厚”可改变坏风水。《范县署中寄郝表弟》又说:“墓地风水,原属堪舆家借以惑人利己之言,不足取征者也。语云‘墓地好不如心地好’。苟子孙心地恶,祖宗虽葬好地,不兴发;子孙心地好,祖宗虽葬恶地,亦得兴发。故范文正公见五绝之地,不忍遗祸他人,安葬其父母,竟得飞黄腾达,位至宰相,足见好心地可以移转恶风水。于其登山涉水,踏破铁鞋,觅不到牛眠善地,不如清夜扪心,自省方寸间之心地,对于父母无愧怍,对于自己无暴弃,对于世人无欺诈,即可将父母之灵魂,安葬心田,其遗骸尽可随意处置,但求入土为安。”(第27页)很有远见:一是心地仁厚,可改变“恶风水”;二是人要自省,当“对于父母无愧怍,对于自己无暴弃,对于世人无欺诈”;三是安葬父母的灵魂于心田,随意葬父母遗骸求入土为安。②板桥却信阳宅风水。《范县署中寄舍弟墨》说:“曾记堪舆家耿仲南为余家相宅,谓门向偏东,远挹山光,近临水秀,不出显宦,必出名士;惟宅后交叉两路,旺气为行人踏破,丁口难期旺盛耳。其时余仅一酸秀才,未及十年,果成进士。耿氏之言,洵有征也。”(第32页)阳宅风水好,“未及十年,果成进士”。《潍县署中寄舍弟墨》说:“愚兄不主张改动正屋者,保存风水也。余生于斯宅,长于斯宅,得为百里侯,则宅相决无坏处。至于不旺丁口,自宅后种竹,余已得一子,无复他求。”(第33页)祖屋风水不变动,一要保护祖屋的风水,二要保留怀旧之地,毕竟生于斯长于斯,割舍不了的旧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对待阴宅与阳宅的风水,前后看似矛盾,却反映了郑板桥的心态,死者已死,大可不必刻意而为,但生者就不一样了,注重风水可以活得更好。

八、谈亲友、农夫与书生

    1、谈赈济亲友。中国人活在复杂的社会关系网中,有内亲外戚,有人情世故,盘根错节,千丝万缕。如果没处理好,可以说,牵一发而动全身。郑板桥说:“自曾祖父至我兄弟四代亲戚,有久而不相识面者,各赠二金,以相连续,此后便好来往。徐宗于、陆白义辈,是旧时同学,日夕相征逐者也。犹忆谈文古庙中,破廊败叶飕飕,至二三鼓不去;或又骑石狮子脊背上,论兵起舞,纵言天下事。今皆落落未遇,亦当分俸以敦夙好。凡人于文章学问,辄自谓己长,科名唾手而得,不知俱是侥幸。设我至今不第,又何处叫屈来,岂得以此骄倨朋友!敦宗族,睦亲姻,念故交,大数既得;其余邻里乡党,相賙相恤,汝自为之,务在金尽而止。愚兄更不必琐琐矣。”(《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7—8页)“敦宗族,睦亲姻,念故交”,一面体现他不忘本,一面体现他又很世故。郑板桥考虑事情长远,来日退休归故里好与亲朋相处。

2、谈农夫与书生。郑板桥在《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认为,农夫是天地间第一等人,书生是四民之末,因为“农夫上者种地百亩,其次七八十亩,其次五六十亩,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第11页)。比较吾辈读书人与今之读书人:“吾辈读书人,入则孝,出则弟,守先待后,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所以又高于农夫一等。今则不然,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田产。起手便错走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其不能发达者,乡里作恶,小头锐面,更不可当。夫束修自好者,岂无其人;经济自期,抗怀千古者,亦所在多有。而好人为坏人所累,遂令我辈开不得口,一开口,人便笑曰:汝辈书生,总是会说,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说了。所以忍气吞声,只得挨人笑骂。”(第11页)这是“吾辈读书人”跟着受连累,因为今之读书人“起手便错走了路头”,为名为利,作恶乡里。“工人制器利用,贾人搬有运无,皆有便民之处。而士独于民大不便,无怪乎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第11页)颇有孟子的民本思想,农夫居首位。百无一用是书生,书生居四民之末,书生一变坏便不可收拾,连居四民之末“亦不可得也”,因为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相当于今天的高智商犯罪,危害极大。可谓一针见血,深刻之至。

