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谈】我之女书
国际妇女节到来前夕，整理出一组妇女题材的旧作，拟题《女书》。
可能因为性别所致，我格外关注这块土地上女性群体的现实遭际和历史命运——若把我用诗歌表达的思考归结为几个字，可曰：痛切感.....偶或，竟也生出鲁迅当年下笔时的心境：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卑微如我等，自己都活不出个人样，又何尝具有检视同侪的资格呢？
“先成为人，才可以做女人”,是我研读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女性主义”奠基人西蒙·波伏娃名著《第二性》一书的心得，也是我半生百折不挠追求的目标。但我愈加发现，这里似乎存在悖论：在这块传统劣根顽强因袭加现代文明精神缺位的“神州”大地上，一个追求人格尊严、独立思考、性灵绽放、看重精神价值的女性，越想努力成为一个具有现代公民素质的大写的“人”，就越与我们这个社会实际要求的“女人”标准背道而驰，以至于遭遇更多的打击与磨难。因而在世俗世界里，一个心智开启有了悟觉的女性，越想成为人，却越可能四面楚歌，越活不出个人样，最后甚至连世俗意义上的“女人”都做不成——毋庸讳言，这几成今天的一道“中国特色”风景......
其实，在一个只要奴才不要人的地方，一名男人若想不谄肩胁背、挺直腰杆不妥协不流俗地做人，那多半也会被俗世所不容。当然，在这块自外于现代文明和人类共性、总不知羞臊地强调“特色”的土地上，几千年传统文化根粗叶茂，还是让男性较之女性，有着一定的性别优势——不值得骄傲的“优势”而已。
于是乎，男人女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在这个意义上，男人不争取做人，女人也终归成不了人。是故，我愿用自己卑微的诗笔重申：先成为人——题中之义包括：去努力拓展人之成为人的社会环境，才有可能真正做成一个丰富完整的女人（或男人）；即使这辈子做不成世俗所谓的“女人”，也当努力地去成为——人！非此，岂有他哉？
有一种女人
有一种女人生来是水
不是被人津津乐道
常见的那种水——
无端地缠绵,浅薄地映照
在貌似光滑的皮肤下
坎坷自己的小涡漩
反射别人虚荣的光
以善变的形状
被随意指定地流淌
——不，那是恪守初衷
坚持在固态的水
导游阳光,缤纷个性
向天空投射无限向往
冷寂中热烈展开
喧嚣时悄悄敛藏
严格检点生命足迹
又满不在乎地
于红尘外自我流放
是水晶里做梦的水
琥珀中生动着的形而上
宁愿破碎不肯醒来
因为深刻洞悉
而一意孤行地透明
因为丰足不奢
而义无返顾地坦荡
它以它不经意的方式
使这世界深感被挑衅——
以率真以纯粹
以彻底地不设防
一旦它高蹈的姿态跌落大海
注定要为爱疯狂
在冰点妩媚燃烧的水
不改变火的姿势和信仰
将痛苦高峰体验为诗
从自焚的灰烬涅槃翅膀……
有一种女人永远是水
走了多远也不会成泥浆
贞守在古典的月下
倒提自己像倒提深渊一样
——此刻，她开始融化
执意要向一个人
倾尽她最初的澄澈
和最后的祈望
倾尽为万千风情也无法穷尽的
这小小词章……
