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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长沙惊魂,韶山圆梦 (二)
作者:王易安  发布日期:2017-08-01 14:13:56  浏览次数: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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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机会应该由我来利用。我虽说只是个小妹妹,可我有好几个身份。我从小在长沙长大,可以长沙东道主的身mmexport1476461540436.jpg份。当然,长沙还有哥哥王若、从美国回来的表姐王新丹和堂姐王新宇夫妇,她们会支持我帮助我的。我在上海住过,跟晓野姐姐一家都有联系,以上海亲戚的近邻的身份。我现在住在北京,跟盛强他们三兄弟都有来往,以北京亲戚的近邻的身份。还有,丈夫虢建五那么支持我,做我的后盾。

最重要的,是野岸姐姐已经用她写的《曾国蕙的后代》把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们联系起来了。我们堂表兄弟姐妹是一个用DNA长链联起来的朋友圈。

我联系成都,三姐妹欣然同意来长沙。联系上海,上海老四工作太忙,无法来。晓野夫妇愿意前来。联系北京三兄弟,也只有老大盛强能赴会。还真不错,美国的,澳大利亚的,北京的,上海的,长沙的,成都的,加在一起也有十多人了。

十多人的团队,安排集体活动也挺有趣的。拜访了长沙的两位长辈王敏芝、王崇和。10月13日,一起到双峰,参观曾国藩故居富厚堂和白玉堂,祭拜了爷爷王德光的坟。我那已去世的父母王崇恒夫妇也在那儿陪伴爷爷。爷爷的曾祖母曾国蕙正是曾国藩的妹妹,她的坟在衡阳地界内,等以后有机会再去参拜吧。拜访了住在双峰的堂叔王崇俊和几个堂兄妹。 

mmexport1476462232681.jpg昨天,10月14日,还去了橘子洲头和岳麓山,胞哥王若昨晚还邀请大家聚餐和K歌。今天安排的是去韶山和花明楼。这不,我就是来接野岸姐姐和盛强哥哥的。

盛强哥哥不见了!不会吧!我随即拨打盛强的手机。

现在是9点44分。电话的那端,盛强哥哥的声音:

“我一早出来走走,走迷了路,找不到宾馆了。干脆就来到火车站”。

“你现在哪儿?”我对着手机大叫。

“我的电池只剩百分之十了。在火车站。我问了,到韶山的车票35元”。

电话里的声音较含糊,我没听清楚。

“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有点急了。

别说那么多。给我一个简单的答案就行。

“火车站,长沙就一个火车站。我找不到宾馆,火车站还是能找到。这里能到韶——”,声音突然断了。

“喂,你在哪里?喂!喂!”

糟了,他手机没电了。

“快去天祥宾馆吧,成都三姐妹和王新宇她们在那儿等着呢”,我对野岸姐姐说。

除了王新丹,人都齐了,就差盛强哥了。新丹姐姐一时离不开她那年高的妈妈王敏芝。 韶山,谁也没兴趣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盛强。

我以前听说过盛强哥有时脑子会不清楚,但并没有当回事。谁都有糊涂的时候。但这次来长沙后,堂姐表姐们说他体力精力脑力都比常人弱一些,才开始重视起来。没想到今天出这样的事。一定得把他找回来。怎么找?火车站,哪个火车站?是老火车站还是火车南站?到韶山35元,这么便宜,应该不是火车南站的高铁吧?还是先去老火车站吧。

到了火车站,大家分头行动。两人守在进出口,两人去售票口,两人到大堂,……。我跟野岸姐姐到车站保安部门,向值班人员解释,要求查看车站监视录像。

“哪个时间段的录像?”保安人员很协助。

“9点44分左右”。

保安人员领我去楼上查看录像,调出9点44分前后5分钟的录像。没看到盛强哥哥的影子。很失望的是,这些录像只对着一个点,售票处门口的那一片。原来这个火车站一共有五个录像点,每个点只对着一个方向。看来即使能查录像,也仍然免不了百密一疏。何况查看五个录像点也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新宇姐姐的丈夫梁勇问了售票处,到韶山的火车票只要十多元。新宇姐姐查了一下互联网,高铁的票价是30元5角。看来盛强哥一定是去了火车南站,跟我在电话里说的35元,不是他的口误就是我的耳误。

大家商量着,觉得还是应该回盛强哥住的天玺海航大酒店,在那里报案,从源头查看他到底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同时,新宇姐姐也带着几个人去火车南站。快中午了,盛强哥可能早已不在南站了。也许,他已去了韶山?好在上次我在旅馆登记时用完他的身份证后没还给他。没有身份证,他应该买不了车票。

