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 · 弄堂冷信
弄深光微,听风沿石凉,人声渐杳。旧事谁提,半句流言到墙角。一夜车声忽起,门未掩、电杆已老。只剩得、纸上人名,冰凉压年信。
谁晓,灯聚道。看月影移墙,门窗微摇。旧城平淡。一缕烟尘入司簿。听有邻人低语:那女子,当年却好。又只见、人散之后,星落母泣墙。
六十章
那日清晨,黎丽丽已经死在客厅地板上,而第一个进门的人,却不敢报警。
他那一刻甚至想过,索性取下黎丽丽颈上那剩出的半截丝巾,自己把自己勒死算了。
黎丽丽已经没有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环顾四周,绝望与痛苦侵袭下的他想来想去,认定自己不能去报案。
趁着雨天雾朦胧,弄堂行人稀少,自己一走了之。
他穿过前厅过道。
外面还在下雨,不过雨势不大。
他把手从窗口伸出去试了试雨点。
凉凉的。别无选择,只能马上离开。
他用手按了一下自己那颗忐忑的心。
就在这时——
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砰砰的脚步声。
他浑身一僵。这时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黎丽丽那条长纱巾。
他猛地一抖手。纱巾“扑”的一声落在地板上。正好遮住黎丽丽的脸。
像一场噩梦。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刚进门时随手靠在墙角矮柜旁的那把黑布雨伞,轻轻掩上房门。
“嗒”的一声——司别令锁响了一下。
他的身体又本能地一颤。
立刻闪到门后,再看了一眼。
走廊里光线晦暗。
光秃秃的一只灯泡,在墙上投下一圈淡黄的光。没有人。他回头看看屋里。
隔着一堵墙,室内和走廊一样阴森。
他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外面——空荡荡,鬼也没有。
里面——却实实在在躺着一具尸体。
他又吸了一口凉气,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一点没有动静。
这一次,他把门轻轻虚掩。
司别令锁没有再碰到,没有一点声响。
活人、死人都没有被惊动。
此刻的弄堂,还在沉睡。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窗外淡淡的光照进来,他的影子落在柳木地板上,又反射到天花板上,被放得很大。
一阵慌乱的他想,该赶紧走。走了影子就没有了。
他轻轻踩过地板,下到大理石台阶。
他跨步很大,几乎摇晃了一下。
稳住身体后,撑开雨伞,快步离去。
外面小雨依旧。他把那张惊悸的脸完全藏在深色雨伞下面。
水珠在脸颊上闪着光。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一缕乱发,两只翻白的眼珠。像一具失魂的走尸。
弄堂天色尚早,人影稀疏。但还是有人看见了他。
事后那人在公安局说:“我当时差点被吓死。只见一双脚在走,看不见脸。
雨伞一直压在喉结上面,像个无头鬼。”
黎丽丽家那扇没有关紧的房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楼上张家姆妈下楼,顺手推门进去。一眼看见地板上躺着的黎丽丽。
她尖叫一声,飞窜出去。线索很快排开。
第二天太阳刚升起,顺藤摸瓜,英语老师就被请进了公安局。
他那一连串断断续续的话,几乎具备了一个嫌疑人该有的一切表现。
时间说不清,神情惊恐。嘴唇抽搐,结结巴巴。说的话更是乱七八糟。
一会儿发誓:“我没杀人。”
一会儿又求公安同志替他保密。每说一句,又马上自己推翻上一句。
任谁听了,都像是个杀人犯。释放他的那天,问案人看着他说:“你自己明白,你做了一件蠢事吗?”
