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有座神奇的中学,很难想象,周而复、余光中、吴祖強、杨鸿年、沙叶新这些文学、艺术巨擘竟毕业于这同一所中学——这就是中国南京第五中学。

南京五中历史悠久,人才辈出,不仅走出了上述多位文学艺术大师,还走出乔登江、陈达、张翔等3名“两院”院士,现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北京市委书记郭金龙也毕业于五中。

培养出一大批神奇学生的五中底蕴深厚,这底蕴就是学校有着一批才华横溢、知识渊博、爱岗敬业的神奇的老师。卢存心老师就是其中的一位。

卢老师1920年出身名门望族,一派大家闺秀风范。父亲卢郁文是国民党立法委员。1949年曾作为国民党政府北平和平谈判代表团秘书长,随张治中、邵力子与中共和谈,为北平和平谈判立下了大功。建国后,卢郁文任国务院副秘书长、全国政协副秘长等职。卢存心老师自幼受到良好教育,大学期间就读于北京辅仁大学历史系、毕业于西北大学历史系,曾在南开中学任教,1946年完婚后随丈夫来南京,1952年执教于五中,任历史课老师。

上世纪70年代初,我在五中读书。卢存心系我班主任兼历史老师。当时恰逢文革期间,学校又是重灾区,学校教学秩序混乱、学生不爱学习,逃课不听、课上捣乱现象时有发生。而只要是卢老师上历史课,则是另一番景象。卢老师身材娇小,戴着眼镜、衣着讲究、气质优雅、仪表端庄。开讲前每每先在黑板写上二至三行内容提要,然后双手背后,在讲台上来回踱着步,一口标准流利动听的普通话,如同花间莺语抑扬顿挫,口若悬河、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历史人物、历史背景与历史节点。卢老师思路清晰、深入浅出,每到精彩处,声情并茂、神采飞扬。课堂内鸦雀无声,学生们沉浸在知识海洋中,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大呼过瘾!这一罕见的教学场景在那个年代可称得上是奇葩了。凡在五中上过卢老师课的学生都有深刻的体会,听卢老师讲历史课不仅是学到了知识,更是一种享受。至今五中的同学聚在一起还为此津津乐道。

一次,因我对其他课不感兴趣没到学校去。谁知晚上8点多钟,卢老师竟一人摸到我家。她优雅地笑着,关切问道我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这次家访自始至终卢老师一句指责也没有,有的只是让人久久难以忘怀的温馨和关怀,这反倒让我愧疚丛生,面红耳赤,臊得把头深深地埋在了胸口。从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落下过一节课。

自五中毕业30多年后,卢存心老师的形象时常出现在我脑海里,时间越久越有再见卢老师的愿望。2011年5月,经过一番艰难的打听,我终于得知卢存心老师家的电话号码。打了两次电话,无人应答。当我接着再打第三次电话时,终于有位老先生接了。老先生听我介绍后,叫道“存心,有你电话”。我立刻感觉到这是一对恩爱的伉俪,亲切称呼时那份情感都包含在那6个字当中了。

果然,卢老师接电话时那熟悉的声音传到我耳里,我激动地报了姓名,没想到卢老师居然还记得我!卢老师电话那头也显得很动情:“好你这个孙一文,你一个电话居然把我多年瘫痪在床的先生打好了,他刚才能倚着板凳下地挪动了。”卢老师一席话讲得我心里暖和和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按约好的时间到卢老师家拜访。卢老师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理的清清爽爽,人显得格外精神,优雅地站在家门口迎接我。

她的先生告诉我,家里已有30多年没有学生上门看望了。所以卢老师知道我要来看她,刻意安排在上午十点钟,因为她要打扮一番。今天这一打扮就是一个多小时。

卢老师一见面就告诉我,她今年91岁了,先生大她三岁。说完卢老师始终握着我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坐姿依然如同当年十分优雅,与我畅谈了一个多小时,脸上始终洋溢着笑意。卢老师比我岁数大点的儿子则静静地坐在她一旁。趁卢老师上厕所,卢老师儿子悄悄告诉我,妈妈已有30多年没有这样开心了。

与卢老师告别时,我大声地说:“你的许多学生都十分想念你。再隔4个月到秋天,我会带同学们来看你!”卢老师听着,竟像孩子一样笑了。她笑得是那样开心、那样甜密。当我下楼离开老师家时,抬头望去,91岁的卢老师一直站在阳台上优雅地向我招手送別。

此后有一天,我打电话到老师家,是老师女儿接的电话,说妈妈住医院了。当我问住哪家医院时,老师女儿坚决不愿说。并说她知道是我,待她妈妈病好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隔了一段时间,我放心不下,再打电话到老师家时,老师女儿告诉我,她妈妈已经逝世了。那期间是她妈妈不让家人告诉我她住哪家医院的。因为人住医院会显得很憔悴窝襄,她不愿让学生见到这场景,我想这也是老师所希望的尊严吧。

 一次拜访后竟成永诀!教了一辈子书的卢存心老师带着她那无比的优雅,去了天堂,留在我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