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忆旧
1961年12月间，我在广州羊城晚报当文艺编辑、记者，当我获悉著名小提琴演奏家、作曲家、中央音乐学院院长、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马思聪先生正在广州休假时，决定要去拜访他和进行采访，因为不久前我在中山纪念堂欣赏过他举行的小提琴独奏音乐会，对他高超的演奏技巧十分入迷，本想即时去采访他，请他谈谈如何欣赏小提琴音乐问题，但当时未能找到恰当的采访机会，感到十分遗憾，所以这次决定进行“补课”。经过多方打听、联系，我终于如愿于12月中旬的一天，在爱群大酒店14楼的一个贵宾房拜访了他，同时在场的还有他的夫人、最佳钢琴伴奏者王慕理和他们的儿子马如龙。马思聪当时才49岁，身体健壮，精神奕奕，作风平易近人，对来访者十分热情、客气，因为我事前与他通过电话，所以一见面他就知道我的来意，彼此略作寒暄之后，很快就转入正题。
我首先问他：为什么许多人都喜欢听小提琴音乐，但它好在哪却又说不出来，怎样才能提高欣赏能力呢？
马思聪说：很多人都喜欢听小提琴，只觉得它好听，但同一首乐曲，听众的感受却是不尽相同的，这是因为人们除了对曲中的旋律和节奏等有着共同的、不自觉的感受以外，还会引起联想，而各人的联想是不一样的。比如听舞曲《蓝色的多瑙河》，虽然大家对它的旋律的感觉差不多，但一个不懂得跳舞的人和一个懂得跳舞的人听起来就有不同的感受，后者会比前者感受得更具体，会联想起过去跳舞的经历来。又如我演奏的《思乡曲》，在没有到过内蒙的人听来，他的感受只能停留在一般的思乡情绪上，如果到过那个地方，听起来就可能联想到草原和沙漠，印象会鲜明得多。由此可见，对于音乐艺术不但作曲家和演奏家要多方面熟悉生活。欣赏者也要广泛接触生活，如果平时读读音乐史，多了解有关作曲家和作品的背景材料，听起演奏来，就能更容易领会。
我又问他：听音乐能引发联想，是人们一种普遍的感情活动，但不同的人因不同的经历而产生不同的联想，音乐怎样具体发挥作用呢？
马思聪说：音乐所引起的联想，往往又不像其他文艺形式（如文学、美术）那样具体，它是比较抽象的，特别是没有标题的“纯音乐”，它给人的联想不一定具有鲜明、具体、固定的意境，这是它的短处，但同时又是它的长处。因为既然不具体、不固定，它就具有更广泛的适应性，可以让更多的听众根据自己的经历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去体会和想象，得出不尽相同的感受。例如莫扎特的小提琴协奏曲，它是没有标题的，往往只表现一种真挚、纯洁的感情，和作者那天真烂漫的“童心”，能够给人以愉快优美的感受，那么，当听到它的优美乐段的时候，人们便可以在“优美”这个范围内回忆起自己曾经感受过的一切“优美”的东西，它可以是花香鸟语，可以是一湖春水，也可以在脑际浮现出他最喜爱的人的形象，等等。
我又问他：在各种乐器中，为什么小提琴特别动听，扣人心弦，引起感情共鸣？同时，小提琴在演奏上有哪些主要技巧？怎样分辨演奏者技巧的高低？
马思聪说：小提琴是一种旋律性特别强的乐器，它的音色很接近人类的歌声，因而长于表现富有人情味的音乐内容，与其他乐器相比，它是较易为群众听懂和接受的。比如，小提琴的颤音就很像人声，听起来常常能真正达到“动人心弦”的效果。
由于小提琴结构上的特点，它具有相当复杂的表现技巧，它能同时奏出两个、三个甚至四个音（即一弓同时拉动多条弦线），又有跳弓、泛音、拨弦（包括左手和右手拨弦）等特技，欣赏小提琴的时候，看一个演奏家是否成熟，他能否对这些技巧运用自如是标志之一。因为快速音符的进行，各种弓法、指法的急变，有时简直像杂技表演一样，这些技巧是较难掌握的。它们能增强表现力，没有它们有时会使乐曲显得单调。不过，对它们的运用也必须恰当，不能滥用，因为小提琴的主要特点，还在于如何通过其优美的旋律和音色，细致生动地表现出乐曲的内容，如果一味追求上述那些技巧，就会喧宾夺主。而且有些并不包含复杂技巧的乐曲也不见得就容易演奏好。例如舒伯特的《圣母颂》，整首乐曲的进行是缓慢的，没有什么特殊技巧，但要恰切地表达出作者深沉的感情，要把音色处理得圆润动听，还是相当困难的。总之，要提高欣赏小提琴的能力，需要多听演奏，因为接触多了，辨别力自然就会提高。
最后我问他：许多人不理解为什么小提琴演奏时总是要用钢琴或乐队来伴奏？
马思聪说：因为小提琴这种乐器虽然富于旋律性，但今天音乐的发展，已不是简单的单音音乐，除了旋律以外，还有和声、对位、节奏等的配合，才能丰富多彩，而一般说来，小提琴在这些方面是有局限性的，加上钢琴伴奏，则可补其不足，使乐曲听起来更为完整、丰富。所以听小提琴演奏必须把钢琴部分也听进去，它们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牡丹和绿叶的关系。一些小提琴钢琴奏鸣曲演奏时，还要求表现出两种乐器都同样重要，它们奏来有如两个人在对话，听众应予同等注意。是的，不用伴奏的单纯小提琴奏鸣曲也是有的，但演奏技巧要求很高，常常要使人听来好像有两种乐器同时表演一样，出现双弦、和声、对位等技巧。
听了著名演奏家马思聪上述一席话，使我对小提琴音乐的特点和优点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认识。现在，虽然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但他的谈话对人们的音乐生活仍然有着现实的指导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