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

两年前的6月13日，我曾亲身经历一场火灾。火灾后的12天我完成了这篇散文。当散文即将被“东岸中文报”（我是这家报纸的特约撰稿人）在当年的七月刊上发表时，这家报社解散了。今天我把它呈献给这里。

2010年5月20日 星期四 于Halifax, Nova Scotia, Canada

 －记2008.6.13 Glen Haven大火

大西洋的初夏，光是那嫩绿就足以让我心旷神怡，更何况还有玫瑰、丁香、杜鹃、Lupines 和数不清的野花。因此我和朋友鲍博约好周末（6月14－15日）开车无目的地逛一回，醉在我们生息的小岛上（Nova Scotia 几乎是个海岛），醉在夏天里。然而，一场蔓延到鲍博家树林里的大火让我们惊醒了一整个周末，甚至更长，全然酝酿不出醉意。

周五，6月13日，狂风。下班后，我回家拿上行囊便直奔33路汽车站，去往Tantallon。车到Tantallon应该是6:22，鲍博在那儿接我，然后一起回他的家（Glen Haven）。第二天我们一早出发。一周的劳顿让我随着车的晃动昏昏欲睡。大约在6点，我的手机铃响了――是鲍博。我以为像往常一样，告诉我他将在Tantallon的Sobye’s商店购物，让我在那儿寻找他。然而，这次我从电话里听到的是：“我暂时不能接你了，这里着火了，很紧急。我正在树林里救火。在Sobye’s等我电话，不要给我打电话”;。不等我反应，电话挂断了。我被激醒了，瞬间又堕入茫然――哪来的大火，怎么就着火了呢，火势如何？我所熟悉的一切还在么――满院的鲜花、茂密的树林、那所老房子、去年新搭的小凉亭和还没完工的、建在林子尽头的平台？

Tantallon到了。我机械地下了汽车，忘记了是怎样走进Sobye‘s商店的，也全然不知在那儿转了多少个来回――焦急地等鲍博的电话。终于忍不住拨通了鲍博的手机。没有答复。我冲出了Sobye‘s商店想换个地方喘口气。然而外边的氛围更艰于呼吸--一辆辆救火车尖叫着、风驰电掣般扑向Glen Haven大火，那里的浓烟已遮天蔽日。这时，鲍博来了电话：“我还在林子里设法切断火路，等我电话”。电话又挂断了。

消防员在那儿？邻居干什么去了？此时我才意识到鲍博在林子里孤军奋战。我要去帮他！可是怎么帮？没有公共汽车去Glen Haven，也几乎没见过有出租车。无奈，无助，我走进了一家麦当劳店，要了杯咖啡。不知情的店员在递给我咖啡时善意地、例行公事地说了声“Have a great day”。我没法对店员解释我的感受，更无意责怪对窗外远处的浓烟无动于衷的吃饭、喝咖啡的人们。我只是想写、想发泄。我坐在角落里，在包里搜索到笔，摊开唯一可以写字的纸――一张“东岸中文报”，试图记录这不到两个小时的磋砣。我想我写得极糟，因为远处的浓烟让我如坐针毡。我不得不停笔。突然抬头发现有两个穿制服的官员在排队，便上前询问是否可搭车到Glen Haven。他们告诉我去那里的路已封锁，没人可以通过，也许警察可以帮忙？按他们的指向一路小跑来到警察局。清醒的警察无疑拒绝了我的要求。

就在我认为彻底没着时鲍博来了电话。他的朋友布赖恩（Brian）正在回家的路上（他住在鲍博家附近的Indian Point）。九点左右，我终于搭上了布赖恩的车趋近鲍博家。预料之中，驶向Glen Haven的车都被警察拦截在半道。与其干等，不如兜个圈绕到路的那一端。其一，那端离鲍博家近，其二，通往布赖恩家的路在那儿被划在戒严范围外。这个圈兜去了我们一个多小时。终于视野里出现了另一个戒严路口和警察的身影。那时已将近半夜11点。就当我和布赖恩商量如何对付警察时，警察开始拆卸路障――火情控制了，戒严解除了。因此，我们意料之外地长驱直入鲍博的院子。院里、房子里没有一丝灯光，我和布赖恩大喊着鲍博的名字。稍后寂静和漆黑中晃出了鲍博。此刻的鲍博“满面尘灰烟火色”，俨然诗人白居易笔下的“卖炭翁”。与卖炭翁不同的是他的手里举着一瓶啤酒――胜利的象征。按规定鲍博是不该留在大火现场（孩子都转移到安全地方）。我不知他是如何成为警察的漏网之鱼的。警察似乎有点儿失职，鲍博些许舍命不舍财？

