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一切都是命定  

9月18日，星期四  

一早，我给地产经纪罗伯特打电话, 让他帮我估价我押给银行的那套投资房, 越快越好。同时给银行经理詹姆斯打电话, 让他把抵押物业转让合同今天电传给我, 我把抵押给银行的那套房转让给银行。  

从今天开始我一下子回到五年前，我把我从股市挣来的钱原封不动还给了股市。

昨天我把个人帐上最后一把HIA放在售盘上, 一共三万六千股，买入时间2005年9月17日。整整三年, 像梦一样。这场梦的始作俑者就是这只HIA。这只股在三年前的昨天收市后五分钟买入, HIA那天一直上上下下, 我放了一个价在HIA买盘上, 一整天都没买到。收市前十分钟, 我把买盘的价格下调10%, 以防夜长梦多，有不测风云。没想到, 收市后五分钟, 美林有人抛出100万股, HIA急挫10%, 我正好接住。第二天HIA回升8 %, 因为是低价买入, 而且长线看好, 便暂时持仓。没想到, 一守就是三年。

如果我不认识罗森, 就不会认识委福简, 如果不认识委福简，就不会有笨多多, 我想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多好。

一切都是命定。  

YY打电话来：你怎么了？

没怎么，还好。

真的好？为什么不上班？ ……

你看今天的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我不想看新闻。传媒每天热炒，过度渲染，把事情尽可能弄得血腥：倒闭，失业，沉船，撞车，飞机从天上掉下来，有人从窗口往外跳…… 狗嘴吐不出象牙。  

我打开电视财经频道：

面对持续动荡的金融局势，全球更多央行被迫加入救市行列。美联储和全球各大央行达成一致，准备向货币市场注资总额提高至2470亿美元。日本央行两次向国内货币市场注资共1万亿日元，累计过去两天注资总额达5.5万亿日元。澳大利亚央行连续第三天向银行体系注资金额达42.85亿澳元，是前日注资规模的两倍，也是市场估计资金需求的近两倍。印度央行周三也向其银行体系注资473.6亿卢比，印度央行还对汇市进行了干预。俄罗斯股市16日创下十年来最大单日下跌，跌幅高达17%。俄罗斯财政部和央行16日向金融市场注资4750亿卢布。17日，俄政府宣布将借给国内三大银行多达1.13万亿卢布的资金，期限至少是三个月。  

为了防范华尔街危机波及到美国硕果仅存的两大重要金融机构，美联储采取了一项非同寻常的措施，批准摩根士丹利和高盛集团从投资银行转型为传统的银行控股公司。这样，长期以来人们所熟悉的从事证券买卖、咨询服务、缺少监管的华尔街独立经纪公司将告终结。华尔街声望最高的两大金融机构将处于国家银行监管机构的严密监督之下。  

当天的消息还有已经宣布破产的雷曼，经过艰苦的谈判，与英国第三大银行巴克莱银行达成协议，巴克莱将出资约17.5亿美元，收购雷曼在北美的投行业务。巴克莱还将支付15亿美元收购雷曼在纽约曼哈顿的总部大楼和两个数据中心。美国摩根大通向雷曼提供了1380亿美元贷款，以帮助其继续开展证券经纪业务。

全球各大央行联手向市场注资的消息未能阻止纽约股市继续下滑。18日三大股指在开盘短暂上扬后迅速回落。正像市场预期的一样，市场似乎已经对美国政府一次次的出手感到麻木：美国政府还有多少钱？  

看到了吗？YY在电话里急急地问。

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新闻。

什么新闻？

新闻多了，到底什么新闻？我说。

委福简被警方逮捕, 以2000万保释候审。

 

我赶回公司已经十一点。

如果没有证监会的确凿证据，警方是不会贸然行动的，委福简这次是在劫难逃。

YY在电话里告诉我，法庭已经向身在英国避风头的委福简私人司机发了传票，受委福简牵连，两位国会议员因七年前那宗离奇火灾保险索赔被停职审查，委福简即使不栽在证监会手里，也会栽在联邦调查局手里。  