九、谈做官与用人

1、谈做官。官场是个大染缸,少有出污泥而不染的。谚语:“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里的“清”不是清朝,而是清廉。即使是政声清廉的官员,也要捞上成千上万两银子,至于贪官就更不用说了。郑板桥说:“人皆以做官为荣,我今反以做官为苦,既不敢贪赃枉法,积造孽钱以害子孙,则每年廉俸所入,甚属寥寥。苟不入仕途,鬻书卖画,收人较多于廉俸数倍,早知今日,悔不当初。现拟告病辞职,得邀允准,如天之福。”(《潍县署中寄四弟》第55页)中国人以做官为光宗耀祖之事,古今如一,因为中国是一个官本位的国家。郑板桥尽管厌恶做官,毕竟为官了,正如前面说“余生于斯宅,长于斯宅,得为百里侯”还是自得的,也正因为做官了,他在官场里对官员的“贪赃枉法”就看得更清楚了。不过,他是一个有良知的官员,不愿“害子孙”,收入自然就少,还不如他去“鬻书卖画”。现实中,不贪赃枉法者稀少。打出的“大老虎”拍出的“肥苍蝇”就是明证。

2、谈用人。①用人之难。郑板桥说:“用人之难,家与国二而一者也。朝廷设官,冀得廉吏以佐治;家庭用人,冀得义仆以卫身。无如受雇于人者,都属乡愚无知,语以忠义,不知为何物。夫士大夫知书明道,而清正廉明者尚不多见,何怪臧获之鼠窃狗偷,不识廉耻也。”(《潍县署中寄四弟墨》第40页)“清正廉明”实属不易,“鼠窃狗偷”自然不知廉耻。②推荐人才,必须有才。郑板桥说:“盖同族中都羡勇魁之归我,皆乞我弟向我先容,俱遭我拒绝,由是怨我弟之推荐不力。殊不知人必有材艺,始可出为世用,勇魁精拳术,力能举百钧,我倚作护卫者也。其余宗族,无一艺之能,署中位置无多,上峰介绍者,尚且无从安插,岂能为私人谋枝栖?嗣后遇有人托我弟谋事者,即以此言告之,不必通函告我也。”(《潍县署中寄四弟》第59—60页)人情这晚饭不好吃,一是亲戚的人情,二是官场的人情,尤其后者。端人饭碗,必须考虑上峰介绍的人,为官之道也。这就好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狂狷的板桥先生概莫能外。

十、谈养生与养鸟

1、谈养生。《潍县署中寄四弟墨》说:“一、黎明即起,吃白粥一碗,不用粥菜;二、饭后散步,以千步为率;三、默坐有定时,每日于散学后静坐片刻;四、遇事勿恼怒;五、睡后勿思想。”(第50页)养生之道,一二三易做,四“勿恼怒”与五“勿思想”不易做,除非修炼到相当境界的人方可为也。

2、谈养鸟。《书后又一纸》说:“所云不得笼中养鸟,而予又未尝不爱鸟,但养之有道耳。欲养鸟莫如多种树,使绕屋数百株,扶蔬茂密,为鸟国鸟家。将且时,睡梦初醒,尚展转在被,听一片啁啾,如《云门》、《咸池》之奏;及披衣而起,頮而漱口啜茗,见其扬翚振彩,倏往倏来,目不暇给,固非一笼一羽之乐而已。大率平生乐处,欲以天地为囿,江汉为池,各适其天,斯为大快。比之盆鱼笼鸟,其钜细仁忍何如也!”(第15页)养鸟之道,应遵循鸟之自由属性,大自然是鸟的家国。可见郑板桥的返本归真,对生命的自然属性的尊重,难能可贵。不像现实中的遛鸟之人,架着鸟笼走,得意非常。其实,鸟囚笼中,鸣叫的不是欢快和自由,而是对欢快和自由的向往。

十一、谈嫁女与择媳

1、谈嫁女。《潍县署中寄四弟》云:“凡办喜事,不宜惜小费,惹人讪笑。盖此等事,一生能得几回,稍事铺张,亦属有限,非比居家用度,一年三百六十日,无日或缺,不得不尚节省。”(第54页)人还是要讲面子的,“稍事铺张”的目的就是不能“惹人讪笑”,毕竟郑板桥是场面上人物啊,未能免俗,人之常情。这里,也能看见郑板桥俗世的面孔。

2、谈择媳。《潍县署中寄四弟墨》云:“至于能诗,余并不重视。语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娶妻只娶德,择媳为儿辈终身大事,更宜重德不重才。盖有德之女,必励贞操;有才之女,易生厌夫之心,故我不取才女。”(第62页)这里谈出女子的德与才的问题。德为关键,无德家不和。才的有无,无关大体。当然,郑板桥对才女是有偏见的,源于中国农耕社会的传统观念——男主外,女主内——但在实际生活中,也不是完全没根据没道理的,尤其一个家庭的稳定与和睦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为什么当今离异家庭陡增呢?这给幼小孩子的心灵会造成不可磨灭的阴影,必将伴随孩子的一生,并影响孩子的成长以及孩子的价值观和人生观。这也是郑板桥的俗世一面。

2017年2月17日—3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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