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整天预约了三十个病人，许立把最后一份病人的病历整理好，“啪”一声按下回车键，满意地对着电脑屏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利索地收好听诊器、血压计和其它诊疗器械，电脑也刚好关机黑屏。然后他摘下眼镜，用桌子角落里的眼镜布仔细地擦干净。

终于站起身来，尾椎骨又一阵刺痛。这是个老毛病了，源于十年前的那次意外。不过很久没有再犯，也不知道这一次和周末爬了一整天梯子有没有关系？

他身体前后晃动，伸展了几下，刺痛缓解了一些。最近这两年，明显感觉身体状况往下坡路上走，许立不由得感慨，“是时候再拼一把了，否则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走出诊室，他和接诊台后面的莎莉打了个招呼，刚刚回来工作的她一整天都没闲着。头发梳成个高高的发髻，脖子右侧靠近肩膀的地方一片暗红。

“哎哟，你这是晒伤了吗？“许立有些吃惊地问道。

“是啊，真是没想到阳光海岸的太阳毒辣得很！我们带着防晒霜，也一直在用，就这一块皮肤没注意，结果成了这样，头发散在上面都碰得疼。”莎莉边说，边用手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脖子。

“周六上午回来，迈克特意带着我去了趟市中心的购物城，那里有一家精油专卖店，已经用上了。”莎莉一边说，一边偷眼看着许立。

“回头让格雷厄姆医生给你看看吧。”许立平静地说着，没有对莎莉的话表现出任何吃惊。莎莉也只好点点头，没有再继续。

看着许立离开的身影，莎莉对于周六的偶遇开始变得不那么确定了。她轻轻地扭动了一下脖子，有点儿好笑起自己的疑神疑鬼。

走到停车场，在太阳的余晖中，黄玉可就站在宝马车的旁边。一袭红色的晚霞飘过，她偏着头看着天空，留下一幅深浅不一的剪影。

许立笑了，感觉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的他经常带着妹妹和大弟弟，一起爬上县城那堵残破了一边的城墙。墙的另外一侧是条繁忙的路，刚好通往他母亲上班的纺织厂。

他们兄妹三人就那样晃着腿，吵吵闹闹地等着妈妈下班回家，看到她踏着晚霞一路走来，那竟是童年最美好的回忆。

“你在看什么？”许立走近了，黄玉可依旧看着天，四周嘈杂的人群淹没了许立的脚步声，她并没有注意到。

“哦，许医生，您好！刚才一大群鸽子飞过去，里面有一只粉色的，很好看。”她乐呵呵地说着，眼睛眯成一条线。

许立露出了一个夸张的表情，“粉色的鸽子，”他心里想着，“这丫头又拿我开心呢。”

没有理睬黄玉可的话，他很干脆地说：“上车吧！”

十几分钟后，他们的车子驶进了一片住宅区，太阳刚到西侧的天际，略显阴暗的光线把周围的一切拉长，在街道上留下夸张的影子。

这一片小区的屋宇看起来颇有了些年头了，绝大多数都是昆士兰州的特色建筑昆屋[1]。那是一种被架高的木质房屋，成排的木板整齐地架设起来，离地约一米多高。木板继续向上延伸形成墙壁，覆盖着瓦楞铁屋顶，以此搭建成一整栋建筑。

昆士兰州属亚热带地区，植被茂盛，木材资源非常丰富。早期的移民者发明了这种建筑，就地取材、造价低廉，通风又凉快。更神奇的是，整栋房子可以被一起移动，因此而获得了一个特别的名字，被称为昆屋。

但是，这种建筑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很容易被白蚁侵蚀。除此之外，昆士兰州多雨潮湿的天气，很容易造成木板的损坏，屋主每年都必须花费很多精力和金钱进行维护。

与普通的砖瓦结构建筑相比，昆屋很容易显得破败，又不易打理，经济上稍微富裕些的屋主便把房子出售，或者变成出租屋。

时间久了，昆屋遍布的老区便更加破旧，低收入人群聚积在这些地区，房屋更是得不到足够的爱护，小区也是如此。

山姆和他的两个孩子就租住在英格比最老的小区里，这里聚集着大量的越南人，被人们称为“越南区”。

2.

