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课堂上，大胡子的历史课老师还在口若悬河，艾米一只手支撑着下巴，另外一只手拿着铅笔，无声地敲击着平铺在课桌上的本子。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十下数完，下课铃响起，她扔了铅笔，吐出一口淤积在胸中很久的浊气，把身体向后面的椅背靠去。

“好了，今天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你们都迫不及待了吧？”老师眯着眼，四下里扫视了一番。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却让一屋子的学生品出了一丝阴谋的滋味。

果不其然，他紧接着说道：“这个单元的学习将在本周五正式结束，我不得不提醒诸位，你们的论文还有三天时间准备，我希望至少有一半的同学已经读完了我所指定的参考书目。明天午餐时间和放学后到五点，我会在办公室，有需要帮助的同学，这将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一片唉声叹气中，历史课老师得意洋洋地走出了教室。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口，各种抱怨声便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太难了吧！参考书你看完了没？232页！不睡觉也读不完，更别提引用了！”一个棕色长发的女孩子夸张地嘟哝着。

“谁让你拖到现在还没有开始看？这可是一个月之前布置的功课。”她侧面一个金发男生不屑一顾地讽刺道。

“艾米，”还是那个女生，刚好看到从身旁经过的艾米，便一把抱住。“借我看看呗，”她理直气壮地说着，并没有注意到艾米皱起的眉头。

“你随便问问爸爸妈妈，不就写出一篇论文了？谁知道古代中国的运河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为了走船，运输人和物资吗？弄得像是四大发明似的。”女生继续嘟哝着，一副头疼欲裂的样子。

“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你也不想吧。在网上搜索一下书评，可能会帮到你。”艾米冷冷地说着，挣脱开抓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有什么好得意的？”那女生立刻沉下了脸，冲着艾米的背影翻了翻白眼。

“听说艾米要退出舞蹈队了，”另外一个女生凑上前来，小声说着。

“是啊，苏菲到处在说，我也听到了。据说是因为葛瑞小姐安排她们今年的表演次数太多，艾米表示没有那么多时间。”那女生收回目光，附和道。

“切，才不是呢！不知道她家里遇到了什么麻烦，好像是没有钱买服装，才打算退出的。”

“不会吧？不过，她的制服裙子已经短到膝盖以上了，却没有换新的。我听那天还被值班老师警告呢。”两个女生一起走出教室，还在小声议论着，似乎对这个话题有无限的兴趣。

她们并没有注意到，在拐上通往学校大门口的甬道前，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满脸担忧地注视着她们的背影。

2.

“你真的打算退出舞蹈队吗？”自从艾米搬家，她和史蒂芬便一同改坐公共汽车上下学，同学们都已经默认了他们之间的情侣关系。和一年多前相比，艾米明显长大了，高中的女生校服，在样式上更接近成年人的设计，这让她显露出年轻女子特有的韵味。

史蒂芬已是十二年级，也就是高三的学生了。他同样长大了许多，肩膀更加宽阔，细密的黑色胡须从皮肤里成片地钻出，即便是刮得干干净净，仍然透出青色。

“高中的功课难了很多，一个单元的论文，要看上百页的参考书，还有那该死的微积分，我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头疼！”靠在史蒂芬的肩膀上，艾米的脑袋随着公共汽车的颠簸而来回晃动着，她不想谈这个话题，因为她知道这些借口根本就是苍白无力的。

果不其然，史蒂芬皱了皱眉头。“艾米，你最近还是打不起精神，这样可不行啊！再怎么说，已经半年多时间了，我知道那很难，可你……”

“你知道什么？”艾米打断了他的话，直起了脑袋，她皱着眉，一脸不耐烦。“你是全A生，脑袋聪明，好吧？你可以兼顾学习、小提琴和足球队。我不行，我脑袋笨，你早就知道了，我从来没得过全A。”

“不是那个问题，艾米，你不懂的地方，我可以辅导你。十年级的功课的确比九年级难了不少，可我觉得，就这样放弃跳舞，你早晚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在乎多一个。”艾米把头扭向另外一侧，抓起耳机，塞到耳朵里，不再理会史蒂芬。她的态度让史蒂芬一阵气恼，便也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艾米垂头丧气地往家走着，直到她下车，史蒂芬都没有再说一个字。以往，他有时会陪着艾米下车，送她到家之后，再继续穿过两条小街，换乘另外一辆汽车。可今天，他只是勉强笑了一下，挥手和艾米告别，便转过脸去，继续听歌。

初秋的太阳，依旧让人燥热不安，艾米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得辛苦。刚拐上自家的小街，便遇到了两个正四处闲逛的年轻男子。

“嗨，下午好啊！”一眼看到艾米，其中一人眼睛一亮，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凑上前来。“热坏了吧？出了那么多汗，文胸都透出来了！”