沙发
它就是你希望的那个样子
夕照里，更妩媚了它
穿着真皮的微笑
它谦恭迎纳的姿态
使事物坚硬的一端
顿时服软
它曾是客座
并客串一个中国式的家庭
天伦之乐的部分
尽管，从不许它站起来
它长久地邀约、等待
被要求的温柔与端庄，只有
向自己的内部一再逼取
它坦然引领压迫，引渡强权
对软硬不吃，应对以大开大阖的
弹性，对施虐迎合以受虐
并乐于被夸赞为——体贴
乐于被沧桑人世勒索为
女性胸怀
但你不能说它形而下的负重
是忍辱，你也不能断定
与穿着礼服的下半身们不断摩擦
又不断勾结，它产生的是灵感
还是快感
柔若无骨，是主人对它的另一项夸赞
一个进进出出的家里，只有它
拥有最稳固的位置：介于
餐桌与床笫之间，母亲
与情人之间。饱暖思完淫欲
另有一处怀抱，让男人撒欢
又能撒野
你想像不出，无论豪宅还是陋室
少了它的明确位置，暧昧身份
谁将与惰性调情
陪春心落寞，谁将
以柔克刚，承受生命之轻
和无聊之重，每个夜晚谁为电视剧
捧出收视率，以及好死不如赖活着的
强韧理由
由于它的铺垫，使冷硬难耐的生活
再次下降底线。它解构了硬
同时解构一切决绝与高度
让自由落体在触地的一刹
丧失呐喊
却令暴力君临时弹起更高的
麻木，以对世界的半推半就
随遇而安，阐释阴性的东方哲学
在站立和倒下之间，它让人
模棱两可，中庸，苟且
以便依仗坐在怀里的幻觉
与自己和解……
缺钙的脊骨需要托靠
羸弱的雄心需要温馨摇篮
这个顶着洋名字的中国女人
必须在命运绷紧了的
皮笑肉不笑上
把自身的曲线竭力驱赶
要隆起更多的柔软
去碰硬
于挤压困窘中，亮出自己的
丰乳肥臀，在所有的厅堂
跪成一排！
此时，它像所有女人一样害怕
孤独，以致所有的摆布对于它
都像是……正中下怀
它甚至怯怯地问——
这，正是你希望的那个样子吗？
致女儿
别克隆我，妈妈败笔太多，你该精彩些活：
任由天性。从小栽到山野，与星空对话
寻找真实的自我，不必赶着学画学歌
一生补钙。多晒《太阳城》的阳光
不移、不淫、更不屈，撑住头颅和骨骼
后做女人。要先成为人，记住波伏娃所说
感官被流行的日子，把尊严穿戴严格
怜悯男人。这最重要！将使你一次次死而复生
敢于在爱背过脸时抢先抛弃，敢于
走进家或走出，谈恋爱应早早且多多……
一生诸多愧憾，包括没孩子。想像中的
女儿啊，我只能以你的名义在诗里重新活过
拜访秋瑾故居
乍见她多么柔弱，相对于她的死和诗歌；
她为女为妻为母，原从事读书和女红。
号称鉴湖女侠，也许非她本意——
怎堪这昏君与枭雄的世道竟如此沦落！
革命怎能让女人走开？她慨然选择牺牲：
她在禾苗和美玉的名字里高举起——火！
迎着帝国的屠刀和同党的叛卖，
小女子佩诗剑一囊，昂首滴血趟过……
此后秋风秋雨把一个世纪砸痛，仿佛在叩问：
她抛舍的头颅已砸烂专制、奠基共和？
她盼姐妹们不再以她为楷模喋血生活；
盼百年心愿已竟，不再痛同胞、悲祖国。
（2008；4，28拜访浙江绍兴秋瑾故居初稿；改毕于2011年辛亥革命百年纪念日）
厂区里的冬青树
——《深圳打工妹》组诗之一
她队列笔直团结紧张，在路边在加班的
流水线上。新剪的短发任由
俯视的目光滑翔。她不分季节地勒索
自己的绿。让死在身上一千次的尘土
一阵暴雨后，又鲜亮得令人
猝不及防。除了偶尔与风拉呱默默守着
被赞美的底层立场。梦比草根高一点
