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铃铃铃……”一连串的电话铃声在房间里响起，空旷而刺耳。安娜一下子惊醒过来，她条件反射般从沙发上坐起来，整个人发懵，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铃声还在顽强地响着，她终于找到放在茶几上的闪着亮光的手机，一把抓过来，迅速按下接听键。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好，安娜。我是杰西卡，我已经到了迈尔百货商店的门口，你什么时候来？”

安娜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回事？我怎么睡着了？”她觉得大脑里一团浆糊，思维还停留在一早装饰圣诞树的时候。

“几点了？”她脱口问道。

“快十一点半了，我们约的十一点。我已经等了一会儿，没敢催你，怕你在开车。”杰西卡有点儿不好意思，但也确实等得着急了。

“天哪，都这么晚了！”安娜惊呼道，这才终于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对不起，杰西卡！我有些不舒服，刚才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没想到居然睡着了，今天过不去了。”她的声音沙哑，听起来有气无力。

“你还好吧？需要看医生吗？”杰西卡有些着急。在她的印象里，安娜从来都是非常守时的，而且如果她不能来，一定会提前告知。

“我没事儿，就是头晕，可能天气太热的缘故。真是抱歉，让你白等了。”安娜十分内疚地说着。

“没关系，你好好休息。我先选一些小礼物，等你好了，我们再约时间……”安慰了安娜几句之后，杰西卡挂了电话。

安娜再次靠回到沙发里，发起呆来。她无法停止对白蓝鑫的思念，那个在她眼里，永远随性、开朗，无所畏惧的女人。

她不相信白蓝鑫会自杀，这世界上最不可能做出这种选择的人无疑就是她。在安娜眼里，白蓝鑫的斗志昂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浮躁和逞能，而是渗入骨髓里的。

她们疏离彼此已有数年，与其说是因为白蓝鑫的莽撞，还不如说是因为安娜对她生出了罅隙。安娜明白，自己的内心深处对此是怀着愧疚的，白蓝鑫就像一团火焰，虽然能抵御寒冷，也有被烧灼的危险。安娜情愿保持距离，以此来隐藏自己的渺小。

如今，这让她自愧不如之人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从医院十二层的住院部大楼楼顶一跃而下，鲜血溅到二十几米远的路面上。她才不过四十一岁的人生，便随着面目全非的尸身嘎然而止，留给身边所有人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梦魇。

2.

和白蓝鑫相识时，安娜刚满十九岁，她们都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天之娇子，都被北京医学院临床医学系录取，同一间宿舍、同样的应届毕业生、班级里最小的女生，也是北京本地的学生。

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扬，她回想起两人初遇的那个下午，就在大学的宿舍里。因为同为北京人，她们是到校最早的一批学生。宿舍是八人间的，四张上下铺，屋子中间面对面摆放着四张长书桌。

安娜到达的时候，白蓝鑫也刚刚到，正端着一盆水擦桌子。她的行李堆在门口，除了被褥，就只有一个小提包。

打扫完卫生，安娜看白蓝鑫提着自己的被褥，看样子正准备放在靠窗的床铺上。她睡眠很浅，又不喜热闹，也早就看中了背阳处的那张床铺。

“我可以选这张床吗？”一想到后面好几年的生活，安娜只好鼓足勇气问道。

“好！”白蓝鑫撇了一眼安娜指着的靠窗的下铺，爽快地答道。然后一伸手，将被褥扔到了上铺。

“我可以用这个抽屉吗？”安娜又问道。

“好！”

“我的行李放在床下的这一侧，可以吗？”

“好！”

三句问答，三个“好”，安娜长舒了一口气。她从未住过集体宿舍，对于即将面临的大学生活，担忧多过兴奋。只是她完全没想到，会在第一时间与白蓝鑫相识，后者的大方和豪爽让她安心了许多。

或许白蓝鑫从来没有意识到，短短几分钟的交谈，她就俘获了安娜的好感和信任。她也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安娜的焦虑，即便是人生最后那段黑暗的时期。

和安娜的乖巧、安静和努力学习不同，白蓝鑫生来就属于社会。在大学期间，她比任何人都活跃，体育部部长、文艺社团团长、交际舞皇后……和安娜姣好的容貌相比，白蓝鑫绝对算不上美貌。但是她的个性太过迷人，这让她拥有了极好的人缘，更有诸多的追求者，这里面包括安娜的先生，同为同学的许立。

