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 · 梧桐旧路
墙影初长,书声未散,少年并立风前晚。雨痕犹在旧街灯,人行却向城外远。 一桌汤尽,半生已换,惜言未了天先暗。回头但见树无声,从今各在人间岸。
第四十八章
海明家的小煤球炉放在走廊口。那药壶总在突突冒气。草药味浓得整条后夹弄都闻得见。
每天黄昏,弄口总有一只白纱药袋倒出的药渣,被千人踩万人踏。
甘草、柴胡、桔梗、板蓝根、萝卜叶、牛膝……
这些草药苦味也许不够。她喝了半年的草药,大家踩了六个月的药渣,病势却像炉上的药壶,只会突突冒泡,不灭不燃。
夏过秋来,她已瘦得起不了床。
看病配药,都靠海明骑着破自行车,一人推,两人扶。
那天海明他爸把那只原本艳红、如今烧得焦黑的药壶,连同一罐剩药渣,一起摔在弄口。渣汁在水门汀地上留下的深色影子,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褪去。
海明有个哥哥海光,六九届一片红,自找插队去了安徽。家里还有两个弟弟。
没了主妇,一屋的光棍,家里就更是没了样子。木板床上只铺棉絮,连被单都没有。
海明和家庭同样穷困的晓荔,慢慢就有些走近了。
这段日子晓荔还经常进出他家,帮着料理些家务活。我们在背后都认定他们在谈男女朋友。
初冬一个上午,英娣偷偷跑来告诉我:
“晓荔要嫁人了,是个香港人,她人已住进了宾馆,马上要跟去香港的。”下周六淮海路红房子西餐馆,她请客。”
“啥?”我脱口而出。“才十七岁就嫁人?”
前面说过,我们中学操场毗邻复兴公园。公园里有条梧桐浓密的小径,斜插过去便是淮海中路的新华书店;沿着书店再走八九百公尺,差不多就到红房子西餐馆和国泰电影院。
读中学那几年,我们是不可能掏五分钱买票进公园的。不论男生女生,下课后想去淮海路逛逛,或新华书店转转,书包一扔,篱笆一翻就过去了。那时纠察不多,偶尔撞见戴袖章的,看见我们从湿草地上爬起来,一般也只挥挥手说两句:
“快走快走,让领导看见,要吃我排头的。”
我们便勾肩搭背,从假山旁、水池边绕一圈,顺手揪几片冬青叶,在掌心掐出点汁水闻一闻,心满意足,再从后门晃出去。
若哪天口袋里有几分钱,进公园前便在学校对面万宜坊弄口的小店,买块薄荷绿豆糕,或一只黄豆沙、黑洋沙的双酿团,坐在草地上先吃完,再进新华书店。进店后,大伙便各自散开,寻个角落蹲着,翻翻《公车上书》《革命军中的马前卒》《梁生宝卖稻种》,或者鲁迅小说里“茴香豆的茴字怎么写”那段。混到窗外夕阳西沉,天色暗下,再勾肩搭背、推推搡搡往回走。
只是从淮海路折回复兴路,合肥路时,雁荡路上的公园大门警卫森严,围墙也较高不容易翻,就只能规规矩矩沿重庆中路,经妇女商店、重庆路那回家。
晓荔请我们去红房子吃西餐那天,天气阴冷,还飘着毛毛雨。我们四男四女——海明、德伟、四毛、明明、晓荔、大燕、英娣和我——一字排开走出弄堂。
晓荔穿淡绿罩衣,黑长裤,烫了头发,显得格外好看。她背着一只斜挎皮包,瘪瘪的,但里面肯定装着香港人给她付红房子的钱。
大燕说她烫发显老气,晓荔大慨听见了,不介意的朝我们微微一笑。她头发虽换了式样,见了我们仍旧亲热。
那时男生出门惯例是大雨奔跑,小雨洗头,几个人走在前面都没撑伞。我和英娣、晓荔、大燕撑开两顶黄油布伞,彼此挤进一只伞下,安静地走着,只盯着脚下那一平方米湿润的地面。
脚底的梧桐叶湿滑,甩得我裤腿全是泥水。前后看去,人人腿上都挂着一截泥浆。风雨同路,气氛凄惶,一片冷灰。
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复兴公园。
前面的男生停住。四毛回头问:
“翻不翻?”
公园的那道围墙仿佛就是学校的围墙,哪有付门票的道理。
没有人犹豫。“翻!”几乎异口同声。
“最后一次。”大燕推我一下。
“最后一次。”我点头应了。毕竟大家快中学毕业了,马上要进入社会了。
“看看,有没有纠察?”
