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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梦园》十五(1)
作者:景然  发布日期:2014-12-11 16:48:50  浏览次数:13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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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1)


宋丹霞吓得不轻,因发现的事实而引起的惊恐程度对她来说,显然始料不及,不过,这之中却有必然的因素。

就在吴青开车刚刚驶出古镇大牌坊时,宋丹霞正在批改作业,几个小学生跑进办公室说有人落海,她连忙跑出古镇山庄,远远瞧见唐婉卉的车行驶在东边山岗的道路上,不一会,车拐过断崖弯道不见了,一个村民告诉她吴青送赵国璋回厦门去了,她又惊又疑,细问之下,才知道,落海的竟然是表哥,心想表哥怎么来了?他来看吴青说了什么呢?又怎么会掉入海中呢?有没有受伤呢?随即便想到去沃梦园找唐婉卉询问,但念头一动,一种浓浓的怅惘的思绪迅速涌进了她的整个心房。

她已近半月未进沃梦园,每当看到吴青和唐婉卉成双入对,便不由自主地暗想:“他们准上床了。”她既羞又急,愈想心中愈发别扭,既想看又更想逃,既想逃又更想笑,既想笑又更想哭,这可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感受!她尝试适应这种现实,也曾默默为吴青和唐婉卉祝福,毕竟在她眼里他们仿佛天生一对,只是心窝里总有那么一点隐隐心痛的酸酸涩涩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在吃醋,亦或是在为自己的爱情归宿感伤,可除了这样又能怎么办呢?

八百年前灵湾古镇建立以来就有隐世疗伤的功效,这种功效是历代周家主人不断传承的结果,它早已渗透在灵湾古镇的每一处角落,也早已渗透到世世代代灵湾居民的心灵中,他们打渔晒盐,农耕狩猎,寄情山川大海,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纵然环绕古镇的山峦之外便是芸芸众生的大千世界,也不能妨碍他们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唯有一样东西,可以穿透一切,令他们无法回避,那就是与生俱来的发自内心世界的爱。

爱,如那些陈词所言,是人世间的润滑剂,也是人世间的永恒旋律,甚至是人世间至高无上的灵魂,只是细看之下,放之个人却一直千变万化,难以捉摸,它的润滑程度经常变化,它的旋律也在起起伏伏变个不停,它的灵魂更是幽隐难测,很难想象一个人如果没了爱,他的人生将是什么样子:了无生趣?行尸走肉?世界末日?或者,还是一片光明?然而,即便如此,却是可怜的光明。

“不!”她挣扎地发出内心的呐喊,如同一个落入深渊正竭力上爬的自怜女人一样,“我一定能有自己的爱,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

宋丹霞决心不再去沃梦园,她强迫自己读书,劳动,把空余时间充实得满满的,甚至不再排斥相亲,尽管过去一年里她曾拒绝了数次求亲。虽然,也有人嫌弃她不能生育,但附近乡镇仍有不少离婚或丧妻的并有儿女的鳏夫只消瞧一眼她的照片,便垂涎她的年轻美貌,盼与她共结连理,只是,宋丹霞都没瞧上眼,在最初接受几次相亲后,就再也不想相亲了,若不是吴青的到来,她甚至怀疑自己几乎就要失去爱的感觉了。

一日,母亲蔡秀娟和她闲聊,鉴于过去女儿的表现,蔡秀娟旁敲侧击地将话茬引到相亲的事上,没想到女儿不以为忤,并点头同意,这让蔡秀娟非常高兴,马上张罗起来,正如酒香不怕巷子深,只需布告一出,很快就有寻觅而来的慕客叩响了这扇散发着甜香的紧闭之门。也就在前一周,邻近一个乡政府的中年干部经媒人介绍兴冲冲地来相亲了。这位男士精心准备,装扮干干净净,下车前还在车里仔细梳理一番,随后精神抖擞地提了一大箱礼品进门,蔡秀娟眼瞧他生得浓眉大眼,中等个头,身材宽阔,颇有男子气概,说话又谦和有礼,神貌举止成熟干练,年龄看上去比他四十六岁的年龄较显年轻,心想这回女儿该看上了,便寒暄几句找个借口出了客厅在院子里等着,好让宋丹霞与他单独聊天,却不料,不过半小时,就瞧见他灰头灰脸地走出来,脸色极为难看地打个招呼,随即像条夹着尾巴的狗灰溜溜地急忙走了,蔡秀娟心里好奇,不知女儿怎么惹了他,连忙进屋询问,宋丹霞也是脸色冷漠,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句:“伪君子一个。”

