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 · 巷春
纸影微红,屋声初动,人间忽被春催醒。楼梯曲处有杯盘,半天笑语风中定。
针线无言,灯火自永。一窗薄午移花影。四人同顶过暑寒,门前日色长相等。
归巷依,旧城雾依悕。户名还在门牌冷。日长无事月儿明,水千山万归人窄。
五十六章
“春风得意喜讯高照,张灯结彩场面好。”
连续几周,一栋楼的人都像发昏一样,沉迷在世俗的乐趣中难以自拔。
天天不是讨论鱼、家禽和鲜肉的烹调方法,就是研究酒烟的牌子,就一个小绍兴三黄鸡的工艺操作,一旁的我都听明白了。据说也是小狗爷叔的一位在酒家做厨房清洁的朋友透露的绝密信息,关健就是这只鸡要掌控火头,冷水里漫三遍,开水里烫三次。这句“三提三放”的原则,至少我们这幢楼是人人都听到了,但他们每次后面还要加一句:“不要讲出去噢!”
酱油店包了最好的黄酒,紧俏香烟责无旁贷被小烟杂店那三楼小老板娘的儿子,平根阿哥承担了。
这件事情在当时都是比天还要大的事。
比如有人提前已摸好市场行情,早已与三角地的菜农商贩谈妥价码,拍胸脯保证那日挑送上门的货源,与几天认购的质感只会更好,
有的需要当天去菜市场,或大同南货店去排队等,
也有阿娟阿姨、及龙龙姆妈娘家亲戚从三林塘带来的活鸡活鹅。
反正弄堂里前后几周,说来说去,全是吃酒席的事。
终于迎来了办酒席的那一天。
清晨从顶上下来,每间屋子都在忙著拆床移柜,要完成塞进二十多张大圆桌面的任务,确实蛮艰难的。
龙龙、三毛、明明、小郑老师、小狗爷叔等,几日前就已经测绘丈量,精准布局好几回,连楼梯拐角走廊都没放过。
哪一间屋子摆几桌,哪一张桌子从哪里抬进来,
桌脚椅子会不会碰到门框,吃酒席的人上厕所的管理方案,全部预排妥当。
接下来就从居委会等那里搬运来一部份桌椅、圆台面、置碗筷、递茶水、叠被铺床、包喜糖、剪纸贴花、扎红绸……,全部分工到位。
整栋楼像开了一个临时工场。天井水槽旁堆着鸡鸭鱼肉,鱼篓里银鳞翻闪,水溅得到处都是。
被捆住脚待宰的活鸡鸭鹅在墙角,不时扑棱着翅膀。灶披间的煤球炉一字排开,
出灰、添煤球、什么时候小火闷、什么时候大火沸,
一律听候小狗爷叔喊来的光头厨师统一调配。
五月的气候已经有些闷热。
煤球炉一烧,整条弄堂都飘着油烟和酱香味。
月英去八仙桥扯了几丈的确良布,一块浅天蓝色,一块粉色中带小格子。
我大姐比划了裁剪的纸样,在我家的蝴蝶牌缝纫机上,替他们踩出两件衬衣。
结婚那天我们陪玉英去红都理发厅——以前的百乐门——想烫个卷发。
但是那年月烫发,要凭文艺工作者证明才给烫。
玉英出示了幼儿园老师的工作证,理发店讲看在结婚的面子上,照顾一次。
勉强替她长发盘起,烫了个留海。
回家后大伙七手八脚,胭粉口红替她一番涂描。
那天弄堂里人人称赞,这次的婚姻酒水台面吃得过瘾到你终身难忘。
新娘温婉秀丽,落落大方。
我大姐的裁缝手艺了得。
我大姐的缝纫手艺提高,其实得益于上海滩刮起的一阵假领子简约风。
因为制衣里最难做的是领子。
那时候的人穿衬衫一般不会穿在毛衣里面,
内衣棉毛衫低圆无领。
尤其穿棉袄的节气,脖子从蓝灰色棉袄里钻出来,细细一截顶着脑袋,总显得不太体面。
于是每个人都会做几只半截无袖的假领子。
白布的、条纹的、小格子的。
扣在棉毛衫外面,
远远看去,就像穿了一件干净挺括的衬衫。
既漂亮,又可以勤换,关键还省布料。
我家姐妹多,大姐不停替我们踩假领子。
做得多了,手艺也就这样练出来了。
十几平米的亭子间,给龙龙月英布置了新房。
床上月英陪嫁只有两条绸缎被子,两对绣花枕。
羊毛毯没有。
房间却堆满了邻居亲戚送来的东西:
四一四毛巾、搪瓷脸盆、香皂、热水瓶,
五颜六色的热水袋也有好几只。
龙龙阿爸在单位申请了一个长年值夜班的活。
龙龙姆妈便在床后面搭了一张行军床。
白天收起来,晚上拉一块布幔挡一挡,算是凑合。
寒冬腊月,刮风下雨的时候,龙龙姆妈常常半夜就起床。
她轻手轻脚扶着楼梯摸下来,再轻手轻脚打开石库门,到菜市场排队买菜,她总爱挑那些费时慢拣的菜。
如要一粒一粒剥开的毛豆、和一根一根要掐须的绿豆芽,还有需要一只一只要拿老虎钳去掉尾壳的小螺蛳,那就是她们家晚饭的主餐了。
回来以后拖一只小竹椅坐在屋檐下,旁边放一只红灯牌晶体管半导体。
新闻广播听听,沪剧,滑稽戏、越剧,有啥听啥,后来就一直听上刘连芳的长篇评书了,只要能打发时间的,她都听。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弄堂里,还是会传出些声音的。
她慢慢摘拣洗菜。水沿着石板地流进阴沟。
一直要等到龙龙和月英起床,她才跨进房间。
朝晖暮霭,秋月春花。
十几平方米窄小的一间小屋子里,四个成年人这样挤着过日子。一年两年,月英没有显肚,有时不和谐的音调,就从亭子间的窗户里飘出来。有人帮月英说话:“那婆阿妈睡在脚后跟,这孩子还怎么生啊!”