但高不过剪子的铿锵。于是另有赞美说
因为她矮着，才享有大伙的和谐时光
特区的她们
需要义无返顾，需要妇女解放的
豪情，从家乡走出……行囊里
美梦多一些，地图少一些
需要数字化达标：身高，胖瘦，三围
和脸蛋……人才市场大大地需要
关于人的多一些，关于才的少一些
需要妩媚的笑容，顾盼与流转
左右逢源……需要首饰，化妆品
脸上穿多一些，身上穿少一些
需要称作靓女，美眉，作为景色作为——
被看，为男人养眼。在厅堂厨房卧室
和包厢之间，角色多一些，羞涩少一些
需要读老板征婚，和交友沙龙雄性的
众口一词，时光恍若回到五四前
学历的上限多一些，年龄的下限少一些
需要惜春：泡吧、QQ、网恋，需要隆胸
垫鼻和无痛人流……一不留神成女强人的
羡慕小女人多一些，愿过老总瘾的少一些
需要悲秋和闺怨：为成功男士独守空房
追踪小蜜二奶第三者，比追问第一者
多一些，追问自己的骨气少一些
需要对皱纹严防死守，甚于防范毒品
和艾滋病。看镜子多一些，看书少一些
从镜子里看清自己的，更少一些……
特区的她们用理智策划性感，但不再
感性，和率真……富贵的机会很多
能感到的幸福却越来越少，慌乱中——
她们养颜的多，补心的少
同居的多，成家的少
做爱的多，作为爱的少
进产科的多，抱出的孩子少
抽烟给人看的多，举杯为知己的少
浮华热闹中寂寞肉身多，孤独灵魂少
想以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的多
被男人征用，到期前不被爽约的少
用青春赌明天的多，没变成人肉炸弹的少
特区的她们，做女性的时候多
做女人的时候少
做解放了自己的——人，少而又少。
螺帽与螺钉
早先螺帽与螺钉互相吸引
它们对抗——对抗得严丝合缝
事情如果结束在诗歌之前
彼此就不会成为对方的漏洞或把柄
螺帽总想献身给惟一的螺钉
螺钉窃喜却又怕对不起自己的耐力
希望被多多笑纳而非独占
它不明白螺帽为何要如此纠缠
螺钉属于科学叙事和工具理性
它享受具体和具体的一次次否定
螺帽显然空灵一些耽于美感叙事
它用空间做梦用时间破碎
老了的螺钉怀一腔雄性的委屈
还有多少未刺探的空虚未直奔的主题
老了的螺帽笑自己是个圈套
漏掉的是日子套住的是自己……
让我提前进入老妇的生活
让我早起扭秧歌，让我早睡以抢占
失眠，几十年伏击我的角落
让我一日三餐亲口吃下并且亲手做
垂涎欲滴，不是滴在书上
让油盐酱醋乐于调戏我
清高的胃口……让我亲自活着
让我不再洁癖，以适应卫生走丢卫生巾的日子
心血同经血一样不再来潮。让情欲
继续和我比赛镇定，怪我玩了一辈子
形而上，弄得经常上半身找不到下半身
欠债太多下辈子重新合作——让我安抚我体内
的小女人，和她总也没卖弄出去的风情
让我从此敢和调情、薄情与滥请并肩而行
井水不犯河水。让我未老先衰与这个族群
步调一致。老成香案上供着的画像，以高龄
和死，骗取男人的正视——他们眼中只有
母辈从无女人。要老得更将就或更彻底一些——
老成中性！与性骚扰和异性恋都保持电击的距离
现在，让我重新钟情，追猎旧影集中回眸的
自己。让我悲天悯狗，我最久和最后的伴侣
此前让我排练两老无猜，把恋反季节
植入黄昏。让我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之后
