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过兵的人都知道，唱歌是军人的“基本功”。集会、点名、开饭、训练……，可以说，只要有军人的身姿，就会有军歌的旋律。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胸前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 ”

这首“打靶归来”之歌可能是我学的最早，唱的最多的军歌了。1970年春天，不足15岁的我来到部队当兵，就和这首歌结下不解之缘。可能歌曲朗朗上口的缘故吧，我们连值班排长最爱起头唱这首歌。除了训练，吃饭、种菜、干活，我们都会唱歌往返。一次，大家排队去喂猪、起猪圈（当时每个连队在营房外都有猪圈，要养猪来改善伙食），回营房的路上，我们又唱起了“打靶归来”。

“ ……

歌声飞到北京去，

毛主席听了心欢喜，

夸咱们猪儿养的好，

…… ”

“错了，是歌儿唱的好，不是猪儿养的好。”排长赶忙纠正道。

从此，我“坐下毛病了”,用医学专业术语讲，出现了“心理障碍”。只要听到这首歌，我都会往“养猪”方向“偏”。去年，我工作的医院进行歌咏比赛，当同事们唱起“打靶归来”时，我在台下不由跟着小声唱起来，不幸又唱成了“夸咱们猪儿养的好”，以至于被年轻的同事嘲笑一番。

大概军营的生活对我的影响太深了吧？

 

在部队，开会等集体活动前，拉歌是必须的。

拉歌的程序是：首先有一个连队站出一个“大嗓门”，用手指着兄弟连队战友喊道：“××连，来一个；××连，来一个, …… 。”这时，被“叫板”的连队会站出一个“指挥”，带领大家高歌一首。

战士们常唱的歌曲有：“我是一个兵”、“团结就是力量”、“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等……。歌曲唱完，他们会“反击”刚才“叫板”的连队，同样喊道：“××连，来一个；××连，来一个, …… 。”如果“应战者”稍有怠慢，“反击者”会以有节奏的掌声表达“蔑视”之情。

部队开会，会场内的“拉歌”声此起彼伏，战友们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果在室内，声浪好像要掀开房顶。那时的我们，唱歌基本靠吼。

 

八十年代初，中央音乐学院、北京电影学院、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等国家级的文艺团体到38军接受“再教育”。我当兵的营房里住进了一批特殊人物，他们是中央音乐学院的师生们，其中不乏郑小瑛、殷成宗、刘诗昆、赵枫等“大腕”。音乐学院的师生们按照部队建制编成连、排、班进行管理，称之为“文艺连”。“文艺连”与战士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同训练，教战士们唱歌，开展基层连队文艺活动，为严肃沉闷的军营带来了一线生机。

一次全团开会，战士们照例拉起歌来。我们连队拼尽全力“吼”完“我是一个兵”后，自我感觉良好，得意洋洋。这时一位排长指着坐在旁边“文艺连”的师生们喊道：“文艺连，来一个；文艺连，来一个，……”，好像要看看知识分子的笑话。

这时，他们队列中不慌不忙地站起一个略有秃顶的小老头。只见他扶了扶眼镜，双手一挥，指挥着“文艺连”唱起了《智取威虎山》中那脍炙人口的唱段：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

  …… ”

这时我“傻”了，战友们都听傻了。我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礼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 ……

 今日痛饮庆功酒，

 壮志未酬誓不休。

 来日方长显身手，

甘洒热血写春秋。”

尤其是这“甘洒热血写春秋”一句，他们分成了男女两个声部唱出，达到了高潮。就这样，中央音乐学院的艺术家们无形中给战士们上了一堂生动的唱歌课。后来知道，“文艺连”中的许多人都是那个时代著名的音乐家，能在现场听到他们的原声唱，绝对是一种享受，可惜那时我们对此毫无意识。

此后，战友们知道了，唱歌不仅靠吼。
          

      
            梁兴初军长

 

“三十八军军歌”是我唱的最多的歌曲。

上个世纪的“朝鲜战争”的第二次战役中，38军在极端艰险的条件下，在梁兴初军长的指挥下，勇猛顽强，不怕牺牲，穿插三所里，抢占松骨峰，切断美第8集团军的退路，使美韩军队相距1公里而无法会师。此仗共歼敌1.1万人，一举扭转了整个朝鲜战局。       

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将军在起草给38军的嘉奖电报后，意犹未尽，又在电报的结尾写下：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三十八军万岁！从此，38军被为“万岁军”，38军军歌称为“万岁军军歌”。

我在38军服役5年余，“38军军歌”唱过无数遍。即便复原脱军装、当工人、当学生、当医生，只要战友们聚在一起，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立正，高唱38军军歌。

“钢铁的部队，钢铁的英雄；

  钢铁的意志，钢铁的心。

…… ”

    歌声中，战友们为自己的青春能打上“万岁军”的印迹而自豪和骄傲。

三年前的“建军节”之夜，曾在38军某步兵团服役的80多位居住在北京的战友聚会，庆祝“建军节”。聚会地点是一个饭店的大厅。饭店的经理担心我们的活动会影响饭店正常经营，特意用屏风把我们和其他顾客分开。

活动开始，按照惯例，战友们首先要唱“38军军歌”。

“ ……

秀水河子歼灭战，队伍打成钢；

嘿！大小几百仗，仗仗有名堂。

三下江南，杀的敌人胆破心又慌；

四战四平街，威名全国扬。

我们越打越硬，越战越强；

跟着英明的毛主席，

嘿！勇敢地向前进！”

当战友们用“吼声”唱完最后一句歌词时，饭店屏风那边传出掌声和喝彩声。原来，就餐的顾客们被我们的歌声所吸引，放下碗筷，停止用餐，驻足聆听“万岁军”的军歌。

他们也许不理解，一群“老爷们”为什么对这首军歌情有独钟？

因为，在雄壮的军歌声中，这些曾经的军人再次与曾经的青春拥抱，英雄们又站在了英雄部队的队列中。
 

三年前，一位战友因病去世，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当亲人和同事用三鞠躬向他做最后告别仪式后，战友们提议，谁都不许流泪，大家用高唱“38军军歌”的方式，为昔日战友、兄弟送行。

当“38军军歌”破天荒的回响在八宝山殡仪馆仪式大厅时，在场的人们无不为之动容。工作人员说，他们承办过无数场逝者告别仪式，应有关要求，有播放音乐的，有播放诗词歌赋的，有展示逝者生前作品的，甚至有播放相声小品的，但从未见过战友们用演唱军歌的方式表达对逝去战友的无尽哀思。

其实他们不懂，军歌是维系战友情怀最好的纽带。

 

时间飞逝，日月穿梭。我和我的战友们离开部队也有几十年了。虽然我们不再有青春的外表，健壮的体魄；可能我们头发花白了，步履瞒珊了，但是，嘹亮的军歌永远唱响在战友们的心中！

“ ……

劳动人民上战场，复仇显本领。

嘿！人人呈英雄，个个是模范，

英雄模范，成千成万杀敌立大功。

打过山海关，解放全中国，

我们越打越硬，越战越强，

跟着英明的共产党，

嘿！勇猛的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