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大姐床头惊好梦 做老婆壁后泄私谈
赵二宝转了一夜的念头，等到天亮，就蓬着头蹑足下楼，去往母亲赵洪氏房间。推进门去，洪氏睡在大床上，鼾声正高，旁边一只小床系阿哥赵朴斋睡的，竟是空着。二宝唤起洪氏，问：“阿哥呢？”洪氏说：“不晓得。”
二宝十猜八九，翻身上楼，走进亭子间，直接去到大姐阿巧睡的床上，揭起帐子看时，果然朴斋、阿巧两人并头酣睡。二宝触起一腔火性，狠狠的推搡揪打，把两人一齐惊醒。朴斋抢着一条单裤穿上，光身下床，夺路奔逃。阿巧羞得钻进被窝，再不出头露面。
二宝连说带骂，数落一顿，仍往楼下洪氏房间。洪氏已披衣坐起，二宝怒目哆嘴，签坐床沿。洪氏问道：“楼上谁在吵？”二宝不答，思忖这事不便张扬，不如将计就计，遂和洪氏商量，欲令朴斋赶往南京，寻到史三公子家中问个确信。洪氏亦以为然。二宝便高声喊：“阿哥。”朴斋不敢不至，惴惴然侍立一旁。
二宝推洪氏先说。洪氏约略说了，并命即日起行，朴斋不敢不从。二宝又叮咛道：“你到了南京后，一定要见到史三公子，当面问他为什么没音信，决定什么时间回上海。??要忘记！”
朴斋唯唯遵命，二宝才去梳头。走到楼上自己房间，只见阿巧正在弯腰扫地，鼻涕眼泪挥洒不止，二宝索性不理。
恰好这日长江轮船半夜开行，朴斋吃过晚饭，打起铺盖，向洪氏讨些盘缠。洪氏嘱其早去早归，娘姨阿虎闯口道：“我看这个样子心里有数了，南京去它干什么？就是去了也一定见不到史三公子面的。史三公子若自己决定不来了，就是见了面也没用。”
洪氏道：“她不相信呀，一定要去南京一趟，问了实信，那么才相信。”阿虎道：“二小姐不相信么，你是她的亲生娘，你要提醒她的呀。二小姐心里认为史三公子还要来的。一定要问个信。你想去问谁呢？就是见到史三公子，问他，他人不来，嘴里不会说不来，也不过回你一句要来的。二小姐更要上他的当，一直等下去，等到年底下，真真是坍台了！”
洪氏道：“你话是不错，现在等南京回来了再说。”阿虎道：“其实也不关我的事，我就为了三四千的店帐在发急。如果是差一点的小姐，我也不会去替她拿预支这么多。只看见二小姐就五月里一个月，多少的碰和吃酒，多少的有派头，所以现在趁早甩开史三公子，勤快点做生意，那么年底还掉个三四千也不难。再要这么拖下去，恐怕来不及了！”
洪氏默然，朴斋道：“让我去问了个信看，倘然史三公子不来，再来做生意。”阿虎冷笑走开。朴斋藏好盘缠，背上铺盖，辞别出门。
过了一宿，二宝便令阿虎去东合兴里吴雪香家喊小妹姐来。阿虎知道事发，答应而去。二宝想好几句话，教给洪氏照样向说，不必多言。
一会儿，阿虎同着小妹姐引见洪氏，二宝含笑让坐。洪氏说道：“我们月底一家人都要去南京寻史三公子，让阿巧出去自寻生意吧。一块洋钱一个月，我们给到她年底。”
小妹姐听了，略怔一怔道：“那么到时候让她走，也可以啊。”二宝接嘴道：“我不做生意，活儿一点没有，阿巧在这里也没事，早点出去也好早点找到生意，可对？”小妹姐没的说，就命阿巧去收拾。二宝教洪氏拿出三块洋钱交与小妹姐，又令相帮担囊相送。小妹姐乃领阿巧道谢辞行。
随后裁衣张司务要支工帐，二宝也叫洪氏付了十块洋钱。阿虎背着二宝悄对洪氏道：“现在你什么都依二小姐，二小姐看起来有打算了。现在总共只有几块银洋钱，还要做衣裳！这种衣裳，等她嫁了人再做也不迟啊？”洪氏道：“我也与她说过的，她说做完狐皮就停工。”阿虎叹息。