“他怎么得罪你了?”蔡秀娟关心地问。

“一个副乡长,想表现自己,不说他为乡亲们做过什么,尽说些自己能耐多强,认识多少领导,家产有多少,这样的乡长能好吗?”宋丹霞啐道。

“嗨,”蔡秀娟理解地笑笑,和蔼地劝道,“你真单纯,这不是人之常情嘛,他是想让你放心跟了他呀。”

  “像他这样一心想着攀附领导和赚钱, 就是将来做了市长,做了省长,也迟早出问题,跟了他还能踏实吗?”

“不都这样吗。”蔡秀娟不以为然地说,“不多认识些领导,将来怎么升官呢?不多赚点钱,又怎么养家呢?”

宋丹霞不服气地嘟着嘴说:“我们家什么时候在意这些啦。”

蔡秀娟一愣,反应过来,笑道:“女儿说的是,我们家当然不在意这些,不过,他人看上去还不错呀,虽然年龄大一点,还有一个儿子,但长得年轻。”

宋丹霞又哼一声:“人模人样的,心眼比针眼还小。”

“怎么?”蔡秀娟疑问。

宋丹霞说:“我问了他三问。”

“什么三问?”

“我说,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不是一个乡长,你能做什么?他就警觉地反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只是问一问,他就说这种如果不存在,即使真不做了,他什么不用做也能过得很好,”宋丹霞鄙夷地顿了顿,“你瞧瞧……我又说,既然你条件这么好,又这么自信,追求你的女人一定很多喽,他说,当然,不过都没你这么好,我便再问,我有什么好?他想了半天,眼珠还盯我这(指胸脯),然后嬉皮笑脸地说,你看上去都好。妈你说,他油嘴不油嘴?虚伪不虚伪?”

蔡秀娟不由得想了想,叹口气:“(什么世道,)做个官都那样。”

“还不如我爸。”宋丹霞说。

“呵呵,”蔡秀娟笑了,“你爸算什么官,不过,你爸是个正直的人。”

“所以啊,我看这人不地道,心不正,肯定又是个道貌岸然,不干实事,就知道攀附权贵的贪官。”

“这可不能乱说。”

“我才懒得说。”宋丹霞骄傲地头一翘,“最后,我故意逗他,既然你什么都不缺,你愿意辞了官,和我一起过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吗?”

“呵呵,丫头,你这不成心让他为难吗?”蔡秀娟笑道。

“他一下变得沉默,眼珠子像无处躲藏的老鼠乱转,我便说,人各有志,还是不用勉强了吧。”宋丹霞回想起当时情景,忍不住噗嗤一笑,“他的脸色立刻青一阵红一阵,准是没想到我回绝他,哈哈……”

蔡秀娟疼爱地瞧了瞧女儿,无奈地道:“那就再看看下一个吧。”

宋丹霞大笑之际,脑海里掠过一对人影,那是吴青和唐婉卉,想到他们在灵湾古镇过着洒脱自在的生活,心头又经不住一阵惆怅:“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个这样的伴侣呀!”

