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后：2009年３月

金融危机仍然持续，政府在过去十八个月大规模注资仍然未能抑制美国大公司接二连三倒闭：　曾是世界资产规模最大、利润最多、全球连锁性最高、业务门类最齐全，总资产达１０９７０亿美元的花旗金融集团，股价在０９年２月跌破每股２美元，创１８年新低。拥有包括美国第７０任财长在内的花旗全明星董事局宣佈重组。政府被迫注资４５０亿美元，相当于持有花旗７．８％的股权。曾是美国第三大企业，年销售额1900亿美元，位于财富５００强之首的通用汽车公司频临破产，通用资产规模910亿美元，总负债1764亿美元，要求政府注资。

2009年３月１９日凌晨

有“世界央行”之称的美联储再次传出令世界瞠目的消息：美联储季度货币政策会议决定，将在未来６个月内，收购价值3000亿美元的美国长期国债；并在未来１２个月内，收购价值７５００亿美元的房利美、房地美抵押贷款证券，外加1000亿美元“两房”债券。也就是说，美国开动印钞机大量“印钞”。

美联储３月１９日“印钞”的消息一出，美股大涨、美债大涨、油价大涨、金价大涨　……　这一天，美国国债价格坚挺、收益率被进一步压低。１０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从前一日的３．０１％下降至２．４８％，创下美国自１０年期国债发行以来的历史最低点。　一夜之间，世人对全球性通缩的担忧骤然转向了通胀，而几乎所有美元资产的持有者也都再次调动起敏感的神经，算计着自己多年积累的财富将蒙受怎样的损失。

罗森在转到路易斯安那州奥克戴尔联邦监狱的第一个星期，　我去看他。那是一个寒冷的星期二，离复活节还有三天。那一年，　罗森三十一岁。

罗森穿着橙色的囚衣，　坐在铁窗后面。罗森推了一个平头，脸色出奇的好，一见面朝我笑笑。

你脸色很好。我说。

我每天做一百个俯卧撑。

一口气？

罗森点点头：一口气。

罗森毕竟是罗森，　一个人被剥夺了尊严，权利，从食物链的顶端跌到食物链的最下端，还是罗森。

好吗？罗森问。

还好。

彼得好吗？　

去埃及了。

他去埃及干什么？

看金字塔。

看那几堆空坟？

我朝罗森笑笑：那是五千年前的城市。

城市？罗森铁窗后面的脸有点暗淡：我失去了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　

纽约。

没有什么天长地久的事情。我说，赢只能赢一时，　不能赢一世，　输也是。

罗森点点头：一年打个盹就过了，那１２００万罚款要还１０００年。还到下一个冰川期，那时，钱可能更值钱，也可能更不值钱。

我笑笑。华尔街有很多版本，这是罗森的版本。

Ｔｉｍ打过电话来。

他要什么？罗森看着我。

他没要什么，他说他对不起你。

……　

一个儿时的朋友，做了证监会的污点证人，而让罗森下了狱。我想罗森这时一定会说点什么，可罗森只是低着头，缓慢地搓着两只手，什么也没说。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一会儿，罗森抬起头。

我摇摇头。

我想在４０岁之前，拥有一家投资银行，在长岛有两公顷大的房子，有游艇，飞机，私人保镖，美貌忠诚的情人，纯正的毒品，收信用卡的妓女……

我至今还记得那一刻，我坐在穿着囚衣的罗森面前的那种极为复杂的心情：

我不明白，　人靠什么东西可以把自己支撑得如此自信：信仰？仇恨？爱？自我崇拜？如果不信高山流水，不信上帝，不信自己，人靠什么活下来？罗森的太阳从来不落山，我羡慕罗森。

我说，我不明白。

罗森说，　那就算了。

我敢肯定，　罗森一定会卷土重来。每个人的内心都守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坚守，　会让人感到希望。

二十分钟的会面没说上几句话就结束了，离开监狱时，　我和罗森长久地握手，互道珍重。

我很想对罗森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虽然你踩了证监会的底线，可操盘你仍然是个赢家。你会从头再来，再一次爬上顶峰。我望着穿着宽大囚衣的罗森，犹豫了一下：你会重新富有。

罗森朝我点点头，问：我们还会见面吗？　

我有点迟疑：会吧。

我最终还是没有替Tim给罗森捎那句话，我想如果Tim是懦夫，我恐怕也是。

罗森看着我：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大后天复活节，帮我给纯子定束花。

哪个纯子？

有一天我们一块儿吃Lunch时，你见到的那个女孩。

……　日本向日葵？……就送她一个？还有谁要送的？……你女朋友呢？

就她一个。我判决的那天，她跟我说，她是日本女人，如果男人坐牢，女人会等。

走出路易斯安那州奥克戴尔联邦监狱，蓝天白云，新鲜的阳光，新鲜的空气，我长吸一口气：生活其实很简单，愉快并不需要很多钱。

在我前面，一个穿西装，戴着领带，满脸胡子没刮的中年男人站在监狱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见我出来，朝我点点头：探人？

我点点头：你呢？

我刚出来。

什么事？

我放火烧政府大楼。男人脸上掠过一丝自豪。

为什么？

我出生那天，他们把我出生证的中间名大写错写成小写。我用这个小写的中间名从出生用到现在。我不喜欢这个小写的中间名。所以我烧他们的大楼。你知道吗？大写是将军，小写是奴隶。

