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若为正是基于自己的这种认识，把儿子没谈恋爱归咎于他很大程度上的网络成瘾。似乎不能说他的判断完全没有道理，因为儿子虽考上了硕士，但也只是个需要交学费的两年制“专业硕士”。而按他那老派的学院式观点，他倾向于儿子读三年制的“学术型硕士”。当然喽，在那期间，他最关心的仍然是孩子的爱情问题。有一次，他看到儿子那个班级的同学们开班会的一组照片。有近五十个同学，只有三个男生，几乎全都是女生。尚若为高兴地暗自思忖，这一回，儿子会找到一个漂亮的了，选择的余地大嘛，儿子长得又高又帅，我们家庭背景又好，攀上个美女，应该没有问题。记得当时他还指着照片上的女孩说，哪个哪个长得不错，要儿子抓紧点，早下手。
可儿子“下手”的结果，竟然是尚若为认为班上最难看的一个。怎能不令他扼腕长叹呢！这次儿子在家，他仔细观察发现，儿子明显地更加依赖手机，几乎是手不离“机”，哪怕只有几分钟的空闲，他也要拿着手机做点儿什么。睡觉时手机紧贴在枕头边，有时甚至拿着手机睡着了。吃饭时看手机早就是常态，时而自言自语，时而莫名大笑，时而不停地打字，尽管有他妈在餐桌上唠叨吃饭不能看手机，可孩子照样我行我素。而全家吃完饭后，无论是中餐还是晚餐，若来一个全景描绘的话，那就是这样的场景：儿子懒懒地斜倚在沙发上，摆弄他的手机。尚若为在看电视，中央台的记录或音乐频道，或东海市的艺术人文频道。他妈在厨房洗碗。尚若为想和儿子说话，特别是当电视上出现美女主持人或明星时，他就有意识地描摹或赞叹一番，这女人好看在哪里，为什么可爱。可儿子没空，也没啥兴趣，完全沉浸在手机里。只是偶尔答一句腔，或瞟一眼电视，也不置可否。姑且算是回应了爸爸。
尚若为感觉到儿子不喜欢父亲看或动他的手机。这当然可以理解。可他有一天在儿子的电脑上，看到了儿子在使用Instagram。他不知道这是个啥东西，但他看到可以发照片，估计是个微博什么的。他惊讶地发现，在这上面儿子居然有3000多个粉丝。他不禁纳闷了，要那么多粉丝干吗呢？固然，他也是有粉丝的，那是在自己的博客上。他最近看了一下，也就121个。可他从未理睬过他们。他觉得与粉丝们在线沟通，是有很大的、甚至致命的缺陷的。那就是你写一句什么话，那都是有意识地、刻意地斟酌了的，就像你戴上了一个面具在认真表演那样，往往不是你当下此刻自然流露的真实想法，而是经你“装饰”之后的想法，这样你就能更容易地掌控对方，把自己虚假的一面掩饰起来。而这一切，恰恰是与爱情的本性格格不入的。也就是说，单凭在线沟通，男女之间是难以产生真正的爱情的。
那感天动地的爱情是怎么产生的？根据尚若为的理论，简单一句话，就是面对着面！也就是男女之间，要经面对面地惊鸿一瞥、暗里回眸呀，要凭面对面地眼神交流呀，要靠面对面地心灵沟通呀！非但如此，任何人都难以真正地陷入情网。其实，还是我们的古人最知爱情的真谛了。“忆昔花间初识面”，不是红袖半遮、妆脸轻转，就是只凭纤手、暗抛红豆。一媚眼，一莞尔，一拂肩，一拍手，爱情就产生了。就这么简单。可永久在线的沟通，却把本来轻易就萌生的爱情搞复杂了。虽然网络使男女的相遇方式更容易、更快了，可情感纽带的联结却慢了下来，因为你的电子邮件发得再多，你QQ上聊得再热，你微信上短信再频繁，也不及男女面对着面，那一道倾心的闪电划过彼此的心间。尚若为由此断定：在线沟通实际上弱化了我们表达爱情的能力。在当下，日常的爱情生活向“线”上的迁移，对于人类爱情能力的进化来说，可不是个什么利好的消息。