他肆无忌惮地嘲讽着，上下打量着艾米，看艾米脸色变了，想要逃开，立刻拦住了她的去路。“装什么装？裙子那么短，巴不得让男人上吧？”四下里没有别人，他们干脆伸手抓住艾米的胳膊，其中一个一弯腰，把手伸进了艾米的裙子。

吓坏了的艾米立刻尖叫起来，这一片的确算不上安全，但被人当街欺辱，还是头一次。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在身侧响起，“把你们的狗爪子从那位小姐身上拿开！”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严厉而低沉。

两个年轻人识趣地松开手，吹着口哨，打着哈哈，转头跑开了。艾米愣在原地，好半天才让自己稳定住心绪。

“你没事儿了吧？”停车走过来的男人有大约四十岁上下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眼熟，艾米好半天才想起，那是隔了两个房子的邻居。

“我没事儿了，谢谢你！”艾米依旧惊魂未定，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我是瑞克，我们见过。我就住在你隔壁。”男人很热情地拍了拍艾米的肩膀，这让她又一阵心悸，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瑞克见艾米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便点了点头，笑着说：“好，你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有需要帮忙的，别客气。”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艾米，直到发动汽车，还不忘从车窗伸出头来回望。

好不容易回到家，艾米立刻把屋门锁好。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真的是大汗淋漓，校服已经贴在了身上。她跑进卫生间，看向镜子，她的模样的确狼狈，但并不像那两个流氓说的，文胸并没有透出来，她长长舒了口气。

3.

把房租付完，安娜又仔仔细细算了一遍本子上记录的收入和支出预算，她叹了口气，把中文学校一项划掉，再扫了一遍，她又咬牙划掉了其中的两项。

年初时，她凭借着不错的业绩和省吃俭用，支付了艾米一个学期的学费，眼瞅着下一次付学费的日子逐渐临近，她却因为中医诊所装修而不得不中断工作两个星期。虽然得以稍事休息，心里却依旧不能轻松。

上个星期，艾米要钱买了新的校服裙子，安娜并没有多问。之前的裙子的确有些短了，其中一条的下摆还磨损掉了些颜色。可扔了的确有些可惜，安娜便把裙子的腰拆了，两条拼一条，接长了腰部，如果不系在衬衫外面，还是可以继续穿的。

艾米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沉默不语，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把裙子塞进了自己的衣柜。她在日历本上标注了每周体育课的几天，决定在剩下的日子里，先穿裁剪了的旧裙子。不用当着同学的面换运动服，就不会被那些眼尖的女同学发现，艾米无奈地点了点头。

从遇到流氓之后，艾米便多了警觉，她会四下里打量，没有危险才会拐上自家这条偏僻的小街，然后一路狂奔，直到进了家门。她原本想要史蒂芬尽可能地护送，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人只要在一起，总是很容易起争执，史蒂芬总是唠叨个没完没了，艾米早就听腻了。

“你的爸爸还好好活着，你的妈妈也没有变成残疾，你怎么可能理解我心里的苦闷？”每每这样想着的时候，艾米总会变得异常烦躁，久而久之，史蒂芬也厌烦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想尽一切办法，想要让艾米重新恢复快乐，可她却永远像对待垃圾一样对待自己。

艾米并没有退出跳舞队，葛瑞小姐直接给安娜发了封邮件。这件事让安娜发了火，也让艾米大哭了一场，最后，安娜向贵叔提前预支了两个星期的薪水，算是帮艾米交了演出服的费用。

从那天之后，艾米便对上学越发失去了兴趣，她不明白安娜为什么那么固执，一定要她继续在路德会学院上学，之前他们不是早就计划要转学了吗？

当然了，她理解母亲的苦心，也知道私校自然是好的，但免费的公立学校也并不差到哪里，却可以让她们的日子好过很多。她知道自己理应怀揣感激之心，更加努力地学习。可越是这样想，她就越提不起精神。

周三上完舞蹈队的训练课，艾米和往日一样，去图书馆的侧面和史蒂芬汇合。外面下着雨，她顺着走廊绕了远路，刚转过最后一道弯，便一眼看见踉踉跄跄中的史蒂芬。让她大吃一惊的，在史蒂芬的身边，还有一个身影，是个个子高挑的女生。

艾米并不认识那刚刚从史蒂芬怀抱里脱开的女生，她呆若木鸡地看着，直到史蒂芬走到自己身侧，依旧一动不动。

“你都看到了？”史蒂芬抓住艾米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他看起来很生气，并没有艾米以为的羞愧，或者惊慌。