当然也有人替龙龙姆妈抱屈:“哦哟,罪过哦,
弥散在弄堂混杂的空气中。
知青在农村的经历我是道听途说的。
不过他们返城后的无奈与尴尬,迷惘与辛酸,我却是亲眼目睹的。
在农村几年,他们会插秧、会挑担、会开垦、会筑堤。
但一回到城市,这些本事都用不上了。
没有父母可顶替的工作,是不招收知 青的,甚至原本一直收社会闲散人员的街道企业,也要有父母退休人员一换一。
知青这个代名词,走出上海弄堂的时候,是敲锣打鼓的,回来的时候,群体性的热闹是没有了,但弄堂里有知青的人家,户户却很不安静了。
当这群人兴奋地挤回这座曾经哺育过的城市时,实际上,他们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的边缘人,让人感到他们的回来,是在与围城里面的人在抢资源。
又一个清晨,我刚在门幢外将自行车坐垫啪啪打几下,去些灰尘,抬头看见大门外亭子间龙龙推了一辆自行车,媳妇月英和龙龙姆妈一左一右地扶着,自行车上坐着的龙龙他爸,缓缓地从弄堂外走进来,他们是从南洋医院打吊针回来。
龙龙办妥了他爸提前退休,顶替进了工厂。月英里弄托儿所的工作也从闸北调换来隔壁恒昌托儿所,龙龙加入了上海工人三十六元万岁的大军,月英稍微低一些,二十六元。俩人去郊区租了间没有窗户的搁楼小屋,每天下班后,在亭子间吃罢晚饭,然后再骑车去那里睡个觉。
龙龙他爸也可以不用再值夜班,龙龙姆妈也不用在大门口拣菜剥豆、耗时渡晨昏了。那一阵子,日子像是稍微安稳了一点。
然而这段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春去夏来,秋冬一场接一场的风雨,把龙龙阿爸的肺病拖成了癌。
龙龙和月英几乎天天推他去南洋医院打针。
日子一长,人渐渐瘦了下来。
原先高高大大的一个男人,衣服一日比一日空荡。
脸颊塌下去,肩膀也缩了。
人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上去比从前矮了许多。
第二年将近开春的时候,弄堂口的树刚刚冒出一点嫩绿。
第二年临近春天的第一抹绿色刚刚出来,他被洁白的床单遮盖在南洋医院病床上。
亭子间五斗橱上照片前点的一根蜡烛,微弱地燃烧了好一段时间。
轻推开过往,脚踩碎砖,又一个故事在沙沙作响。
已过正午,日头西斜。阳光从培琪睡觉的阁楼窗户外斜斜照进来,楼上终于有了动静。
“你这烧的是早饭还是午饭啊?”
“张家姆妈你是晓得的呀。现在培琪不晓得哪能一回事,夜里叽叽咕咕学英语,学到半夜三更灯还不关。整个上午经常赖在床上不起身。”
“晓得、晓得。培琪最近在学英语。前几天她还拿着书本来请教我家老头子。
黎丽丽听见阁楼上培琪有了响动,进厨房在做培琪的早餐。并楼上茜茜姆妈搭话。
二十二岁的培琪皮肤光洁,脸颊绯红。
眼睛大而有神,笑起来咧着嘴,不管不顾。与她的母亲黎丽丽是截然不同的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