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 · 弄尾晚声”
烟摊火星时灭,竹凳脚影相撑。旧唱机前人半坐,破片忽停如断命,残声咽未平。 墙外风收未稳,门边月淡无声。弄尾车灯催夜色,一线寒光入市城,天明人寒蝉。
四十三章
“彩萍穿什么裙子……我不讲,其实你们也不会不知道吧?”
小狗爷叔又绕回来。
他就是想说彩萍穿的裙子有些伤风败俗,非但没人顺着他的话接。
春梅还把脸色沉下来说:
“小狗,你不要把小姑娘穿什么,当成这件事的主要原因。”
小狗爷叔被顶了一句,语气仍硬:
“我不是说裙子就是责任,不过我们几个师傅都觉得,她天天这样穿,多少是这场祸根的根源。”
“小狗算了,就讲到这里吧……。”
不可以、不可以!
明明姆妈早在厂里听过这桩事,怕年轻人听多了不文明,她欲阻止小狗再讲下去,可好奇心压不住的众人,坚持反对,并催候小狗继续往下讲。
小狗爷叔便说下去。
那天断电后,车间漆黑,小年轻们闲话越说越过火,葷段子配动作,气氛开始变味。
有人就真刀实枪的上了手。黑暗让人失控,一个、二个、三个,十几个青工排着队上,围在中间的十三点彩萍,一开始还在开心的嘻嘻哈哈,马上就被吓醒了,哭叫起来……。
“后头的事,我就不用细讲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小狗爷叔接着说,结果从重从快。带头的人被枪毙,
其余的都判了重刑。连一个只在旁边起哄,没有卷入的人,也判了三年。
“阿娟讲我差点进去,不可能的。
那天要不是我们师傅都去睡觉了,哪会闯这种祸啊!”
叹了一口气小狗爷叔继续讲:“现在车间已换了一批人,可每次走进去,我眼前似乎仍是原来的一些人,醒不过来。
他说完,抬起手肘在脸上抹了一下。我看见他眼眶有点潮。
灶披间的空气一下沉下去。绍兴外婆慢慢开口:
“小狗啊,这是侬祖上积的德。你要是那天也在车间里,一时昏了头,祸就闯大了。”
屋里的人都点头,小狗爷叔搓了搓手,低头走出去。
那年大雨滂沱,一连下了七七四十九天。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这是南斯拉夫电影《桥》的插曲,讲游击队炸桥的故事。
二战离我们很远,欧洲也很远。可战争的声音总是一样。
我们后弄堂靠近莱市场口。那儿有条夹道,一直摆着水果摊。
摆摊的是个广东人,叫苏伯。从我记事起,他就在那里。
地面没铺水泥,只是围栏圈出一块地。
雨天一脚泥浆,风起灰尘蔽日。无风三尺土,有雨一巷泥。
摊子旁搭着一顶油布伞,一片破棚。
屋顶拼着旧招牌、石棉瓦、铁皮,四周用木板钉着。
棚下面半边住人,半边卖水果。
苏伯身子瘦削,背微驼,话不多。常坐一张柳条椅上默默的抽烟,只在有人在他水果摊前一站,他马上会精神一振,站起来介绍他的小果。
他的眼珠子又大又凸,小时候我以为那是精气神。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病。
苏伯老家还有个十七岁的儿子。我们大家都叫他小广东。
他来了以后,老广东就在摊子旁摆了个烟摊让小广东做。
小广东穿窄脚裤,站着爱抖腿,爱吹口哨,还用火钳烫头发。
没多久,他就成了弄堂里的时髦风向。
他的摊前常围着一群年轻人,
抽烟、闲聊、起哄。
有姑娘路过,口哨声便一浪高一浪。
他最爱唱的,是那首:“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
年少轻狂的人,总爱唱危险的歌。小广东就在“啊朋友再见声中,与我们弄堂再见了。
一日傍晚闷得厉害。天空许久没雨,星光灰暗。
月亮淡淡挂在树梢,云里浮着冷白的光。
像在酝酿什么。风忽然起了。
不知是风吹树叶,还是树叶引来风。
弄堂里纳凉的人:有人讲故事,有人下棋,有人打牌。
小广东那边笑声最大,吹口哨、调笑过路人。
