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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小舅勤根
作者:程洪华  发布日期:2017-07-30 13:51:14  浏览次数: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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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二哥说,他去过临安舅家了,见到了小舅,依他的观察,怕是日子不多了。我愕然,虽说略知小舅的病情,本该是可以多拖些时日的,怎么会恶化得这么快,要走了呢。我的内心无法平静,大舅、父亲、三伯……这些父辈们相继离去,此刻有种莫名的恐惧、悲凉感隐隐向我袭来,背脊直发凉,甚至有些哆嗦。虽说人已到了中年,要接受、消化这种事实,显然还有些措手不及,但我又能改变和指望些什么呢?我茫然。

 在我的记忆中,见到小舅是很迟的事了,也只是模模糊糊的印象。因为去临安外婆家也只是逢年过节的事,那时交通不发达,常绿去临安感觉像现在去北方某个大城市那样的遥远,早上摸黑四五点钟翻岭去上官乘早班车,中途要转车,还要走几十里山路,到外婆家或许已经是傍晚了,所以也不是非得年年都去。我家中排行老小,小时去拜年、做寿什么的,一般由哥或姐他们代劳了。如去,也是跟随母亲,那自然就少了许多与小舅见面的机会。

小舅一生也是命运坎坷,十来岁外公就离世了,还落了一个地主家庭的名号,吃了一些莫名的亏和苦。因为外公曾任民国时期临安县板桥乡的第一任乡长,且做些生意,家中置了不少田地、山林和家当,在当地稍有名望。解放后,外公的“罪责”自然是逃不了的,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下,撇下了妻子、儿女,“逃离”了这个让他无法左右和无望的世界。可活着呢?好在我的大姨夫是中共地下党员,那时授上级指派,暗里、明里跟随外公左右,知道他的底细和做了些什么。后来自然在当地政府的领导中说了不少好话,虽然对这个家庭来说,所谓的“罪孽”减轻了不少,但也是无济于事,整个家庭面临鸡飞蛋打,到达崩溃的边缘。外婆为了让子女们少受些罪和苦,把20岁女儿远嫁给离临安100多里地之外我父亲这个老实贫农;二姨被人领养;小舅从一个乡绅少爷成了村里的看牛娃;外婆与大舅天天上夜校,接受教育和批判。光景在小舅、大舅、小姨的年龄增大,且勤奋劳作中略有好转。可我们家的境况每日愈下,光靠父亲一个劳力,在那个年代要养家里五六口人是多么困难的事。于是,舅舅他们提出,富阳的外甥男女凡在读书之前轮流寄养在他们家里,提供吃穿。平常有多余的粮食,还会抽空带些来。所以,到现在,母亲时常提醒哥、姐们,要记得以前的日子,记得舅舅他们的好。

有一个事母亲经常提起:小舅20多年那年,送二哥回常绿,那时二哥四岁。小舅肩上挑着一担麦,一手拉着二哥到富阳车站转车,小舅让二哥照看担头,安心等着,自己去排队买票。可当买票回来时,四岁的外甥不见了。他当时就懵了,急得当场就抱头大哭,四处呼叫二哥的名字,到处找、到处问。幸好,不一会工夫在一车旁被找着了,此时的二哥已哭成不成个样子,脸上竟是眼泪和鼻涕。小舅用袖管一边拭擦着二哥的脸,一边哭着忏悔刚才的鲁莽,不该留着二哥一个人顾自去买票,宁可丢了粮食,不该差点丢了人。到了常绿,小舅把经过讲给了母亲听,此时的他仍心有余悸,如果酿成了大错,该会是怎样一种局面。一旁的母亲和父亲听得甚为感动,感激弟弟的那份体贴和善良。成家后,我们去舅家拜家,席间时常会提起往事,小舅舅只是呵呵地笑着,咪一口他心爱的高梁酒。

 小舅是个性情乐观的人,在乡政府食堂烧饭抽空时间,咪一口烧酒,吹一段梅花,这两样似乎他一生的挚爱。所以乡里哪家红白喜事,都是热情的组织者、参与者,酒肉朋友众多。大舅在世时,时常告诫我这个小舅,尽量少喝些酒,不要不分昼夜参与一些无聊的事,对身体没有好处。我想最致命的打击或许是六七年前表姐得了暴发性肝炎,无治,过早离世,这对小舅的打击最大。于是,他更沉湎于酒精,麻木自己,以对抗上天对他的不公。

今年正月初四那天,我与二哥来到小舅的病床前,他竭力用微弱的声音叫唤着我与哥的名字,神志还灵清的很。我们在他身边轻轻坐下。此时他已不能进食,连水都进不了口,要呕。曾经魁梧的小舅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眼窝已深陷,颧骨凸出,四肢已扁平。我看着他那痛苦的神情,不禁黯然泪下。

入殓那天,八十多岁的母亲抚摸着小舅的额头,呼喊着小舅的乳名,小毛,小毛……那一声一声的呼唤如同一把把利剑,穿透了我的心,顿时,心碎了。

亲爱的勤根小舅,您安息吧。天堂或许是人生终点最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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