他满脸羞惭,低着头连声说:“是的,是的,我不该这样谨慎。那天早上我并没有犯错,谢谢公安同志……”
这一通没头没脑的话,让问话的人无话可说。脸色都气白了。只好挥挥手:
“走吧。”
从黑龙江农场回城的宝妹, 今天双手被铐带走,罪名是包庇杀人犯、提供伪证。
即黎丽丽被杀的那一夜,她与李伟互作伪证。
这一次,宝妹无疑是摘走了宝妹姆妈失去宝妹阿爸之后,心中的最后一点亮色。
宝妹姆妈的衣着,早就从旗袍换上了蓝布褂子。
她跌跌撞撞的从二楼亭子间,连爬带滚的跟在被铐着推走的宝妹后头,闭着眼没说话,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慢慢流下来,流湿了那件褪了色的蓝褂子。
警车发动了,她仍站在弄口,一直看着。暮色里,她脚下有些发软。有人扶住她,把她送回屋里。
弄堂里的人,一圈一圈地围着、惊叹着。 宝妹被推上警车的那一刻,众人心里都发闷。
平日做事一向稳稳当当的人,怎么会卷进这样的事。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哎,女人就是耳根子软。”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耳根子软?”“宝妹可不是这种人。”
又有人叹了一声:
“闯这么大祸,真是想不到。”
宝妹平日里说话轻,走路轻,见人客客气气,特有分寸。
墙根下的人越聚越多,话声压低又抬起,叹息一阵接一阵。暮色慢慢落下来。
宝妹当年原本和我们二楼厅子间的龙龙说好一起去云南。
后来改了主意,因为她姆妈一定要她跟豆腐店的二毛、三毛一道去黑龙江。
宝妹讲自己在复兴公园天天躲风头时,就很怕冷的,东北这么冷,还是去云南好。
但宝妹姆妈却硬把宝妹送去了黑龙江。
宝妹心里明白,她姆妈是喜欢三毛。
宝妹和三毛从小一道长大,十几年像亲兄妹似的。
宝妹姆妈的这点心思,其实大家都很明白,宝妹出门在外,有二毛三毛照应着,想来也不至于太苦,于是她就去了冰天雪地的黑龙江。
宝妹的阿哥去了新疆,她算独苗。
几年后按政策回城,被分进里弄生产组——凹凸印刷厂,和阿娟阿姨一个单位。最近刚刚办好顶替她姆妈,进了国棉十七厂,也当了一名挡车女工。
没过一年,三毛也弄了张医生证明,说是小腿肌肉萎缩,赖在上海不回去了。
弄堂里的人渐渐觉得宝妹和三毛之间好像有点意思。
但是三毛没有正式工作,天天混在局门路卢工市场,干上了倒买倒卖邮票,及所有可以倒卖的票证等。
最近,弄堂里很多人看见三毛经常在淮国旧门口转来转去,兜外汇券。
小腿肌肉绝对没有一点点萎缩的样子。
他和宝妹各忙各的,旁人看起来,又不像真在谈朋友。
三毛属于我们弄堂走出去的,正宗第一代打桩模子。
一开始,三毛只是在妇女商店门口晃晃,搭上货源时,就钻培文公寓的屋檐下交易。最近听说他桩头有点立牢了,人的腔调就起来了。 现在办起事体时,仙踪林茶室也敢坐坐;德大、红房子、天鹅阁这几扇旋转玻璃门,也敢推推了。
弄堂里有人讲,现在你在市面上,只要提一句:“黑龙江三毛”,已经有些名气了。
有人还说,现在三毛可能不仅仅是打桩模子这一个身份了,他是道上的“调羹、倒钩……等等”
这个话也未必全是假。
上次三毛生日,在洁而精摆的台面。大厅里几桌都是我们闹轰轰的弄堂邻居。
三毛一直在里厢包房,只出来敬过一趟酒。
包房里一桌十二个人,全部是“金色盾牌热血铸就”,我们卢湾分局的阿差。
三毛做人活络,门槛精,时令一不好,一到刮台风的季节,“这几天识相点”的话就有人递到他耳朵里。
他便闷在被筒里,煞煞根根窝上几天。
所以他混得还算可以。至少在弄堂里,已经比小狗爷叔吃得开了。
小狗爷叔从前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
“我在派出所的朋友讲……”如今这句话,他已经很少再说。
估计那位朋友在派出所里不太吃香了,或者调走了也说不定。
小狗爷叔在弄堂里的身价,也就慢慢跌下来。
有一回他拍拍三毛肩膀,笑着说:
“长江后浪拍前浪,前浪拍在沙滩上。”
这个“前浪”,后来一直要到他儿子小毛头复员回来,分在川沙六里桥当了户籍警,小狗爷叔才又有点咸鱼翻身的样子。
只是小毛头是个闷夹子。小狗爷叔跟他讲话,三句闲话问不出一个真屁。
从此,小狗爷叔在弄堂里的江湖位子,算是彻底禅让给三毛了。
他如今最扎台型的一个动作,是捧着一只小毛头当兵带回来的茶杯。
白底红字的搪瓷茶缸,一颗五角星,上面写着:
“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阿娟阿姨还给它钩了只玻璃丝杯套。
小狗爷叔捧在手里,腔调还是有一些的。
只是如今楼下打牌的人堆里,小狗爷叔说话的声音,比从前轻多了。
几个月前,有个东北人叫李伟的来到宝妹家。听说是宝妹在黑龙江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