宾馆的工作人员也很配合,帮忙察看录像。最后确定,盛强哥是7:50 离开房间。先去了一次餐厅门口,但没进去,又从电梯下去,出了宾馆。

现在寄希望于当地派出所,察看天网录像。

天网显示,盛强哥出宾馆后,先往左走了十多米,就回过头往右走了。在8点零3分时走进一排林荫带,就消失mmexport1476676741318.jpg了。再调林荫带以后的录像,也没发现他走出来。林荫树下是几个相邻的公交车站,也可能会有一些出租车什么的。可惜没见到他到底上的什么车,没法查下去。

线索断了,我们这些不是侦探的侦探傻了眼了。现在是下午2点13分。正在困惑之际,我的手机响了。

“王薇贻吗?我是刘含星。盛强让我给你打电话。我们在火车南站。”。

南站。快给新宇姐姐她们打电话。她们正好在南站。

终于找到盛强哥哥了。一片喜悦,感染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刘含星,一个摩的司机。像往常一样,在南站附近拉客。只见那边树下,盛强疲惫不堪地靠树坐着。走上前答讪。

“这位客人,是累了还是不舒服了?要不要我来载你一截?”

又累又饿,手机没电了,身上钱也没了。宾馆的地址也没记住。盛强早已陷入绝望。忽然想起,口袋里还有记着各种电话号码的小本本。他拿出小本本,指着王薇贻的电话号码,递给刘含星。

刘含星跟王薇贻接上头。终于把盛强交给了王新宇她们。

在宾馆,在兄弟姐妹们关心的问候中,盛强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事。


 

今天是最后一天安排好的集体活动,到韶山和花明楼。这两个地方是我多年来心中的心愿。多年,不知多少年以前,一切都那么遥远,遥远得连记忆都像轻纱幔帐那样飘了起来。

50年以前的事,虽然遥远,却是最清晰最美好的。后来的事倒反而不是很清晰。从小就是全家的骄傲,从小在学校里就被众星捧月。九岁那年戴上了红领巾,就一路向成功走去。手臂上的臂章早已是三条杠了。

上小学前父亲就引导着我背诵唐诗词:

爱读书,成绩好,聪明可爱的男孩,谁见谁爱。再加上父母都是革命老干部,革命知识分子,红色的家庭,真幸福。

蜜糖般的生活,金光闪闪的童年。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歌,做着要成为父亲那样的革命思想家和实干家的梦。世界归根结底是我们的!是毛主席给我们的!

小学快毕业那年,突然这个世界被搅得天翻地覆。究竟发生了什么?学校不再上课了。老师让我们坐在课室里听广播,读报纸,分组讨论。好像是有人写文章骂共产党,骂毛主席。我们应该起来反对他们,保卫共产党,保卫毛主席!

世界变得严峻起来。老师不再跟我们讨论毕业考,升学考的事。有学生指着鼻子骂老师,老师却不敢教训学生。

糊里糊涂地被分到了就近的中学。也上了几节课,上得糊里糊涂的。后来学校里成立了红卫兵组织,有人让我参加红卫兵,说我家庭成分好,符合参加红卫兵的条件。还说参加红卫兵是为了保卫毛主席。我喜欢那幅红袖章,就参加了。可我不喜欢被领着干那些事。那都是些打打砸砸的事。

最难忘,最耻辱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回到四合院门口,爸爸正被一群人推耸着上车准备离去。

“爸爸,你去哪儿?”我追着车叫着。

爸爸还是走了。

回到家,妈妈正含着泪整理散乱在桌上、茶几上、沙发上甚至地上的书信纸张。家被抄了!那年我虽然还差一个月13岁,但我懂事。我拉着吓坏了的11岁的弟弟,进到厨房。我对弟弟说,那些来抄家的人都是坏人。我们是革命家庭,他们不应该来抄我们的家。毛主席会知道的,会来救我们的。

学校里的同学们很快就知道我们家发生的事。红卫兵总部的人找到我,让我退出红卫兵。班上的红卫兵干部让黑五类出身的同学写对家庭的认识,把我也归在那些他们称为狗崽子的人一起。一瞬间,我的自尊和骄傲完全被打翻,就像醋酱盐椒等瓶子被打翻,很难品出什么滋味。我跑出教室,跑到操场的尽头,想哭,却没有哭出来。我突然对着长天大笑。我狂笑着跑回教室。同学们都呆呆地望着我,没人跟我说话。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笑。笑得很难受,很累。我拿起装着人民日报和毛主席语录的书包,疲惫地回到家,倒头就睡着了。醒来时,妈妈问我出了什么事,说我不吃不喝,已经睡了近二十小时了。出了什么事了吗?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是头好痛。

“我不想再去学校了”,我跟妈妈说。

从此我身边的时钟滞凝了。我总能清晰地想到那金色的童年,好像就在昨天。我在家看书,很少说话。我看毛主席诗词,背诵毛主席诗词。我练书法,抄写毛主席诗词。毛主席会来救我的。有时,我头疼,就对妈妈发火,对弟弟发火。家里人都让着我。有时,我心里忧郁得难受,想哭,想死。妈妈说:“想哭就哭出来吧!”