走进办公室，我径直走向罗森。

你看新闻了吗？我问罗森。

罗森朝我点点头。

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想知道什么事？

笨多多的事到底有多大？

…… 罗森阴着脸坐在电脑前，没有答我。

你不是说笨多多一切按上市公司收购程序正常融资, 而且还通过了证监会审核，没问题吗？我有点气急败坏。

我说没问题有用吗？昨天没问题就等于今天没问题吗？罗森抬起头看着我：如果你被起诉，逮捕，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 什么？

推卸责任。罗森两眼布满血丝，不知多少天没睡觉。

你说委福简推卸责任，他能向谁推卸责任？那…… 我们有责任吗？

你说的“我们”是指谁？  

我没有再继续问下去。罗森对“我们”起了疑心，再问也是白问。

我原本还想问罗森，机关枪有没有事，整个圈子完全没有机关枪是否被调查的消息，连YY也不知道。但愿机关枪真像罗森所说的那样，是委福简与奇森最后达成协议, 理论上我们只是跟庄而已。但愿奇森不出来指证, 起诉无证据。但愿真的是美林的人传消息在先，我们入货在后，在时间上无法界定我们是否参与了内幕交易，但愿机关枪牵涉面太广，证监会轻易不犯众怒。  

我走回座位，刚一坐下，芹芹突然打电话来。

自从上次在赌场见过一面之后，我再也没有芹芹的消息。对芹芹，我始终心感内疚。

能帮我一个忙吗？芹芹劈头问。

你说。

到底帮不帮？

你要我帮什么？

帮你能帮的忙。

只要能帮我一定帮。

如果证监会来问你Tim的事，你就一概说不知道，行吗？

…… 撒谎？芹芹你知道你要我对谁撒谎吗？妨碍司法公正，欺骗证监会，我有多少个脑袋。

你说话呀？芹芹在电话那头急急地说。

…… 你最近好吗？

你到底答不答应？你要是实在招架不住，回答问题时越少越好，问多少答多少，不问就不要答，最好只答“是”和“不是” ……

嗯哼。

你嗯哼什么，到底行还是不行？

Tim真不是个东西，一有风吹草动，先把女人推出去。Tim 在怕什么？  

下午三点，美国国家广播公司财经频道CNBC和《华尔街日报》网络版相继引用纽约州参议员查尔斯·舒默的话说，美国财政部和美联储正在酝酿一项长久性救助金融市场的计划，准备向国会提出一项价值8000亿美元的金融市场拯救提案。该消息一经披露，压抑已久的市场似乎突然找到了突破口，三大股指一路飙升，涨幅均超过了3.5％。投资者犹如被注入了强心剂，高盛、花旗银行等金融股的电子交易盘前聚满了交易员。交易员们的笑脸登上了华尔街日报网络版等各大媒体的头条。  

罗森没有笑。罗森仍然阴着脸坐在电脑前。  

三大指数飙升3.5％，加上笨多多低位反弹10％并没有让阴郁了许多时日的罗森愉快起来。

我看着笨多多卖盘上的排位，上面没有罗森。  

我知道罗森会死守下去，但我不知道他能守多久。股市10％止蚀的金科戒律在大起大落的市场面前无人遵循。树倒猢狲散，在笨多多这棵摇摇欲坠的树底下只有孤独的斗士罗森一人。死守不仅仅是为了金钱，这里面应该还有什么其它。罗森在过去三天仍然不断吃进，不断融资，逆势而行。如果市场在短期内没有大幅度反弹，或者继续跌，罗森的资金链就会断。罗森不断买进是因为罗森相信市场一定会有一次异乎寻常的反弹，而且就在眼前。  

罗森完全有理由终日阴着脸：笨多多由于大市以及技术上盟友的合力打压，跌破发行价30％。今天反弹10％对持股超过笨多多市场份额10％的罗森车水杯薪。

这都不是致命的，最要命的是：证监会在起诉委福简之后，频频约见罗森。我不知道证监会为什么揪住的是罗森而不是Tim，不知道他们三个人在笨多多融资价格上到底做了什么手脚，更不知道Tim背着委福简和罗森对证监会说了些什么，而轻而易举使自己全身而退。

