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扬州人素有“早上皮包水,饭后水包皮”的习惯。“皮包水”为吃茶,“水包皮”自然是泡澡堂。泡澡堂可是地道的消闲享受,在那里不仅可以洗澡、擦背、理发、修脚、捏脚,而且几个人包个单间雅座,泡一壶酽茶,来一些干鲜果品,在躺椅上边吃边喝,海阔天空神聊一气,或谈生意、叙友情,俨然是个多功能休闲场所。

在我的出生地千年古镇邵伯,自明清米市形成,服务于过往客商的客栈、饭馆、澡堂众多,在李斗所著《扬州画舫录》中,即有邵伯澡堂郭堂早于扬州澡堂的记载。不过,到1958年“大跃进”,镇上仅剩“大浴室”一家。

家父过世早,大哥远在上海,家中男丁仅我一个,从七八岁起我便独自一人上澡堂洗澡了。记得澡堂门口每年都要换一副新对联:“共沐一池水,分享四季春”、“皮毛经洗伐,渣滓尽消融”、“金鸡未唱汤先热,旭日东升客满堂”;浴池门口照例钉着一个木牌,上书“皮肤病患者请勿入池”。澡堂分头池、二池、大池,浴客通常先泡大池,五六十人乃至上百人像下水饺似的泡在里面,灯光昏暗、蒸气氤氲,只看到憧憧人影,休想分出曲线与直线。偶尔有戏迷半躺在池中,借助池内的回音喊上两口扬剧大开口、京剧二簧,自得其乐,比在票房玩票还过瘾。

头池水温大约在七十度以上,上面铺有厚厚的木格,有人躺在木格上睡觉享受蒸气浴,一直蒸到汗流浃背方可罢休。一般人有点小毛病,在上面躺半个小时,包你周身通泰。头池同时还是烫脚丫、烫屁股的好去处,烫到妙处,有人呲牙咧嘴口中发出“丝丝呵呵”响声,真可谓酣畅淋漓、声情并茂。

在大池内泡过一阵,一般人都要到外面透透气。刚一出堂,赤身裸体的擦背师傅便会热情地邀请浴客擦背。其实擦背是很过瘾的,一记一记无不切中时弊(当时,哪像现在几乎家家有浴房,一般人每星期能洗一次澡就不错了,所以到了洗澡的时候,其背甚痒) 。然而,擦背不光要擦去全身的污垢,更重要的项目是捶背,浴客躺在加长加宽的大凳上,或趴在大池边,除了不堪一捶的部分无人敢捶怕出人命外,其余部分莫不捶之。有一次,我看到镇上饭店里的大师傅在池边享捶背之乐,此公脑满肠肥其胖无比,当擦背师傅拳头落在他的身上,他那臂部、腹部、臀部、腿部、颊部多余的肥肉便如凉粉一般颤抖起来,使人顿生恻隐之心。不过,捶后继之以拍倒也极视听之娱,拍的节奏抑扬顿挫、有板有眼,且清脆悦耳,没有三五年功夫,恐怕很难达到这般炉火纯青的程度。遗憾的是,像擦背这类享受,我在家乡生活了十七年却从未领教过,经济基础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我从小“骨感动人”,担心擦背师傅老拳太“结棍”,万一把我肋骨给捶断两根,我有冤没处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