尚若为早就调查发现，现在的大学生，谈恋爱不会写情书，或至少是写得不怎么像情书。在他看来，大学生在线——无论是电子邮件、QQ，还是微信、微博——写的那些算是带点儿情话色彩的东西，还不能叫“情书”。真正的情书，应该是有相当的篇幅、并能永久性保留下来、甚至毕生都值得回忆、品味的那种文字。就像普鲁斯特所赞美的情书那样，一封信，就像一个人不在时所显示的第二张脸，就凭这张脸的轮廓线，即笔迹，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人的内心，如同我们可以从他鼻子的格局或嗓音的抑扬看到一样。
可当今的青年人，似乎写不出这样的情书了。远不如我们的古人，“彩笺书，红粉泪，两心知。”“挑锦字，记情事，唯愿两心相似。”他们在线上，不是草草地写就几句动情的话，就是在网上copy一段模板情书来凑数。而真正的爱情表达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尽的，就像公元十一世纪哲学家阿比拉德，写给情人爱洛伊丝的《情书集》那样。这是历史上公认的最伟大的情书，洋洋达几十万言。似乎当下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情书了。这正是“数字”或电子邮件这种载体的悲哀，绝对的悲哀：青年人谈了一场恋爱，最后竟然什么都没留下！都统统地删除了！我们还拿什么保留我们的情感呢？我们何以追忆我们那逝去的爱情时光呢？我们哪有空间去储备我们的爱情资源呢？
而正是这面对着面、凭借情书表达爱情的能力，尚若为认为在儿子那里失却了。他不禁回想起有好多次，儿子和漂亮女孩相遇的场景。有一次，那还是儿子本科期间，与他妈妈的老同学在成都，两家人一起吃饭、K歌。尚若为觉得对方的女儿非常漂亮，个子高高的，与儿子不相上下，有“严妆嫩脸花明”般的美，有“闲情淡雅、冶姿清润”般的气质。他便使尽浑身解数，让儿子与女孩多套近乎，多多表现自己。可他事后不得不泄气：儿子似乎极不适宜这样的场面。在漂亮女孩面前，他的脸倒是羞得像个大姑娘似的，眼睛也简直没有勇气多看，哪怕是直视一下姑娘，说起话来呢，像是口腔里有个啥东西似的结结巴巴，平时轻易就能唱过去的高音，这会儿似成了翻不过去的喜马拉雅山。若是找一个最能刻画儿子那天表现的词，那就是：木讷！
还有一次是在家里。儿子读硕士了。是她妈妈的女同事，带着女儿串门来了。尚若为心里像明镜似的：这同事是特意把女儿带来的，因为她知道这家里的男孩长得帅。可客人来了后，儿子老呆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还是尚若为把他请出来的。可怜这位当爸爸的，还特意关照地说，你们多聊聊！年轻人就是要多多在一起，好好地沟通沟通，相互帮助，增进友谊。他还给儿子暗示，要他把女孩带到自己房间去聊。可儿子一直没有这个举动，只是像官方接待客人似的，说一些平淡无奇、不冷不热、不痛不痒的话。尚若为觉得那女孩也长得不错，虽妆化得重了点，但不失得体。那女孩开始还蛮主动跟儿子交谈的，可后来似乎就兴味索然了。到人家要走的时候，儿子也不知道向女孩要手机号码，还是尚若为提醒说，你们俩相互留个电话吧，以后多多联系，成为好朋友！后来呢，儿子并没有与女孩联系过。尚若为还专门问过他一次，记得当时儿子说了句“女孩长得不怎么样”。
自那时起，尚若为还以为，儿子的眼界挺高的呢，他谈的女朋友一定是长得不错的。尽管他也感到儿子与女人的交往方式多少有点问题，但他潜意识里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因为家长往往高估自己的孩子嘛。只是在见着儿子女友的照片后，他才着实哀叹自己犯了错。他现在的一切努力都是试图挽回这个错。
有一晚尚若为夜起，看到儿子还在电脑上，就走进他的房间去，边关切地询问“怎么还没睡啊”，边直盯着屏幕，发现儿子在Instagram上。儿子得意地说，他在晚上十点左右发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在Instagram上购买一个虚拟女友靠谱吗？”而此刻他正在看粉丝们的回复。看到儿子那因兴奋而溢满双颊的绯红色脸蛋，还有异彩纷呈的眼神，他也只好无奈地说了声，“还是早点睡吧，已经转钟两点半了。”