第二天（周六）清晨5点我和鲍博上山。穿过大火中鲍博抢救下来的、仍然翠绿的密林后，我的脚踏入了一个焦炭的世界。那里，树依然矗立着却黑黑的没了生命；叶子还在树枝上却脆脆的不堪一碰，稍稍一摇便纷纷脱落；明火扑灭后，处处还可见烧红的木炭，热浪逼人；烧焦的石头像是来自别的星球；看不见小鹿、松鼠的跳跃，听不到鸟鸣，也全没了浣熊的踪影。阳光费劲地穿过烟雾投入林中却再难以唤起生机――那儿已经没了生命！直升机拖着水袋马不停蹄地（几乎2分钟一趟）掠过头顶去控制山那边仍然危机四伏的火场。看着林中那段生命与死亡的边界，我彻底读懂了鲍博，他的勇敢、机智和无私：当消防员、救火车和直升机忙于扑救山林那边的火时，鲍博一个人与越过山顶且借着风势蔓延的大火拼命；当人们等候着，或过度依赖现代灭火工具和手段时，鲍博用一把铁锹和一个耙子（传统的、有效的救火方式）独自一人来回无数次阻断了500米长的火路，保护了邻居和他的树林免受更多损失。何以丈量这样的500米路？怎样估算为铺就它而付出的艰辛？没有鲍博的拼命救火，结局不可想象。而在这500米火与生命的边缘，只有很短的一段属于鲍博（鲍博的林子是个三角形，到山顶时已经剩了一个尖），大多是左邻右舍的领地。

还是这段路，又是多个来回。我和鲍博在林子里仔细地搜索、扑灭复燃隐患。我历来不善于上下山，这回却非同一般，潜能被挖掘，竟能在山林里上窜下跳得像只猴子（我属猴）。三个小时过后，我们下了山。当洗去一身的灰土后坐在院子里感慨火的无情和我们依然幸运时，直升机还在为山那边忙碌。水袋里撒下的水从头顶飘下来滴在我的胳膊上，用舌头舔了舔――咸的。水是从附近海湾里舀上来的――一趟又一趟，已经数不清到底有多少趟。我一生中累计起来所见过的直升机的架次也远没有这一天的多，而且这也是我所知道的最快的、最能干的直升机――像是在超速飞行、又几近疲于奔命。

对鲍博我几乎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曾在山上和他一起干得极像个男人。大火使他失去了10％的树林，包括去年他将一块块木板、一根根木杆抗上山顶而搭建的一个平台。尽管还没完工（幸亏没完工），冬天我们曾经在平台上享受太阳的温暖，夏天坐在那儿赏月、乘凉。现在大火已经把所有的木板烧光，只留一副炭骨架和烧不化的钉子。平台周围一片刚刚长起来的小云杉枝头的新芽曾青翠欲滴，此刻焦焦的、卷曲着不堪入目。这是鲍博用心呵护了几十年的山林――怎样的一个具有生物多样性的体系：从苔藓、地衣、蘑菇、花草、灌木到百年参天大树；从低等动物如原虫、昆虫到鸟类、爬行类以至哺乳动物野兔、松鼠、鼹鼠、豪猪（porcupine）、浣熊、狐狸、狼和野鹿。鲍博曾领我走遍林子的每一个角落，并如数家珍般教会我它们的英文名字。大火瞬间将它们舔食了（尽管是10％），而且舔得那样轻而易举！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然而，鲍博的损失还只是整个画面的局部。那个周五（6月13日）对于Nova Scotia似乎很不寻常――六月里罕见的狂风，多日无雨，至少四处火灾同一天发生。天时恐怕只是原因之一。淡忘了火的秉性？非得火灾才能唤起对它的警觉？这样代价不是太昂贵了么？我不知是否可能，或不知需要几十个春秋那片焦土才能恢复曾经的生态平衡？但我知道明年的春天我会和鲍博上山植树。为此，得有点儿“愚公移山”的精神，或许还必须借助“蚂蚁啃骨头”的劲头。不然就只好让山一味地秃着，留给后人。那不是我们想要的。

大火终于远去。环视四周，初夏的嫩绿令我格外珍惜。尽管丁香花已经开始凋谢，玫瑰、杜鹃和Lupine却正盛开；小巧、精致的野花到处都是。我在想千万别再伤害了它们，辜负了它们！

2008年6月25日 星期三 于Halifax, Nova Scotia

作者续：

2009年的4月11日清早，小雨绵绵。按照计划我和鲍博上山种树。苔藓先于我们给烧焦的树林带来春天。那年的春天我和鲍博在那片焦土上一共种了近60棵小柏树。经历了春、夏和秋，当看到大多数小树依然翠绿，我们感到欣慰。随后从种子或烧焦的树根部萌发的桦树、加拿大枫树等硬木植物会给这片树林添上东一笔、西一笔绿色。尽管渺小，也许凌乱，还可能脆弱，但那是生命，是希望 （以下照片：本文作者周辉摄于2009年4月11日）。

今年开春，当山上的积雪刚刚融化，鲍博就迫不及待地到林里查看小树。我看着从山上回来的鲍博、试着读他的面部表情、张着嘴（我想我最起码是微张着嘴）等着下文――小树可好？如果我的表情还可以表达，鲍博的表情我无论如何没法用文字描述。唯一可做的是如实地转达他从山上带回的信息――小树的树尖几乎都被野兔啃秃了。"怎么知道是兔子"我问鲍博？他说证据确凿－小树周围尽是兔子的黑粪蛋。我们喜忧参半。喜的是兔子也回来了（鹿和浣熊早就回来了），忧的是小树刚刚经历严冬又邂逅植食动物。无奈－生物链。拜托了小树－全靠你们自己了。我们相信它们会长大，只是费点周折。

2010年5月20日 星期四 于Halifax, Nova Scot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