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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殇1977》第十章(3)
作者:熊哲宏  发布日期:2014-12-15 11:07:04  浏览次数:1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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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尚在睡意朦胧中,洪跃进就感觉到常娟的整个身子压在他上面。随着他渐渐清醒,他才回想起来,昨晚他是伏在她胸脯上睡着的。啊,他俩整整一夜,就这样彼此搂紧对方的身体,不曾有片刻的分离。不是她在他的身躯上,就是他在她的玉体上。上海牌手表的指针在八点上面。常娟的脸紧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与胸骨下面那个正悸动收缩的爱的袖珍世界,一起美妙地律动。洪跃进一动也没动。他想让常娟再多睡一会儿,让她在美妙的梦幻中,再多待一阵子,以便她能蓄起足够的心理能量,来面对下午即将发生的别离。他想要充分用足这家旅馆所能提供的时间,到中午十二点正,再退房。

洪跃进轻拂着常娟那略微向内拳曲的黄褐色发梢,挡不住他心潮的波澜起伏。蓦然间,一丝丝凄惶的悲凉,似乎从他脚底心一下子就蹿到了头顶——就连那无以计数的粗壮黝黑的发根儿,都能感觉到这种悲凉了:我和常娟的爱情……尽管我们爱得那么深,爱得如此痴情,可到头来,唉,还是没有个……结果。我们的爱情没有结果。是不是真正的爱情都这样,都是没有结果的?可是,转念又一想,什么才是爱情的结果呢?作为一个男人,你要得到什么东西,才算是你的爱情有了一个结果呢?

他的绵绵思绪,像脱僵的野马,任凭理智的驭手怎么驾驭,都无法缚住它……在世俗之人看来,我俩的爱情毫无结果;如果说有“结果”的话,那就是遭致永久性的惩罚——将爱的一方发配穷乡僻壤,恰如当年八万禁军教头林冲被发配边疆一样。也许在龚维忠等人的潜意识里,这样的惩办,有一个直接的好效应:让那些违背大学禁忌的学生,欲爱不能,欲弃不得!让你们终生都要遗忘和消弭爱的能力。这种爱的能力是贯彻无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死敌。惟有彻底祛除和消灭这种爱的能力——与“无产阶级感情”格格不入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才能保证解放全人类的路线方针和政策深入人心……

洪跃进的大脑中恍若升起了一块银白色的屏幕,上面鲜活地演示着他和常娟自相识到相爱并受罚的那一幕幕……他不禁又开始反思起爱情的本质来了——这在他过去,鲜有机会:爱情,之于人的天性或本性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想起了西方哲学史老师给他讲的那点儿康德。他隐约记得,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中讲,人不可能被什么别的东西(如上帝、或暴君,或魔鬼),“宣判”为奴隶;他只能“自认”为奴隶。只要我洪跃进,不是自认为奴隶,那我就是自由。而按康德的“道德律令”,所谓“自由”,也不是让你为所欲为,而是人可以不做违心之事。这里的“心”,是康德式的“良心”(这一点,洪跃进可能是在自由发挥);而所谓良心,也不简单是指心眼儿好,你善良,你孝敬父母,诸如此类。而是说,我们人,都有一个天赋的“内心法庭”——人之为人的本性。而良心,不过就是我们自己意识到的内心法庭的存在。我洪跃进现在意识到,我的爱情,是我内心法庭里的东西。可你龚维忠之流,为何不让我相爱?原来呀,你们惧怕的是人的自由;而爱情的本质,恰恰是自由!所以你们就用束缚自由的方式扼杀爱情;通过消灭人的爱情来消除人的自由……

洪跃进一想到这里,他顿时感到自己好像就要从床上升腾起来似的,觉得自己一时变得好伟大哦!他和常娟的爱情,看似“没有结果”,或者只有“坏的”结果,实际上呢,却是这人世间最有结果的爱情——也就是最伟大的、最光辉的爱情!