“没有纠察。”
我们四下扫一圈,八个人已脚蹬手攀,飞快鱼贯而下。
双脚落在墙边灌木上,微微一缩,眼耳鼻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潮湿味包住。
公园里的天空比街上更灰。厚云压得很低。连日雨水不紧不慢地下着,假山石全是湿的。水珠落在河面,荡出一圈圈涟漪;草地泛黄,泥与草已分不清。
草地边有棵枫树,往常叶色由绿到红,显得文静从容。可今日这树却泛着暗蓝,斑驳失色,像一幅落魄的画。
旁边那座米色砖的教堂,彩玻璃窗往日映着霞光与柳影,极尽西洋妩媚,今日却也灰沉无光,只剩肃静。
平日我们总要在公园里东摸摸西看看,今天直直窜过。
沿灌木快步到了墙外,回头见晓荔与海明落后几步。
红房子迎来了我们这一群青涩的小大人。服务员把我们领到最里头一个单间,那年头包间并不另收钱,我们占了大便宜了,连声道谢。
晓荔问大家吃什么。
我老实说:“除了番茄浓汤、炸猪排、色拉和硬面包,别的没吃过。”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那就吃番茄浓汤、炸猪排、色拉、面包吧。”
晓荔替我们定了。
她又补一句,说她出门时父亲还嘲她:
“吃什么红房子,你们这些土包子,去鸿兴馆吃顿就够了。”
服务员听见笑了,替我们加了一道咖喱鸡块。不过几分钟,服务员已连篮带盘把汤端上来。
碗碟落桌,哗啦一声,又放下一把筷子——粗得像京剧武场的击棍。
“噢,吃筷子啊?刀叉也不用啦?”
“你们如果要刀叉也可以的。”服务员态度很好。
“噢,不用了,不用了,筷子蛮好。”
四毛笑着说,“省得出洋相。早知道真该让菊瑛姐的荣发师傅教教,哪只手拿刀,哪只手拿叉。”
德伟接道:
“红房子是法餐吧?荣发师傅是德大出来的,德大是德国人开的,手势可能还不一样。”
屋外又冷又潮,窗上水气蒙蒙;屋里却暖得有些闷。
我们闹了一阵,很快又收了声。碍着海明坐着,说话都留了分寸,不打听晓荔香港的事,也不提她的婚姻。
桌面上,大伙低着头,装出一副煞有介事、津津有味的模样。
沉默了一会儿,英娣轻声问:
“晓荔,你两个姐都去了香港,现在你也要去了……你们一家,大概都会过去吧?”
晓荔抬头,脸微微涨红。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家这些年过的日子,你们都看见的。我们是真穷怕了。”
她顿了顿。
“去年我爹和我大姐去香港探亲。回来后,大姐说了一句——嫁老头子她也要嫁过去。她去了以后,我们觉得她不会害我们,所以亲戚替我们选的婚事,我们就一个个都答应了。”
桌上没人接话。
我们这些人家里都不富裕,可比起晓荔,她家的日子确实更难。
于是只好用那种常见的、合乎礼貌的笑回应,把情绪轻轻收在心里。
“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
天上的月亮在水里,水里的月亮在天上。”
汤还在冒着热气,窗外的雨却一点没停。
晓荔身上明显有潮州人的倔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情,她身上像是把她家族留下的那一点执拗都背在了身上。连带她父母血液里那点浪漫气,显然没少传给她。
走出红房子时,细雨已停,空气里却还浮着湿气。
秋冬的黄昏短得像被人一刀截断,天色说暗就暗。
淮海路上的街灯已一盏一盏亮起,商店橱窗的霓虹灯闪烁。
我和大燕推说还有事,要往别处拐一下。
“那就各自走吧……”
四毛和明明也点头。
晓荔和海明朝我们挥了挥手,俩人沿着那条一边是梧桐、一边是高墙的人行道走去。
旁边有块小草坪,几棵矮枫树,几幢黄褐色的小洋楼,墙面斑驳,被紫丁香和木槿遮着。
我和大燕一直站在墙边的缺口处,看着他们的背影被屋影吞没。
深秋的风把我围在颈边的那块漂亮头巾掀开,头发也被吹得四散。
今天晓荔与海明神色如常,并无小儿女依依之态。
反倒是我和大燕站在这里,身体僵得像橱窗里的赛璐璐模特。
“今日一别无归期,从此萧郎是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