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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安义坊》四十七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5-22 17:09:41  浏览次数: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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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莎行 · 后弄药渣

雨靴拖水,灰衣带粉,长靴一双常在册。灰衣数件数经年,几句问候旧墙门。   煤火微红,药壶微震,白汽沿廊连后弄。黄昏脚底碎药渣,不知踏碎谁家命。

四十七章 

她妹子阿苹说,她姐在家日子并不好过。

她们家原本是贫农出身,如今却因为她姐的事,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她妈对她姐始终没个好脸色,整天骂骂咧咧。

她姐被逼得三天两头寻死觅活。

倒是她爹心疼大女儿,不但常和老婆吵架,还把家里所有可能出事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敌敌畏、六六粉、老鼠药、蟑螂水,连绳子、剪刀,也一并藏好。

有一回她姐站在河浜滩头,她爹就一直在后面跟着。

她家住在村东头,一块不大的宅基地后面。

屋子左边是池塘,连着一条小河,河水一直通到我们住的打谷场仓库。

我们去河里洗衣洗菜时,顺着水流,远远就能望见她家的房子。

那是一排普通老屋。

中间客堂几扇掉漆的木门,白天总是敞着。

堂屋里堆着铁扒、锄头一类农具,墙角乱放着木桶、盛水的盆具。

最醒目的,是屋子中央那架长条的绣花棚架;另一角还摆着一架黄道婆式的纺车。

这是我们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东西。

日复一日,我们站在宿舍外的河滩上,总能远远看见阿秀伏在棚架上,绣着五颜六色的缎面被子,她的背影是那么的纤美。

农舍、鸡鸭、绣娘、织机。

雨里鸡鸣一二家,风中子规三四声。

景象像画,却又实实在在。

寻常日子寻常过,阿秀悄悄地和地主的儿子春林好上了。

在当时的村里,这是件极其严重的事情。

她妈因此以死相逼,抹脖子、上吊的架势都拿出来。

后来阿秀怀了孩子。

村里人要把那地主儿子绑去公安局,说要判刑。

阿秀对她妈说:我是自愿的,若判他刑,我便跳河。

再后来,阿秀把孩子打掉了。

春林没有被判刑,却被定性成腐化分子,和“破鞋”阿秀一起在村里接受劳动改造。

我在临回城前,替阿秀给地主儿子春林递过纸条。

他是个衣履朴素的小伙子,干净、斯文。

于是我有过春林的一次闲谈。我们谈文学、谈电影,也谈外国民歌。他也读过不少小说,他曾说过一句“羡慕我是城里人”当时让我很震动,我沒有想到,我这么一个城市贫民家庭的孩子,居然也有人“羡慕”。

其实他住的花木公社——也就是如今浦东的花木一带,离我们复兴公园不过二十来公里。

可他的那句“羡慕”,却一直在我心里回响。

那天他送我一本蓝色塑胶封皮的学生笔记本。

扉页上的字,比我写得整齐。

离开的那天正下着雨。我们卷起行李,上了车。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看见窗里映着自己的脸,一个混沌的脑袋,一片木然。

田地里向晚的野花,零零散散,平淡无奇。雨滴在车窗上滑落、跳动。

车子拐弯时,田埂上出现一个单薄的身影。

是套着一件蓝塑料雨披的春林。他站在雨里,远远望着我们。

车子往前走,他的影子越来越远。

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寒酸忍耐的春林,面貌姣好的阿秀。

愿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平安过完这一生。

窗外天色渐灰。我们终究只是彼此人生路上擦身而过的人。

相忘江湖,各自珍重。


抖落霜冷欲对话,而你却什么也不回答。

落叶满地的时令,风雨忽来忽去,落落停停,十多日未见晴天,人便有些孤寒。

这段日子,常在路灯下见海明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在灯影与行人的缝隙里匆匆穿梭。

一日,风雨渐止。天空蒙着淡紫,地面近乎银白。

忽从海明家传来一阵扔碗摔盘的声音,夹着压低的哭泣。

海明他妈死了。

海明家一直有一股淡淡药味,在光线里的灰尘中飘着、浮着。

这样飘了大半年。忽然没了,让人觉得既遥远,又很近。

他妈一直没有正式工作。这几年居委会派她去修补防空洞。

她每天穿一身沾满白灰的蓝布工装,脚上长统雨靴,清水直发,脸刮得瘦削,早晚都要经过我家门口。

她手里不是一捆青菜,就是一大包馒头大饼。

偶尔停下搭话,也站不住几分钟,总嚷:

“走了走了,我没你们好命,生几个丫头搭把手。这顿晚饭我不烧,一个个都等田螺姑娘来洗菜烧饭呢……”

那几年城市搞造土砖运动,同时在不少楼房底下掏出一条条蜿蜒的防空洞。

我们主弄堂以前有过两扇大铁门。大人嘴里经常会说一句:“铁门在大练钢铁时拆掉拿去造飞机了。”

轰轰烈烈炼钢铁的年代,我没有赶上。可七十年代初那场备战备荒、造砖砌墙的运动,我是亲身经历的。

那时候说,原子弹的箭头已经对准了北京和上海。于是我们就要造防空洞,来抵御核战争。

可造防空洞的砖从哪里来?“喝令三山五岭开道”我们自己造。

记得当时,家家要先把旧报纸要裁成条,一条一条贴在门窗玻璃上,贴成米字形防震。

然后再准备一些纱布口罩,抵挡原子弹放出来的核气体。

于是我们就土法上马开始自己造砖。造砖时,弄堂里凡是手脚能使唤的男孩子,全被居委会派了去运土、踩泥、推黄鱼车。

弄堂口就堆满了生坯的黄泥,看上去就像是突然长出来的一座座小土山。

看着这些土山,我们很兴奋。尽管有人说:“上海的土质量不好,人家东北的黑土地,或者江西四川的红土,粘性足够硬,人家的土造砖才能抵制核弹,我们这种滩涂地的烂泥估计挡不住。”

但也有人说他们东北离原子弹近,需要好砖,我们不怕,隔的远,意思意思就行。

反正那时候上海地下挖出来的,就是一些泡着水的黄烂泥,里面有时还夹着死人骨头。

在关于上海的土,太烂,太潮,没筋骨,做不出好砖的流言下,居委会就召集我们开会,强调在制砖前,一定要把生土变成熟土,要用浑身气力夯土。

夯的办法很简单——就像揉面团一样。揉面团是用手,夯土是要用脚的。

尽管那时已入冬季节,可天气还不算冷。那时候,弄堂里十六岁以上的老三届兄姐们都已经插队去了农村。我们这批青黄不接的新三届,就新成了生力军,顶起了造砖运动的半片天。

我们开始了脱掉鞋袜,挽起裤腿,踩进泥里拼命跳。

跳硬了,就浇水,浇完水,就再跳

就这样踩泥,甩泥,用木头做模具,一块块拍打、刮平,摊到太阳底下架空吹晒。

我们还要观察气候听气象预报,倘若有雨,还要抢时间,去家家户户收集雨布、雨衣,遮盖后,再压上盛了水的脸盆,脚桶,不让风掀了。如果发现有已经烂糊的砖,那就再踩、再甩、再制作。

  最后男孩要用黄鱼车一趟一趟骑着送去指定的地方,我们女孩子就坐在黄鱼车两边的杆子上,威风凛凛的押着车。

指定堆砖的地方,就在我们中学对面,巴黎公寓中间的一片空地,这里原本是一个桉树、柳叶、桑葚、藤萝缠绕的一个花园,如今砍去一些树木,形成一块硕大的开阔地。

  没有几个月,日晒雨淋的砖块渐渐的就隐进灌木丛中。当隔年三月的冷雨稀里哗啦下起的时候,很多土砖又还原成了烂泥。与五颜六色的落叶混杂在一起,趴在地上。后来,那里围起了竹篱笆,说是要砌房子了。

再后来就是一辆东风牌大卡车日夜轰鸣,将挖出来的泥土,连同那些土砖,一车一车运走。

从此,再没人提起那一堆土砖的遭遇了。

上海地下水重,天干时洞里积水也能没到脚背,一到雨天,非长统胶鞋不能进。

居委会便派人长期在洞里淘水补漏。他妈就是干这活。

她天天搬水泥、拌浆、堵漏。后来她咳嗽不断,一种干粗而拖长的咳嗽。

大家都说是水泥呛的。

她却总怪他爸抽烟,把她呛坏了。

人一天天瘦下去,她还硬撑着,说自己睡得好、胃口也好。拖了一年多。

后来痰里见血。再后来呼吸也费力。

有一天上班才干了一小时,就在防空洞里昏倒了。

她是在仁济医院开的刀。

医生切开后发现肺癌已扩散到淋巴和肠子,没法治,又原封缝回。

只说可以试试化疗。但她没花这个钱去。他爸买了一只艳红陶瓷的药壶,他家就每天煮对面永安堂那几毛钱的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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