因为激动,或莫名的兴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把常娟给弄醒了。她扑闪着睡眼惺松的睫毛,笑吟吟地柔情望着他。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男根又霍地雄起了,直挺挺地,像个千斤顶似的差点将常娟耸了起来。她即刻明白,她心里懂得,这会儿他需要她怎么做。她那天鹅绒般柔软的纤手,抚慰了这男根一会儿,就顺手把它置于它的归属里面去。她一边用美臀像跳《天鹅湖》般的律动着,一边在他耳旁似音乐般的吟咏道:“你的宝贝……我的宝贝……就进来吧。进到惟一属于你的圣地中来。这圣地……不仅惟一属于你,而且永远永远属于你……你就多在里面留着吧,你就多射点儿吧,射得越多越好:我要把你的‘根’留住——留在我的体内,让我永远感觉到你的存在……”。

十二点差十分。他俩在大厅柜台办退房手续。那长着红褐色美人痣的女服务员,紧盯着这楞头愣脑小伙子旁边那个美若天仙的女孩,会意地笑了。她似乎知道他俩做了什么。她明白。

他俩往回走,朝学校大门方向走。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当年郝新运和黄先蛾曾吃过饭的那一带。三年前,这里只有低矮简陋的平房,可现在大有改观喔。不仅建起了一栋栋高楼,而且已经有私人开的很像样的饭馆了。也算是改革开放的成就呵!他俩在这里吃饱后,就去洪跃进的宿舍取行事。常娟要到她宿舍去一下,说是要取一件东西。

昔日喧闹的214宿舍,只见李天豪一个人了。那翻翘着红褐色油漆皮儿的斑驳木地板上,垃圾一派狼籍。瞧瞧吧,呻吟着的破棉絮哪,开着花鬚状口子的烂衣服哪,泛着黄褐色斑痕的旧报纸哪,稀稀拉拉的碎纸片儿哪……在被遗弃的地板上凌乱地蛮缠纠结在一起,宛若横尸遍野、满目箫瑟的古战场。

李天豪执意要送洪跃进去码头。送他最后一程。这对儿过去的老冤家,此刻终成同病相怜的一路人啦——李天豪被遣回到武川地区教育局。

寒风凛冽,鹅毛般的雪花,在窸窣北风的唿哨声中,沉郁而漠然地飞舞。大马路的两端,赤裸的梧桐树枝梢上,镶满了晶莹耀眼的白雪,而路面上,那箍上了防滑铁链的汽车轮的辙印,泛着煤色的暗光,路两边那轧得又高又结实的积雪上,溅满了乌黑的斑灆污点。

在公共汽车上(他们还要转一次车,才能到达江城关码头),看到李天豪那忧郁沮丧的脸神,洪跃进一路上安慰他。仿佛洪跃进本人什么事儿也没有,倒像他赚了一笔什么似的。他乐呵呵的,逗趣儿地说:“天豪,还是那句老话:‘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对我俩,永远有效!永远有效哇!哈哈……”。李天豪的面部肌肉,勉强挪动地笑了一下。“是啊……也许这点灾难,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几年以后,至少十几年之后,咱们又是一条好汉!”“你用不着等那么久嘛。你会搞关系,隔江城市又近,总有你东山再起的一天……”。洪跃进一个劲儿地反过来鼓励这位运气欠佳的大哥哥。

常娟却独自站在一旁。她茫然地望着车窗外。她那失神的眸子,盯着左边那些似乎艰难地往后逝去的房子穹顶。汽车嘶哑地吼叫着,尾部排出一股旋转的黑烟,慢腾腾往前挪动。她偶尔偷偷地瞥一眼洪跃进,又赶紧把头扭向一边,默默地擦拭着眼泪。她不想让他看见她那么难过。她尽量装得轻松、坦然一点,好让他无牵无挂地离去。

他们三人,自候船室进入码头,下行走过一段向江面倾斜的铺着铁皮的过道,冰雪滑溜地让人直打趔趄。然后,还要颤巍巍地,走下长达近一百米的钢制阶梯,才来到了上船的墩船上。开往延东的“东方红号”,急促地鸣着一声声告别的汽笛,那船顶上的烟囱,无力地、呜咽般地冒着一股股青烟。墩船上盛满了雪泥水,滑溜溜的,不时的有人像僵尸般的,直挺挺摔滚在上面。挤满了送行的人们——多半是毕业的大学生。李天豪敏锐地观察到,这送行的女生,要大大地多于男生。但他来不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李天豪肩上扛着老黄色大帆布包——还是洪跃进上大学时的那个,径直将他俩送到三等客舱里。这舱间可大哟,有十来个锈迹斑斑的铁制高低床铺,可睡二十多个人。床铺下面垫着稻草,有一条绽露着一个个洞眼儿的粗帆布垫单,一床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污垢被盖。整个舱间冷森森的,仿佛有一股来自坟墓般的阴气,从四面八方冷不丁袭来,直刺你的脊梁骨。