在卧室挂一幅遗像，当然是爱情
并用抹布擦亮它的眼，好盯准我的来世不再走神
让我像告别冤案那样告别青春。让我的牙
与硬私奔生活在别处，头发水性扬花
让我陡峭的心平坦，如松开皱纹的油画
宜于远看的还有眼神：荒草随风恣肆但
不再藏野兔，白内障想长就长——感谢它
替我挡住所有的光，掩护我向自己伸出黑手
让我从波伏娃的封底直插疯人院，从第二性
接回克罗岱尔，和她奔走的指尖上
玫瑰的余香。让我再次与阿赫玛托娃低声合诵：
都拿走吧……最后，让我像抓稻草那样
紧紧抓住叶芝，说我终于老了，终于只剩下
一颗朝圣者的灵魂，无人认领……
那么，让我提前进入老妇的生活。此时
那号称爱过的男人，四月的墨水是否已足够
用来发笑？在我静如止水的目光上
他们会不会——再次滑倒？
维吾尔姑娘
一朵火辣辣的花儿
一束花儿一样的火
当纱裙旋成朝霞的节奏
腰，却留恋于晚风
红色高跟鞋很容易激动
一个响指，便集合了夏日风景
两泓清泉自眼睫下汩汩流出
每一顾盼都能撞响
撒巴依疯狂的诱惑
而飘逸的长辫一甩就甩成套马杆了——
只是，被俘者从不挣扎
当夜色降临，手鼓敲成满月的时刻
动也风流，静也风流
被祖母的面纱隐瞒过的天性又被
唇边的美人痣点醒——看
她的视线搭在城市书亭的一角
羁绊了多少翩翩少年……
一束优雅的火
一朵野性的花儿
飘落的树叶--读新闻报道“打工少女跳楼宁死不卖淫”有感
一枚树叶俯冲到大地之前有过什么样的思想
那棵病树，也许从来就无意让她开花
她用嘴着地，使吻别显得另有深情，又突兀得
仿佛顺理成章
把号称花季的16岁扔出时掠走窗边一页日历，它说
明天就是五四，报纸上会有反帝反封建的缅怀文章
而她现在，要抓紧赶到缅怀自己的地方
此生第一次赴约，她用的是加速度
慌乱使慌乱缩短，好让从容把从容的尽头丈量
她要慨然摊开自己，以未曾有过的舒展摸样
其实破碎，早在她降生时就已逼近
窗台排成最后一幕行为艺术，激情又安详
她支起破碎，欲接住那声完整的坠响以及她
完整的名声——既然善良的人民和纯洁的领导
都不允许她弄破弄脏
既然大伙儿对破没破的关注远远高于
对伤害她的坏蛋的捉拿……何况还有
她最信赖的报纸，正在加班赶印那撩人的
套红大标题：英勇少女宁死不卖淫（副标题
很长，大意是人们都为跳楼鼓掌）
她想，古老中华一直肾亏，需要烈女把史册雄起
还有咱家的脸面——爸妈，先别难过
说不定像之前那位姐姐，侥幸没死被送进大学
省长亲自送来轮椅和鲜花……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已由不得她，她决定
不负众望！只是楼太高让人有点害怕……
阳光令世界虚起眼睛显得不那么狰狞
恍惚中，听到楼下热切的镜头在快门里招手
那套红标题殷切地伸过来，像邀约她的跑道
她深信站上去会看得更远……果然，她远远地
看见自己，像当年从鬼子炮楼回来跳了井的奶奶
又好像更远，像是1919年以前……
她其实来不及多想。作为孤单赶路的树叶
生命仓促只留给风一道擦痕，尚未被吻过的唇
花瓣般绽开，嘴角漾起一丝豪迈……
一枚树叶终于告别高处，她最后的狂舞
已归顺为被媒体需要着的兴奋华章
又缘着盛世文眉的路径雅致为一围茶叙，一枚书签
她有多少隐情可揭示，才夹在一页日历走失的地方