“我摆摆手,你笑一笑,妹子咱们是老乡……”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滑过。警车和一辆袖带文攻武卫红章人的卡车呼啸而来。。
弄堂口十一个人被抓走。小广东被押上车,马厩平房周家的三兄弟也一起被带走。
我赶到时,周家姆妈和周奶奶已经瘫坐在烟摊旁。
有人推来黄鱼车,准备送人去医院。
听说本来只抓老三国强。老二、老大是知青回来探亲,
拼命护着兄弟,结果一并被塞进卡车。
华灯初上的上海,忽然腥风四起。
“抓流氓”的行动全城展开。
影院、宾馆、公园、外滩、弄堂——
一夜之间处处突袭。
公园假山旁、草地边、外滩长椅上,
三百多对男女被抓。有父母担保的,签字领回;无人担保的,就被关进临时牢房。
送白茅岭还是提篮桥,全看命的造化。
我们弄堂的小广东、周家老三,还有一个洋气打扮的青年,都将被送去劳改农场。底弄堂的阿轩爷叔也没逃过。
阿轩爷叔二十八岁,但是他却还喜欢与十几岁孩子一起玩。
因此被判了十年。听说他是被人检举的。他爱音乐,家里常放唱片。
于是就被说成在开地下舞场。关于阿轩爷叔的家世,弄堂里一直传得神神秘秘。
一种说法是:他父亲当年做金融生意,去了香港打点,说安顿好就来接他们。
后来两岸封锁,这一去便音讯全无。
另一种说法更冷:他姆妈原本就是外室。
父亲家族撤退时,根本没带上他们。
还有更惊人的版本——说他父亲炒股投机,市场崩盘,被同行摆了一道,输得倾家荡产,最后从外滩大楼跳下去。
真假谁也说不清。只知道他姆妈娘家从前在环龙路有些势力,和青红帮有过往来,见过世面。她悄无声息带着一对儿女回娘家,靠着一点旧底子过日子。
十五号整幢楼,从前都是阿轩外公的产业。他姐姐大学毕业去了安徽,家里只剩他姆妈常年缩在三楼不下来。
阿轩高中毕业时,社会开始讲阶级、讲成份。这类人,是不许考大学的。他被分去街道踩黄鱼车。冬天送煤饼,夏天送饮料。他姆妈深居简出,从不惹事。
家里没被抄过家。
可能一个踩黄鱼车的儿子,也不太引人注意。再加上夏天居委会的酸梅汤,全靠他一车车送,
看在这份人情上,居委会也未曾难为他们。他家的屋子仍显得宽敞。底层客厅前后打通,旧墙纸斑驳,暗红灯罩沉着。墙上还挂着几幅立体派画作,说是他外公留下的。
阿轩有回在外面吹牛,说三楼屋里还藏着一幅莫奈的真迹。“众人在河上划船”。因为没人见过,也就没人当真。
后来知道,他姆妈确实做过一件极聪明的事。抄家风起时,她屋里真有一幅十七世纪法国油画——裸体女子立在花园与田野间。
她竟用粘纸把人物贴住,还在上面覆画了鸟与云。
一夜之间,名画变成了一幅死气沉沉的风景画。几十年后揭开覆层,画又露出原貌。
听说后来阿轩的儿子把它带去香港拍卖,卖得的钱,在徐家汇买了两套公寓。
只是那年月的阿轩家,还停在旧日排场的影子里。
一屋的华丽家具早已破旧。橡木贴皮的沙发,深红皮面脱落;主座缺扶手,女座破皮;
其他椅子不是棕毛外露,就是榫头松动。像一家过气的酒吧。
因为那时的音乐被时代改造后,除了语录歌,其他可都算靡靡之音。
于是一间五颜六色的残旧陈设,半明半暗的灯光,跳着旧时代的舞。那篷嗒嗒。篷嗒嗒的每一步,确实都带着旧时光的回声。有人就说:“他们家黄昏时的客厅像淮海路霓虹灯,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交叉忽闪——肯定在开地下舞场!”
这种话在弄堂里传开。就有人不光盯上阿轩,还顺手检举了四类份子黎丽丽,说她也常去那里跳舞。
有回我在灶披间听见黎丽丽在与我娘等闲聊:“发昏了!我这把老骨头,脚馒头都克喇喇响,还跳啥舞?瞎嚼舌根……”
可居委会还是派人盯梢了一阵。据说有一天傍晚,客厅灯光又忽明忽暗。
就有人带着警察冲进去过。捉贼要赃,捉奸要双。那天屋里真没人在跳舞。
屋里几个人只低着头围着一架瑞典老唱机。上面是一张沟纹都快磨平的老唱片,似乎都在听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