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青那会，有时整个上午讲课，我不喝一口水，更不用说喝茶了。几十年下来，养成了习惯，不太爱喝水，即使大热天口渴，也从不在乎喝什么。

 小时候，婆婆每天喝茶。在我的记忆中，她喝茶没有讲究；在处理家务的闲暇时间，坐下来泡一壶茶慢慢喝，显出十分享受、十分舒畅的表情。她泡一杯茶要喝一整天，直到下午几乎成为白开水。

至于饮茶，那是从父母那里看到的。他们偶尔饮茶，那是在他们清闲的时候。窗外飘着淅淅沥沥的细雨，屋内融融的暖意；父亲亲手泡一壶好茶，他和母亲相对而坐，轻声地聊，慢慢地品，好像饮酒似的。我记得，他们“饮”茶好像有很多程序、规矩。每当那种时候，我便有些好奇，前去抿一口。开始觉得有点苦，过一会却觉有点余香久留口中，便老是守在他们身边。他们“饮”茶的时候那优雅的姿势、闲适的表情、恬然的气氛有一种吸引我的力量；屋里还有一股清香缭绕，让我有如痴如醉之感。我喜欢和父母在一起享受那说不清的感觉，总是赖在那里不想走开。

后来，父亲被迫离家，母亲不再喝茶，更不用说“饮”了；再苦、再累，也不过喝一杯白开水。夏天酷热，母亲每天在外面干活，晒黑了脸回家，连开水都不喝，拿瓢在水缸里舀一勺冷水就咕嘟咕嘟喝下去。

那种时候，婆婆还是要喝茶，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了。她没有钱买茶叶，只能买茶末。当时，店家收拾茶叶时剔除各种茶叶梗和筛下茶叶碎粉，他们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混在一起卖，价钱特便宜。泡一泡，也有点茶的味道，婆婆也会津津有味地喝它；和过去一样，一直喝到成为白开水。婆婆常叫我在上学的路上帮她买三分钱的茶末，她可以喝一个月。婆婆真让我佩服，她平静地坚持着优雅的享受，即使那是最低级的茶末。

我不喝茶，也不懂茶，但父母饮茶的情景却常在心中萦绕，觉得那感觉真好。后来，我先生喜欢喝茶，每每泡茶，看杯中茶叶浮浮沉沉、聚聚散散，茶叶在水中缓缓地松开、伸展、漂浮，慢慢变成一片片饱满而润滑的绿叶，茶水也渐渐成为透明的浅绿。便有一种摸不清楚的感觉泛上心头，可那时候忙，仅任它一闪而过，哪有心思去细细体味。

这两年，我开始饮茶了。一大家人围坐在桌边，不再用陶瓷茶具而用紫砂壶。第一泡用来暖杯子；第二泡，先闻闻香。让清清淡淡的茶香一丝丝沁入心脾，这才开始品茶。我饮一小口，仍和几十年前一样，一点点苦涩、一点点清香留在口中，自然想到小时候。只觉得，清风拂面云飘远，春花带笑清香伴，院静品茶晚，浮沉聚散迷情牵，情舒意畅思飘远。

其实我分不出茶的好坏，对我来说，喝的应该是一种情调、一种心境吧。我喜欢家人齐聚，小口小口的品；天南海北的话题，你一句、我一句地聊；那清雅的氛围、浓浓的亲情，就在品茶和信口交谈中让我陶醉，那是多么惬意的享受。更让我感动的是，在我们闲聊慢饮的时候，我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父亲就在我身边，他用手抚摸着我的背脊，那么温柔；而在我抬头的一瞬间，居然看到母亲的笑脸，听到她叫我的声音，那么清晰。看来，茶通人性，它居然能带我穿越时空，做到神奇地相见。这时候，我任由幸福感包围着，原来饮茶竟如此美好。

经历了苦涩、经历了分离，今天，茶香满屋，荡涤了苦难留下的伤痛，我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