Tim曾说过，美国司法界定内幕交易衡量三个原则：交易发生，经营者拥有非公开内幕消息，并且违反信托责任。需要承担信托责任的除了董事局成员之外，还包括金融从业人员。

Tim不是董事局成员，但他是金融从业人员。不知他是不是在金融从业人员主角和配角之间打了擦边球。Tim今天叫芹芹出面让我封口，正如罗森昨天说的，他们全都为自己留好了后路。

如果真的追究信托责任，罗森作为控股10％的董事局成员，笨多多涉连操控股价的帐也就可能会算到他头上。对证监会，罗森现在无论做什么，做多少，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只是明枪，还有暗箭：那些昔日誓言旦旦的盟友，既然这一次可以为丟卒保帅共同抛售笨多多，那么他们完全有可能，在下一次为了明哲保身而在法庭上挺身作证。谁也不会毫不抵抗就放弃。难怪罗森问我：“我们”是指谁。  

我一个下午坐在罗森对面，心里什么都有：

今天笨多多10％的升幅再次与我擦身而过，这如同一年多前HUT那18万，只阴差阳错了十分钟，与我擦身而过一样。

仓位已平，以后的升幅便与我无关。如果我能守到今天而不是昨天被迫仓皇平仓，我就能保住我被迫转让给银行的那套房。只是一天，那是美国人十年的平均工资。在股市上，人真正无法对付的是时间，当你知道需要坚守的时候，你已经无法坚守。

于我，一套房只是钱的事，我想我还有很多时间东山再起。我无法面对的是仍然在盟约中独自一人死守的罗森。  

下午收市，YY打电话来，说：她的顶头上司今天被公司炒了。

YY说，头下午走进她的办公室对她说，他会在半个小时后离开这间公司。YY说，资本主义真是残酷，头为美林工作了十年，下午收到解雇通知，限半小时离职。

头每日衣着光鲜，物质生活丰富多彩。YY说，他老婆的爸是UBS投资审议委员会的成员，审议股票的升降级。UBS升降级建议一向被投资者密切关注，能影响股市走向。06年，十三个华尔街白领凭借UBS 两个内部消息，在股市上悄悄赚了1500万美元，最后被证监会起诉。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这家伙好像从不染指股票，但谁都认为他这是此地无银。他下午被炒了鱿鱼，脸上还是堆满了笑，人精。  

YY说，她有可能也在被清算之列，不过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她没想到的是，她这个终日左右逢源的顶头上司会在她之前被公司炒掉。 
要我过来陪陪你吗？我说。

陪有用吗？

什么才有用？你吃饭了吗？

你怎么还有心思吃饭？

 

这时犹太人走过来，把手伸给我：再见。

再见？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保重。犹太人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脸上堆满了唱诗班歌童天真无邪的笑。

你也保重。我疑惑地朝犹太人点点头，不知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犹太人穿过交易大厅一排排交易屏幕，朝门口走去，有不少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犹太人朝大家招着手，在同行清一色仰慕铜牛的目光中，提着那只他提了十年的包，扬长而去，牛气无人能及。

彼得走过来问我：你知道犹太人吗？

我摇摇头。

犹太人辞职了。

为什么？

犹太人在这场浴血奋战中，凭借最初来自欧洲投资者的1500万美元的资金，先知先觉看空次贷市场，大挣40亿，成为华尔街历史上收入最高的基金经理。他那只曾经被许多投资者以及同行嘲笑过的对冲基金一夜之间进入世界最大的对冲基金之列。

彼得对我说：Every dog has his day [1] 。  

有王者就有王者的创造者，不知道犹太人的创造者是谁。不知道犹太人的手怎么就这么干净，我想他恐怕是华尔街唯一带着全部财富离去而未被证监会逮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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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谁都有士别三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