大学五年，安娜和白蓝鑫始终在一起，包括后面在医院的实习。她们一动一静，相得益彰。白蓝鑫成绩一般，却比安娜更出彩。

很多时候，安娜好像是白蓝鑫的影子，她静悄悄地躲在暗处，默默地欣赏着后者的神采飞扬。和她们这些应届毕业生不同，同学里有一批“老人”，是已经经历过社会历练，又再度踏入校园的，里面就包括许立。

安娜从来没有怀疑过白蓝鑫的魅力，事实上她一直觉得但凡是男人，都会爱上她。可奇怪的是，白蓝鑫从来没有和谁真正有过交往，至少安娜不知道。

五年的大学一晃而过，这期间发生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是白蓝鑫的哥哥白文彬和安娜的姐姐安然的姻缘。他们两人几乎算得上一见倾心，这不但让安娜和白蓝鑫满怀欣喜，也让她们之间的友谊更加坚不可破。

毕业分配，安娜和许立同时进了北医三院，一个是儿内科，一个是外科。大家都忙着自己的前程，没想到白蓝鑫回了北京近郊昌平县，进了县医院。

她的确是从县城来的，可她完全没必要再回去。安娜还没来得及问明白其中的缘由，又一个令她吃惊的消息传来。白蓝鑫要结婚了，对象也是县城的，据说两家是至交，可男方并非富贵之人，只是农机厂的工人，好像也才是初中毕业。

婚礼现场十分混乱，安娜作为朋友和姻亲，只记得喧天的锣鼓和混乱嘈杂的宾客，在一波高过一波的热闹中，安娜躲得远远的，这是她最惧怕的场面。

身着大红对襟绣花衬衫的白蓝鑫笑得很欢，她身边跟着其貌不扬的新郎。安娜别的没记住，却无法忘记那个叫王子鹏的矮个男人时不时对着地面啐痰的坦然。

3.

婚礼之后，回到自己在医院的宿舍，安娜忍不住哭了一场。她看不懂白蓝鑫的人生，想不明白那么出色的一个人，怎么会选择那样一种生活。

哭完了，安娜突然想起了自己。大学五年，她学习成绩优异，她也知道自己样貌端庄，可从来没有获得过任何人的追求。她更像一条鱼缸里的小鱼，被四周的水安全地包裹着，却也被隔绝在空气之外。

安娜说不清楚自己的沮丧来自何处，是为白蓝鑫惋惜吗？可人家明明笑若山花。是为自己惋惜吗？她不敢细细琢磨。一直活得谨小慎微，这究竟是对是错？

没有答案，她暗自神伤。穿上白大褂，往门诊大楼走去。刚出宿舍，竟遇到许立。如若是平日，她最多微笑着点头，说声“你好”，可那一日却鬼使神差般停下了脚步。

“蓝蓝今天结婚了，”安娜说的是白蓝鑫的小名，她自己都没想到，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会如此唐突。

许立明显吃了一惊，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他茫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安娜的脸上。

“你别难过，她的对象不是咱们的同学，是她的发小。”话一旦说出口，安娜发现自己心里豁然敞亮了。

“难过？”许立再次露出吃惊的表情，还有一丝惶惑，“我为什么要难过？”

“你不是曾经追求过她吗？对不起，是我多事了。”安娜终于低下头，一贯的紧张浮现出来，她没想继续说下去，而是抬起了脚步。

“安娜，你等一下！”许立却伸手拦住她，“我从来没有追求过白蓝鑫，我或许试图接近过她，但那是因为我……喜欢你！”

一次偶遇，一次偶然的谈话，在他们两人之间投下了炸弹。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七年，安娜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她记得清清楚楚，白蓝鑫曾经提到过许立对她的追求，虽然只是一带而过，而安娜始终没有勇气追问。如今斯人已逝，这段往事终究成了不解之谜。

安娜在一年后和许立结婚，婚礼上白蓝鑫比任何人都活泼，安娜偷偷地观察过许立，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尴尬。可是，安娜却觉得白蓝鑫的表现过头了，她不喜欢被后者喧宾夺主，也不喜欢后者抽疯般的闹腾。总之，那之后的安娜便悄悄地远离了依旧风采奕奕的白蓝鑫，她也不知道对方是否曾经察觉。

四年多前，已经出国许久的安娜听说白蓝鑫终于离开了县医院，调到了市内的京西医院，成为了一名肾内科的医生。

随着时间和距离的拉长，以及安娜的刻意为之，她们之间不可避免地疏远了，可因为安娜的姐姐和白蓝鑫的哥哥，她们对彼此的生活都多少有些了解。

在过往的岁月里，她们唯一有过的不寻常的亲近，就是十年前的那次意外。但是，那也是安娜最不愿意触及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