她拦截我们视线每一次摇摇晃晃的抵达
都需要事先扶稳闪烁不定的真相
倒叙她过于简单的履历，不仅要穿过汁液枯涸的脸
还需回溯嗜血的根部和土壤——
掩住残破，一枚树叶欲重新回到老家的树上……
让我扮一回淑女
让云鬓山重水复，簪钗一路高歌
睫毛莺飞草长，两颊桃花带雨
樱桃小口吐气如兰，笑不露齿
让双眸水光潋滟，蛾眉淡扫
腰肢杨柳扶风，莲步轻移
且悠闲赏菊吟诗，又焚稿断痴情……
扮成恋爱受挫逃到今天的古代淑女
却被竞争竞岗竞赛乱了手脚乱了眼神
还乱了月经……我把她劝了回去。
衣柜前的她们
敞开衣柜 多黑的房间也会明亮起来
敞开衣柜 和久违的自己撞个满怀
黯淡的日子 无法抗拒衣柜偶然睁开的
媚眼 她像个女王开始检阅——
一排排衣架瘦骨嶙峋 勉力撑起
过季的春天 有些发胖的草原
在寂寞的裙摆上打盹 军绿色大衣
豪情泊在红色经典时代
最会邀宠的鹅黄坎肩 神色凋萎
因为他喜欢 当年她发誓要把黄色穿穿
而黑毛衣还在忧郁 抽不完的乱线
蹒跚于一生只能享有一次的 失恋
只有白裤子善于和各色上装协调关系
像脾气最好的媳妇 白是女人永远的底色
不过谁要故意羞臊它 它会把你给的
脏 大大方方地脏给你看
最后检阅镂花乳罩 虽然站在柜角
依然先声夺人 依然把青春
挺在高处 多少男人曾和它眉来眼去
它却早已不再心神慌乱……
敞开衣柜 敞开女人返潮的心情
不变的是风俗 老了的是时尚
谁将为它整容或加温——在樟脑丸
呵护的爱情惊鸿一瞥的 遗体上……
女人是有温度的衣架 抑或衣架上的景色
被男人检阅 一旦不被看就凋谢了
现在 她要让满衣柜为别人蜕下的皮
重新召集自己的身体并将 妖娆多姿地
——返回自己的眼睛。
封面上的她们
她们决定，在做一个贤妻良母之前，
先要做一个完整的人。
——西蒙·波伏娃《第二性》
你在地摊那些封面上朝我笑着……
从采薇的那条阡陌姗姗而来
被君子们粗野的目光沐洗了几千年
又钉在历史的每一个拐角上
亮出手，是一把水淋淋的名片：
涉剡溪渡瀚海华清池里出浴的
乌江畔峡江畔刻下悸动的波纹的
难怪祖先们爱怜时说你是水
发脾气时也说你是水
你在地摊那些封面上朝我笑着……
望断烽火天涯路永远等待的是你
嵌进女儿经像框噤然无声的是你
称作母亲女王一扭头又成了这娘们的是你
飞天是你巫婆是你精卫是你狐妖是你
最初的图腾是你最现代的观世音也是你
祥林嫂似的来不及喘口气，就说起
陈世美一次一次又一次把你遗弃
睁开眼，到男人的字典上查找——
你的名字只剩下一个姓
你在地摊那些封面上朝我笑着……
红帆船靠岸时你是否错过一个谎言
是否在舌尖的棘丛仍把自身口误成
繁殖期土地？被罪恶一千次交出后
你真的只学会一千次地拒绝自己
爱刚刚开始虚构，有人告知
男人并不孤独时你却在伤心
神女峰一网打尽的那些目光里
你也并非真的神圣。浑浊的江水
本是锁链，锁着你，也锁着锁你的人
而你，是否能在一声惨冽的回音里
从容走出第二性这面哈哈镜——哦
女人！我多想往后挪一下你名字的重音
请你站起来，响亮地唤一声自己
你仍在地摊那些封面上朝我笑着……
女诗人
误入韵辙的纤足再也走不出
呻吟，有病或没病
衣衫否认过的曲线被风轻薄着
仅仅一跤，就流产了
你与世界的爱情
跌断的笔尖天天经血来潮
稿笺贪婪的网从汩汩的蓝色血里
捕捞你生命的碎片
一梦醒来，已来不及生儿育女