两天之前，许立压根不会相信自己将出现在山姆的家门口。事实上，当黄玉可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许立的第一反应是绝对不行。

但是，黄玉可很快就说服了他。圣诞节过后，山姆就要搬家了，对于将来的新生活，他很期待。

“青年营”本身类似一个度假村，或者说是多功能农场。在澳洲的一些学校，还保留着针对高中生的传统技能培训教育。

在营地，一切现代电子设备被隔绝在外。孩子们将在专业人士带领下，学习上个世纪初的各项生活技能，比如：伐木、生火、放牧、饲养家禽、种植粮食，等等。

在山姆即将前往的这一个营地，有一片果园和花卉园地，营地也对外营业，出售自己的产品。

和他现在的生活相比，山姆渴望改变，渴望有机会重新从事他喜爱的职业。更重要的，他希望自己的孩子们有一个全新的环境，可以忘记已经发生的一切，从头再来。

山姆最后决定放弃诉讼，其实是爱丽莎的恳求。经历了意外怀孕、宫外孕手术的她，最终明白了一个道理：撒谎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反而会让事情越变越糟。

对于诉讼，她其实很害怕，比手术后见到知道了真相的爸爸还要害怕。父女俩人在和黄玉可见面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直面现实。

几句话，山姆就明白了女儿的心意，也促使他下了决心。

那之后，黄玉可又见了他们几面，包括带他们去营地参观。差不多算是突发奇想，她总觉得爱丽莎的心结还没有完全打开，而许立的内疚之情也并没有随着官司的尘埃落定而消失。

“谢谢你！”许立边说，边递给爱丽莎一个用彩纸包好的礼品盒。礼物是前天午饭后和黄玉可一起选的，是两本小说，名字是《绿山墙的安妮》和《苏菲的世界》。

爱丽莎依旧低着头，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便不再说话。黄玉可递给她一个小纸袋，“许医生不会责怪你，反而要谢谢你。以后在诊疗病人的时候，会更加小心谨慎。”

女孩儿抬眼看了一下许立，后者正微笑着，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她的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了一下，捧着礼物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彩色包装纸。

“许医生给你选了两本书，一本是一个小女孩成长的故事，另一本是一个女孩子认识世界和生命的故事，都是我推荐的，也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我呢，则把这个许愿瓶送给你！它会给你带来好心情！”黄玉可边说，边指着小口袋。

“许医生，你不怪我吗？我撒了谎，做了错事，我值得你原谅吗？”眼看着许立和黄玉可起身告辞，爱丽莎终于用很小的声音问道。

“不怪你，因为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也曾经犯过很糟糕的错误，我也撒过谎，不过，只要肯改正，就还有希望。我这样说，你懂吗？”

山姆始终没怎么说话，从最开始的略显不安，到最后的双手合十，眼睛里有泪花闪烁。

3.

再次开车上路，天已经完全黑了。跟随导航仪的指示，他们离开了英格比。

“谢谢你，玉可！你帮了我很多！”过了一会儿，许立才开口。他的车里放着张学友的CD，低沉的声音哼唱着，透着淡淡的忧伤。

黄玉可轻笑了一下，“其实，我特别开心的是，终于帮到了山姆和爱丽莎。”

许立点点头，没有再继续。停了一会儿，黄玉可突然问道：“许医生，你放的是张学友的歌吗？我听过一些，不过没有这一张悲伤。”

“是，张学友的歌，”许立答道，“这是他的第一张国语专辑《情无四归》，我很喜欢他唱歌的味道。”