“她是谁？”艾米用胳膊挡住史蒂芬靠近的胸膛，冷冰冰地问道。

“吉娜，十二年级的。我和她也不熟，不知道受什么人怂恿，说想要做我女朋友。”史蒂芬的小臂被艾米弄痛了，他没好气地收回来，轻轻揉着。

艾米仔细观察着史蒂芬的表情，虽然看上去他说的是真的，但一个女孩子跑去表白，还抱住男生亲吻，这样的事情也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怎么，你不相信我？全学校的人都知道你才是我女朋友，我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举动？你想想，我们每周三约在这里见面，都是你等我。今天下雨，教练提前收工，我才会比你早。然后，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你快到了，突然搂住我，这难道不是再明显不过的阴谋吗？”

艾米依旧嘟着脸，脑子里乱糟糟的。就在不久前，她听好朋友莉莉谈及高中的女生，说大家都卯着劲，要在高三毕业前交往到一个真正的男朋友。

当时艾米就问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男朋友？”莉莉张大了嘴，夸张地干笑了几声，回答道，“你真的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早就交到真正的男朋友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茫然地望着吉娜消失的方向，刚想要说什么，史蒂芬的嘴唇已经亲吻了过来。有一个瞬间，艾米有些恶心，她想到自己嘴唇触碰的地方，刚刚还贴在另外一个女生的嘴唇上。但是，她来不及想更多，史蒂芬便将她紧紧抱住，更加用力地亲吻着。

那一个瞬间，艾米做出了决定。

下了公共汽车，艾米拉着史蒂芬的手，朝家的方向走去。安娜打工的诊所刚刚恢复营业，几乎天天加班，这一个晚上也不例外。在汽车上的时候，艾米已经确认，妈妈要到九点钟才能回家。

一路走着，史蒂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让他有些兴奋，也有些害怕。和艾米在一起一年多了，他已经习惯了和艾米接吻。不是说，他没有过其它的想法，但是，在面对艾米清纯的目光时，他便产生一种让自己烦恼的羞涩。

他知道，刚刚的吻，他做得有些过分，实际上，当吉娜突然抱住他的脖子，把丰满的嘴唇压在他的唇上时，他感受到的，竟然是吉娜丰满结实的胸。他慌乱地想要叫出声来，这或许让吉娜进一步误会了，因为紧接着，她的舌头就伸进了史蒂芬的嘴里。

对于自己如法炮制地亲吻艾米，他一路上都觉得面红耳赤。不过，外面的天色已暗，艾米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史蒂芬便也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听任艾米拖着他，一起走进了家门。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打开灯。屋子里的黑暗，如同包裹着一切羞涩的帷幕。手忙脚乱中，史蒂芬似乎将膝盖磕到了床框，艾米听到他闷哼了一声。然后，艾米的长发卷在了史蒂芬身体的什么地方，把她的头皮扯得一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才有了一丝默契，虽然两个人的动作依旧笨拙。艾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竟然没怎么感到疼痛。她清楚地记得莉莉说起时的痛苦表情，当然了，莉莉并没有说得很清楚，艾米甚至不确定，莉莉自己是否真的体验过。

这样想着，艾米甚至怀疑，史蒂芬做的到底对不对？但很快的，从未有过的愉悦便彻底征服了她。她干脆放开所有的身心，一味地追随着史蒂芬，让他带着自己奔赴山巅。

那天晚上休息前，艾米上卫生间的时候，才感觉到一丝疼痛，她看着手纸上的一片殷红，一个人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了很久，明明是愉快的体验，为什么要先经历痛苦？想到这里，她又有一种悲壮之感油然而生。把自己交与真心爱着的人，她做到了。

“最仁慈的天父，请您饶恕我的过错！我对自己身体犯下的罪[1]，我愿承受。奉主耶稣基督的名。阿们。”艾米跪在床边，默默地祷告，她恳求主原谅自己，也发誓，自己愿诚心诚意对待这个新的自己，她已经和史蒂芬成为了“一体[2]”，她会永远忠于此，他们将不会分开。

夜里，艾米睡得十分香甜。她的脸上有一抹朦胧的色彩，与窗外的月光交相辉映。她的梦境里有汩汩流淌的小溪，有拂面的花香和鸟鸣，有让她流连忘返的灿烂星河。在所有这些令人怦然心动的景象里，还有陪在她身边的爱人。

“我会一直爱着你，直到永远。”他轻声说着，向艾米俯下了身体。

[1] 出自《哥林多前书6：18》，原文是这样写的：“你们要逃避淫乱。‘人所犯的各样罪都在身体以外’，只有那行淫乱的是对自己的身体犯罪。”

[2] “一体”，英文是“One Flesh”，出自《马可福音10：7-9》，原文是这样写的：“7为这缘故，人将离开他的父母，与妻子结合，8 两个人就成为一体。这样，夫妻不再是两个人，而是一体了。 9 因此，神所配合的，人不可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