李天豪放下布包,随即和洪跃进拥抱告别,他要把这最后的十分钟,留给这对生死分袂的情侣。他说他在墩船上等常娟。洪跃进随意打量了一下这间客舱,至少还有另外两对男女,跟他俩的情形一模一样。常娟已泣不成声。她那冻得红肿的手指,抖抖索索,缓缓地打开背在她身上的大红拉链布袋,拿出一件她刚刚编织好的粗毛线衣,深玫瑰色的,默默地给他穿上。又从她的大衣内兜里,掏出她积攒的一百元钱,硬塞进他的手心里。她冻僵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洪跃进的热泪夺眶而出,掀开他的军大衣,将常娟紧紧地搂住。他俩的嘴唇似鱼胶般的甜黏在一起。

“开船啦!开船啦……送亲友的客人,赶快下船!只有五分钟,就要开船啦……”一个戴仿狐狸毛雷锋帽的女船务员,在舱间门口,喋喋不休地叫着。在最后一次鸣笛声的催促下,他俩几乎是边吻着,边蹒蹒跚跚地下到四等舱,然后来到船舷口。常娟还是抱紧洪跃进不放。直到船上的一个男船员,喷着二锅头酒气,在开船的最后一刻(那船正开始缓缓漂动),猛地一把将他俩拽开,恶狠狠地把常娟往墩船上一掼。

就在常娟的身体猝然离开的那一瞬间,洪跃进的心,就像那悬在深渊上边的摇篮,霍然往下坠落,仿佛他自己的身体,也就在同时被彻底分崩离析了。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坚守住他站在船舷口上的栏杆位置,只有这样,他才能看常娟最后一眼。真真切切最后一眼看她……

“东方红号”,在沉闷的汽笛声中缓缓地移开墩船。霎时,一阵阵震耳欲聋、撕心裂肺的巨响,分别从墩船上和船舷甲板上,同时訇然爆发!那嚎淘声、嘶哑声、恸哭声、呜咽声、叮咛声、祈求声……宛如船体两侧被掀起的波浪,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在浩淼的江面上空旋转着,然后直冲云霄。

“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自古人们伤离别,更那堪,天涯两情牵!随着船体的缓缓移开,洪跃进感到他的生命、特别是他生命的意志,他对生命的意识,连同他的未来的一切,都仿佛全部留在了这令他心碎的墩船上,留在了常娟的身上,留在了常娟那无尽地挥动着的手臂上,而他自己,则只剩下一具无灵魂的腐朽的躯壳,勉强地飘浮在这艘船上……“佳期幽会两悠悠,梦牵情役几时休”!可是,伴随着这船的速度越来越快,那墩船上的人,他那誓死不渝的爱人的身影,渐小渐消,他却开始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崇高感——他是这艘船上最幸福的男人,最伟大的男人,因为他这四年大学的惟一成就,就是拥有了人世间最美丽的爱情!……

李天豪悲愤地、见证性地目睹了这一切。在墩船上,一个男生看着他的女友随江水而去,竟然扑通一下,双膝跪在黑泥炭色的雪水里,张开他颤抖的双臂:“啊!永别哪……我的老天爷啊!……”——一声声惊鸿骇俗般的嚎淘,向苍天发出他那绝望的哀鸣!还有更动人的一幕:本来要乘船走的一个男毕业生,就在船体离开墩船的千钧一发之际,猛地跃上船舷杆,脱然一个腾飞,翔掠地落到了墩船上,和他的女友紧抱狂吻——“我不走了!我不走了!我要死活跟你在一起……”。

常娟对洪跃进的深情,在这最后一刻,更是令李天豪叹为观止!随着船的开动,她那不停搜索的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过洪跃进。她奋力地伸长手臂,她那被墩船的栏杆挡住的身体,拼命地往外倾斜,仿佛这样她就够得着船上的洪跃进似的。危险!眼看她就要失去重心,掉到江里去!李天豪一个箭步蹿上去,一把拽住她大衣的后襟……“江展暮云无际”。船,越离越远,常娟脸色苍白像蜡一般,拼命舞动着手臂,踉踉跄跄的,从墩船的上端,一直目送到下端,直到船影最终消失于灰蒙蒙的浓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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