“嗯，我没特别听过。不过，的确很有味道……”黄玉可也沉默下来。

一首歌唱完，车子也开上了一号公路。许立偷偷撇了一眼身边的黄玉可，她一下子这么安静，并没有让许立觉得局促，反而很心安。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没能逃过黄玉可的眼睛，她回望了一眼，两人的目光瞬间相遇，又一下子错开。

“对了，我还以为你住在英格比呢。怎么居然是罗宾纳那么远的地方？”许立打破了沉默，突然问道。

“哦，我一直住在罗宾纳，之所以找到英格比的工作，也是朋友的推荐。离得的确有些远，但是只有这里接纳每周工作2-3个晚上的临时工。我喜欢跳舞，但主业是上学，这样的工作特别适合我。”

张学友还在继续低吟慢唱着，“这首歌我听过，”黄玉可突然说道，紧接着轻轻哼唱起来，“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穿过你的心情的我的眼......如此这般的深情若飘逝转眼成云烟......搞不懂为什么沧海会变成桑田......"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柔，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却并没有干扰音箱里传来的歌声。跟着唱了一段之后，她的声音就越来越弱，直到完全安静下来。一时间，只有张学友那无奈又期盼的声音萦绕在两人心中。

“留不住你的身影的我的手，

留不住你的背影的我的眼，

如此这般的深情若飘逝转眼成云烟，

搞不懂为什么沧海会变成桑田......"

“许医生，你说爱上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一生一世？爱着一个人，为什么不肯接纳她的全部？为什么不肯为了她而改变自己？爱情真的值得去追求吗？”

许立心中一凛，还是第一次，黄玉可突然问出这样的话，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黄玉可突然拍了拍自己的前额，“哎，看我真是糊涂了。听了一首伤心的歌而已，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许医生，你不要介意！我平日里接触了太多有问题的家庭，所以......"

许立双手握着方向盘，在导航仪的指示下已经拐进了一条小街，马上就要到黄玉可的家了，张学友的这首歌也终于唱完。

他没有接下这个话题，也没有说不痛不痒的安慰的话，他很清楚黄玉可问出这样的问题，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她的专业。这个和他慢慢熟悉起来的年轻女孩儿，曾经的过往他一概不知，但他却知道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又拐了一道弯，前面居然挤满了车，路边也有行人穿梭。黄玉可指着远处的一栋房子说：“对了，那间屋今年获了奖呢！每天晚上都有很多来来往往的参观者，这里从来不曾这样热闹！”

许立盯着导航仪，只匆匆瞥了一眼，那桩房子是两层楼，足有上万只彩灯，布置得热闹非凡。他小心翼翼地从众多的车辆边上再左拐，就到了黄玉可的家所在的小街。车子后视镜里，一片欢乐景象。

“妈，你通知爸爸过来了吗？”艾米拍着安娜的胳膊，后者正调整着相机的光圈，企图拍一张更加清晰的夜景。

“什么？你爸爸？”安娜很有些诧异。今天晚上，她们按照报纸上罗列出的获奖名单，一个区一个区地开车去看圣诞彩灯。这间位于罗宾纳的房子获得了南区最佳设计奖，在房子的前院，就有两个探照灯，能够不断变换着向夜空打出闪烁着的图案，既壮观又别致。

“咦，我刚才看到爸爸的车在路口跟在几辆车后面，我还以为他是过来和我们汇合的，可一回头他的车子就不见了，好像往那边开去了。”艾米边说，边张望着，手指着朝向左侧的另外一条路。

“不会，天这么黑，车子又多，你肯定看错了。你爸爸今天晚上去布里斯班，和他以前工作的同事聚会去了。现在才不到八点，他不可能这么早就回来的。再说，我也没有告诉他我们今晚的行动路线啊。”

艾米不再说话，也觉得或许是自己看错了。母女二人终于离开这条热闹的小街，在她们把车驶离之前，安娜扫了一眼艾米刚才指着的方向。街角的指示牌写着“富勒姆无尾巷-此路不通”。

[1] 昆屋，英文名是Queenslander，昆士兰州早期移民设计的一种木质结构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