事隔不久，又是他夜起。他看到儿子还在玩游戏，就又走了进去。儿子当然不高兴，他不希望被打搅。尚若为看到，画面上是动漫式形象的一男一女，在一间几乎没有什么陈设的房间里谈话，像是刚刚结交不久，彼此间还有点陌生似的。那女孩的造型，在他看来整体上过于简单，虽有雕塑般的效果，可身体曲线有些僵硬，动作表情也显得凝滞、刻板。尚若为当即就明白了这是一款什么样的游戏。可他也不好直接阻止儿子玩它，更觉得此刻他要是说点儿什么，也会毫无意义。像上次一样，他也只是淡淡地规劝儿子别玩得太晚了。
可他却再也睡不着了。真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说起来真是奇怪得很，他一时似乎在儿子玩虚拟爱情游戏与儿子女朋友的丑陋之间，找到了某种相关性！尽管他也明白，这种相关性是他脑子里一时构想的，并没有任何逻辑上的合理性，可他就像脑子里猛地注了烟雾而陷入瘫痪一般，硬是要往这方面去想。他一直坚持认为，纵然计算机能够模拟人的思维，姑且也算作是思维的话，那模拟人的情感，则无论如何也不能叫“情感”。因为思维可以形式化、规则化、程序化，但人的情感，特别是爱情，则做不到这样。每个人，比如男人，他们的天性、遗传、性格、气质等都不一样，这就决定了他们对女人的爱情需求完全不一样。任何人的爱情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东西都是可以雷同的话，惟独爱情不能雷同。既然不能雷同，那又怎么能模拟出一套普遍的、人人都适用的恋爱程序呢？
可问题还在于，如果儿子沉溺于此，把虚拟的爱情游戏想象成，或直接就当成爱情的理想之地，那么这样的虚拟爱情，还会干预现实爱情，甚至与现实爱情相混淆，以至于他搞不清楚到底和谁在谈恋爱，是与爱情游戏中的Bara在谈，还是与现实中的“任静”在谈？刚刚在线上与Bara有了约会，再去和“任静”会面，会不会令他感到乏味？长此以往，他会不会在现实生活中完全取消与女孩子的约会？
唉！尚若为叹息一声，翻动了一下僵硬的躯体……显然，这类游戏玩得多了，人们就会把人的真实爱情，虚幻地投射到电脑的一套套程序或操作系统上，会更愿意把虚拟的移情能力当成人的真实的能力，最终直接把虚拟爱情等同于现实爱情。久而久之，我们就只会跟“机器”谈恋爱了，而失去了跟现实中的女人谈恋爱的能力，包括失去对美女的身体的欣赏能力。就宛如在往昔，男人走在大街上，美女的慢曳罗裙、玉趾回娇，就构成了他们眼里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可今天，男人们都盯着手机，过去他们那种情不自禁的回眸、那种惆怅依依的恋恋不舍，再也很难出现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忿然起来：爱情虚拟游戏中的那些人物形象，特别是女人，不知那些程序是咋个编的，都长得很难看。不是吗？这样虚拟的女人见得多了，自然就会忽略现实中的活生生、美切切的女人，对她们的美貌熟识无睹了。我的儿子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
他屈指一算，儿子在家还有一个星期。他要利用这段宝贵时间，把他的这些想法一一讲给儿子听。至于能起到多大作用，他并没有什么把握。不过，他那多少带点私心、也许永远不能说出口的最后冀盼是：但愿儿子早日和这个女孩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