当晚,她做了一个梦,自己站在沃梦园的回廊一角,目及之处,吴青和唐婉卉在起云亭里,她在为他画像,而自己好像能看清她的眼睛又明又亮,充满了专注,充满了深情,心想该是我的眸子多好呀,这么一想,那唐婉卉的身子分明就是自己,正注视端坐的吴青,他看起来很精神,一贯温和的笑容,眉宇之间明朗正气,整个人显得从容儒雅,瞧着瞧着心就止不住地砰砰直跳,连忙羞涩地将视线移回到画布上,正要提笔画画,心间一怵,自己怎么会画画了呢?转瞬之间,自己又变成了唐婉卉,不由心道:“原来不是我。”可是,心底又似有个声音在说:“就是你。”再定定神,果然,那唐婉卉又成了自己,于是就这么反反复复地变来变去,内心逐渐急躁起来:“到底是不是我呢?”这时,一个身影鬼魅般缓缓从吴青身后的水潭中升起,一点点地毫不沾水地露出了全身,是个古装女子,微侧着头,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瞧不清长得什么样子,然后无声无息地靠近吴青,竟将头伏在了他的肩头,吴青好像没察觉,依然在笑,而自己几乎窒息,心想难道传说中沃梦园的女鬼是真的,便想提醒吴青却又不敢作声,生怕惊扰了那女子,只觉自己更加恐慌了,浑身瑟瑟发抖,终于鼓足勇气伸手去拉吴青,那个女子的头幽幽地转过来,对着自己,一只手慢慢抬起掀开脸前的长发,露出了一副苍白的面庞,竟然就是唐婉卉,只听自己吓得啊啊地叫个不停,随即惊醒了,才知道原来是个梦。

宋丹霞并非有神论者,她和绝大多数从小接受共和国教育的中国女性一样,以无神论者自居,但在民间的中国传统文化里,鬼怪的传说和迷信从来没有消亡,因此,实际上,他们一方面自以为不信鬼怪,另一方面又受传统影响,直到长大成人也无法摆脱心灵对鬼怪的恐惧。这种交织在一起的鬼怪认识使得她在自嘲准是自己嫉妒心作怪的同时,又把唐婉卉梦成了沃梦园的女鬼而心怀疑惑, 暗自称奇,禁不住回想起沃梦园的诸多过往的闹鬼传说,内心琢磨着:“那个沃梦园的女鬼,带走了当年崔家的双棒,至今仍是个迷,就连我爸爸也不知道它的出处,吴青哥还曾向我爸打听过,这个女鬼究竟是怎么进了沃梦园的呢?呸呸,其实根本就没有鬼怪,纯粹是人们自欺欺人,可是,沃梦园过去毕竟出了那么多鬼事,人们都怕住进去,这之中总不能不说有些鬼怪吧?但是,吴青哥和婉卉姐他们就不怕,都住了这么久什么鬼怪也没出现,而且,在吴青哥来之前,婉卉姐一个女人住在那也不怕,她可真是个勇敢的女子,难道她,和沃梦园的女鬼有什么联系?呸呸,当然没什么,真是哪跟哪呀,再说了,这世上本无鬼怪,都是我的胡思乱想。”

不过,这样的胡思乱想动摇不了她的无神论根基,却动摇了她对唐婉卉的看法,她仔仔细细回忆了印象中唐婉卉的一举一动,试图发现她的奇特之处,结果,她果然发现不少,比如,唐婉卉爱眯眼瞧人,是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又比如,她的穿着打扮总是简洁中见神奇,几件衣服经她一搭配或用了什么精致的装饰物,或者换个发型,扎个辫子,梳个发髻,就与众不同,还比如,她经常一个人在灵湾古镇四处采风照相和写生,但有时看起来又好像在搜寻什么,在她来灵湾古镇的几个月里,有好几次,出于对她画画和采风的有意好奇和无意的偶遇,宋丹霞看见她在用那种搜寻的姿势和动作观察灵湾古镇的某处墙角、古井、树根、碉楼,包括在沃梦园里,还有野外的山坡、大石头等等各处地方,当初以为她不过是一个画家的认真细致的观察力使然,但现在想来,她或许是想从灵湾古镇中发现什么东西吧?可灵湾古镇又有什么东西可搜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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