只在灯下把孤独孵得鲜活又美丽
自报刊的天窗零零星星地赎自己
缘蔷薇之刺，放逐最后的性征
忽有消息赶在死亡之前到达，说是
你已被追认为：女人
关于她们的十四行
——读《俄罗斯绘画三百年展》中的妇女
都拿走吧，可是留下这朵红玫瑰，
让我再次感受它的清香……
——阿赫玛托娃《子夜诗钞》
一
总是色彩中最哑默的 那次诉说
总是旋律上低姿态的 拄杖徐行
我却看到伏尔加河三百年间
映满星辰的脸 那不肯陨落的信念
驮着朝圣者灵魂 如纤夫曲在泥泞中跋涉
那缩在壁炉前 瑟瑟发抖的妇人
那枯坐河畔黑纱鼓满忧伤的姑娘
我倚在你目光的尽头俯瞰 沙皇和之后的
帝国越退越远的背影 以及越来越近的
乌克兰芬芳的草原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命运是以类聚的么——从她、她、她
到她们有什么正挽紧时间走到阅读背后
走过二世的叶卡捷琳娜和二十一世纪的我
那画笔戳破的一切是否会脆薄为另一次结痂？
二
哦——我的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
我的安娜吉蒂丹娘和喀秋莎！谁引诱我
从中国画自鸣得意的留白处转身离去
不为谒拜只想临摹一对真正的翅膀
在五千年历史叙事脱落油彩的地方她们像
天鹅的断翎伸出画框碰疼我无法搁置的目光
——怨忧 怨忿 从未怨毒
——哀伤 哀痛 绝不哀告
苦难的俄罗斯女人 怎样捂暖套鞋上的沙
随西伯利亚风暴而去 又径直回到子夜诗钞
那没有回来的十二月党人的妻子 把冰雪中
殉道的身影慨然留下 而此前她坐在画里读书
此刻她说：都拿走吧 可是留下这朵
红玫瑰 让我再次感受她的清香……
三
……可她们仍然坚守在意境中 那是被
调情小令反复蹂躏又反复许诺过的 幻象
因第二性而承受双重苦难 即便高贵如
古米廖夫 也将在妻子的诗行间长跪不起……
火 仍在火焰的舌尖上 哑着
哭 仍在哭声的最深处 冻着
听三百年沉郁诉说 在纤纤指尖上踉跄
自由歌者和她直立的灵魂 缘着我潮湿的眼睫
如约走来 缘着真相擦过笔尖时的锐响
现在 她们向一幅画所能敞开的深处退去
只留下一束钉牢我的目光 我还是不敢说出：
女人的一生 也许不如一幅画宽广……
谁在泪眸打捞伏尔加河 截断的涛声
谁将一节节扶起三百年后我们坍塌的 眺望？
趟不过男人河的女人
他们是同一首歌。主旋律永远
是功名。而爱情是偶然的变奏——
最终，当作了跑调处理
他们是同一盏灯。精神饱满
却特别省油——总有丰腴的扑火飞蛾
来助燃，被一次性消费还当是涅槃
他们是同一课导师。乐于做男生的
更急于做女生的。授业解惑兼解风情——
当然，情责自负。他们一路轻装奔作了大师
他们是同一段逻辑。以生物链上端
为大小前提，推导食肉动物发情的半径
爱，在嘴上抽象也在嘴上具体——落实到胃里
他们是同一个句号。想结束就说对不起
情商高的早已不承诺，以便风吹草动时
全身而退——没开始就预设好结局
他们是同一条河。向来视女人如祸水
又窃望同流合污。随手涂些沟沟汊汊的
调情小令，但不耽误滚滚东流的使命
——同一条河里沉浮的女子，三千年来
溺死的
是同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