爸爸从牛棚回来了。妈妈一定对他说了什么。他一声不吭,进来跟我一起练书法。爸爸写得一手好字。他还会写诗。我很高兴爸爸不像以前那么忙了。可是爸爸脸上不再有笑容。爸爸,别忧郁!想哭就哭吧!不过爸爸不像我那样容易发火。他也让着我。

整个家庭都沉默了。

终于学校来通知了,要我们返校,传达毛主席有关上山下乡的指示。

在乡下,我累了,就背诵李商隐的诗: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想家了,就背诵李白的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下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孤单了,就背诵王维的诗:

 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 遍插茱萸少一人

后来回北京了。再后来我成了丈夫,成了父亲。父母、弟弟和整个社会好像也经历过很多大事,可我记忆最深的还是那金色的童年。那是毛主席的年代。毛主席说过世界归根结底是我们的。

我在图书馆工作。正好我喜欢看书。我翻看我国的历史,共产党的历史,抗日的历史。历史上这么多风流人物,最伟大的还是数毛泽东。

前些时候,野岸姐姐给我发来她整理撰写的有关我们家族谱系的“曾国蕙的后人”。写到外祖父。他含冤而死。后被平反。是的,我应该去湖南老家看看。这次正是机会。兄弟姐妹们,我来了!我还有一个心愿,去韶山看看。

昨天去了橘子洲头,读着毛主席的词: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去了清风峡的爱晚亭。此亭在抗日战争中被毁。这是重新修建的,就好像此亭乘摩天轮又来旧地。我不由吟起杜牧的诗: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特想去韶山看看。

天没亮我就醒了。想着要去韶山,有点兴奋,再也睡不着了。终于盼到天亮了。我急切地上到餐厅。餐卷,糟了,餐卷和房卡一起,都在那个小纸板夹里,在房间的茶几上,我忘了带出来了。怎么办?没带房卡,房间也进不去了。那就到宾馆外面溜达一会吧。

这几个商店都关着门,太沉闷了。换个方向吧。林荫树下。别往前走了!回宾馆!宾馆的地址呢?房卡,房卡拉在房间里了!糟了,兄弟姐妹们在等我呢。坐车!公交车来了。我上去了。不对,这不是我要的方向。我要去宾馆。退下来吧。公交车走了。可是宾馆的地址?出租车停在了前面。司机摇开窗,问我去哪儿。没有地址,没有房卡。去韶山!今天是去韶山的日子,薇贻妹妹说的。对,去火车站。

我给了司机一张一百元的票子,就下车,往车站里边走去。售票处。

“到韶山的票还有吗?”

“有,35元一张”。

钱,我身上没有钱了。口袋里本来有一张一百元的,刚才给司机了。他怎么没有找钱给我?坏司机!黑车!手机,现在几点了?九点四十多了。手机电池快没了,只剩10%了。音乐铃声响了。是王薇贻。我告诉她,火车站,乘火车可以到韶山。我可以在这儿等他们。电话断了,没电池了。

饿!早饭还没吃呢。也不知王薇贻他们来了没有。最好他们能给我带些吃的。馒头包子都可以。不要辣的。长沙的吃的怎么这么多辣椒?找个地方歇会吧。哪里有椅子?候车室。候车室在哪儿?哎呀,走了一圈,怎么又到这儿啦?挺累的,不想走了。外面的广场上有穿制服的保安,过去问问,哪儿有休息的地方。

怎么到这儿了?那个保安的手就是往这儿指的。这儿只有花草树木,连个凳子都没有,更没有亭子了。再也走不动了,就坐在树下吧!累极了!饿极了!

那人推着摩托车过来,问我去哪儿。我说话的力都没有了。口袋里有个小本。我把薇贻妹妹的电话号码地给他。他打了个电话,把本子还给我。他让我骑在他的摩托车后面。终于,我见到了新宇妹妹她们。总算!可是,韶山呢?韶山不去了吗?太晚了,现在已经是下午近三点了!

摩天轮还在转,我会回来的。总有一天我会去韶山的!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
           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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