一年后，我离开了哥本森股票交易中心。我入错单的事，如泥牛入海，无人提及。我不知道是应该感谢彼得，还是应该感谢四面楚歌的股市，崩盘令人人自危，因而无暇顾及旁人。

所有该结束的都结束了，股市再没有那种惊心动魄的升，和血本无归的跌。没有大赢家，　也没有大输家。日子变得心平气和，　也变得毫无乐趣。道琼斯从07年10月的14164点历史高位，跌到　09年３月的6594点，短短17个月缩水54％。一年之后又一路回升至11000点。正如罗森所说的，跌多少，回升多少。

发生在二十一世纪初的金融危机将成为过去，如果历史会重演，恐怕也会改头换面，以老树新枝的面目再度重演。而作为置身于当年金融漩涡中的人，面对过去，无论是人抑或是事，无论是晴天霹雳，还是风情野草，无论是光着屁股的精英还是衣冠楚楚的贩夫走卒，无论是公文包里的世界经济引擎，还是一地鸡毛鸭毛，无论玩得转还是玩不转，结局无非两种：　或是一场幻灭或是一场功德。我对这段历史，除了一点怀旧之外，对死里逃生始终心存感激。对死去的人，黄泉路是一样的，重于泰山抑或轻于鸿毛那都是后人的事。　

二十一世纪初全球金融危机沉重的一页已被翻过，可这一页的伤亡数字仍然历历在目：

公司：

网络银行（Netbank），前美国最大的网络银行，07年９月申请破产保护。

貝爾斯登（Ｔｈｅ　Ｂｅａｒ　Ｓｔｅａｒｎｓ　Ｃｏｍｐａｎｉｅｓ，　Ｉｎｃ．），前美國第五大的投资银行，０８年３月被摩根大通以每股２美元價格低价收購。

印第麦克银行　（ＩｎｄｙＭａｃ），前美国第二大房屋贷款银行，总资产３２０亿美元，０８年７月倒闭。

华盛顿互助银行　（Ｗａｓｈｉｎｇｔｏｎ　Ｍｕｔｕａｌ），前美国第六大银行，资产规模：３２７９亿元。破产保护申请日期：０８年９月。

美林证券（Ｍｅｒｒｉｌｌ　Ｌｙｎｃｈ），前世界最大的证券零售商和投资银行之一，　208年９月14日，被美国银行以约440亿美元低价收购。

雷曼兄弟控股公司　（Ｌｅｈｍａｎ　Ｂｒｏｔｈｅｒｓ　Ｈｏｌｄｉｎｇｓ），前华尔街第四大投资公司，总资产６３９０亿美元，负债６１３０亿美元。破产保护申请日期：08年９月15日，美国破产申请史上最大的案例。

花旗集团（Ｃｉｔｉｇｒｏｕｐ），美国第三大银行，总资产10970亿美元。股价09年２月跌破每股２美元，政府注资450亿，宣佈重组。

房利美、房地美（Ｆａｎｎｉｅ　Ｍａｅ，Ｆｒｅｄｄｉｅ　Ｍａｃ），美国最大的两个房贷机构，持近五万亿美元的按揭资产，垄断美国八成按揭，０８年９月，被美国政府接管。

桑恩柏格房贷公司（Ｔｈｏｒｎｂｕｒｇ　Ｍｏｒｔｇａｇｅ），资产规模：３６５亿美元。破产保护申请日期：０９年５月１日。

克莱斯勒（Ｃｈｒｙｓｌｅｒ），前美国汽车制造业巨头。资产规模：３９０亿美元，破产申请保护日期：09年４月30日。美国破产保护申请史上最大的制造商。

通用汽车（Ｇｅｎｅｒａｌ　Ｍｏｔｏｒｓ），前美国第三大企业，资产规模：９１０亿美元，总负债1764亿美元。申请破产保护日期：09年６月。美国工业界最大的破产案。

个人：

瓦格纳：美国前第三大产业，通用汽车ＣＥＯ，公司申请破产保护，引咎辞职。离职带走：不详。

罗伯特·维尔伦斯坦德，马丁·苏利文：全球最大的保险公司，美国国际集团（ＡＩＧ）　ＣＥＯ，公司股价从２７美元／股下跌到２美元／股，两个季度亏损达200亿美元，引咎辞职。离职带走：4700万美元。里查·福尔德：美国前四大证券商，雷曼兄弟ＣＥＯ，公司清盘破产，引咎辞职。离职带走：2200万美元。丹尼尔·马德，里查德·塞伦：全美最大的房贷公司，房利美和房地美ＣＥＯ，公司债务分别达到8000亿和7400亿美元，公司被美国政府接管，引咎辞职。离职带走：无（07年，马德的总收入1160万美元，而塞伦的总收入1830万美元。）

迈克尔·佩利：美国第二大房屋贷款银行，印第麦克银行ＣＥＯ，银行　08年７月倒闭，引咎辞职。离职带走：不祥（《福布斯》称佩利５年从公司所获赔偿总金额3749万美元）。

吉米·凯恩：美国前第五大投资银行，贝尔斯登ＣＥＯ，股价由０７年的170美元／股下跌到０８年的10美元／股，被摩根大通以２美元／股收购，引咎辞职。离职带走：6130万元。

查尔斯·普林斯　：世界最大银行花旗银行ＣＥＯ，公司损失近１／４的市值。引咎辞职。离职带走：6800万美元。…

再见，一万年太久

——正在融化的冰淇淋。

纽约街头，车水马龙。

太阳一如既往如期升起，和风拂起，带起两片枯黄的梧桐叶。

一条斑马线上，一个小男孩牵着他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地走，手上拿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淇淋。

这是一个黎明，一个早晨，一个人间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