不料次日一早，小妹姐又领阿巧回来，送至洪氏房中。小妹姐指着阿巧向洪氏道：“她是我外甥女，他们爹娘托给我，叫我推荐她做生意。她是自己不争气，做了不要脸的事情，连累我也无脸，我对不住她爹娘。我巳寄了封信回去，喊她的爷娘来上海，你们拿她的人交给她的爹娘好了，我不管的。”洪氏茫然，问道：“你说什么话，我不懂啊。”小妹姐边走边说道：“你不懂么，问阿巧吧，让她自己说。”
楼上二宝刚刚起身，闻声赶下。小妹姐已自去了，只有阿巧在房里面向墙壁呜咽哭泣。二宝气忿忿的瞪视多时，没法处置。洪氏还紧着问阿巧。二宝道：“问她什么呢！”遂将前日之事直说岀来。洪氏方着了急，只骂朴斋不知好歹，无端闯祸。
二宝欲令阿虎和小妹姐打话，给些遮羞洋钱，着其领回。阿虎道：“小妹姐倒不要紧，我先问声她自己。”遂将阿巧拉过一边，歪歪唧唧问了好一会。阿虎笑而覆道：“让我猜着了，他们俩个说好的，要做夫妻的，洋钱倒也不要，等她爹娘来求亲就可以。”洪氏大喜道：“那么你就替我做个媒人吧。”二宝跳起来喝道：“不对的！不要脸的小丫头，我去认她作阿嫂。”洪氏呆脸相视，不好作主。阿虎道：“要我说，开堂子的东家讨个大姐做老婆，也没什么不对。”二宝大声道：“我不要?！”
洪氏不得已，一口许出五十块洋钱，仍令阿虎去和小妹姐打话。二宝咬牙恨道：“阿哥这个人天生就是流氓坯！三公子本来说好要拿总管的女儿许配给阿哥的，多少体面啊，怎么就这么等不及，找个臭大姐做夫妻。”
洪氏听说，虽也喜欢，但恐小妹姐不肯罢休。等到阿虎回家，急问如何。阿虎摇头道：“不成功！小妹姐说：‘你个的女儿生得标致点，做了个小姐，她也一样是人家女儿呀，就不过面孔不标致，做了大姐。做小姐么开个宝要多少钱，过个夜要付多少？她做大姐也一样的。让你儿子睡了几个月，现在说五十块洋钱，是不是在说梦话？’”洪氏着实惶惧，眼望二宝候她主意。二宝道：“等她爹娘来，再看情况。”洪氏胆小，忐忑不宁。
转瞬之间，等了三日，倒是朴斋从南京先回家来。洪氏一见，张嘴就埋怨。二宝跺脚道：“姆妈，让他先说话！”
朴斋放下铺盖，说道：“史三公子不来了。我一进聚宝门，寻到史三公子府上，门口七八个管家都不认得。刚开始我说找小王，他们理也不理。我就说是齐大人差来的，要见三公子，他们请我到门房里，告诉我，三公子从上海回来后就定了亲，现在三公子到扬州去了，小王也跟了去。十一月二十就在扬州成亲，要等满了月才回来的。是不是不来了。”
二宝不听则已，听了这话，眼前一阵漆黑，脑门翁的一声，不由自主，往后一仰，身子便倒栽下去。众人仓皇上前搀扶叫唤，二宝已满嘴白沫，不省人事。正值小妹姐引了阿巧爹娘进门，见此情形，不便开口，马上帮着施救。洪氏泪流满面，哭泣哀嚎。朴斋、阿虎一左一右，掐人中，灌姜汤，乱做一堆。
一会儿，二宝吐出一口痰涎，转过气。众人七张八嘴，正要扛抬，阿虎捋起袖子，只一抱，拦腰抱起，挨步上楼。众人簇拥至房间里，眠倒床上，展被盖好。大伙陆续散去，惟洪氏仍坐相伴。
二宝渐渐神气复原，睁眼看看，问：“姆妈在这里干什么？”洪氏见其清醒，略放些心，叫声“二宝”，道：“你要吓死人的，怎么这样子啊？”
二宝这才想起刚才朴斋之言，历历在目，不遗一字，心中悲苦万分，生怕母亲发急，极力忍耐。洪氏问：“心里可还难过？”二宝道：“我现在好些了，姆妈下去吧。”洪氏道：“我不去。阿巧的爹娘在。”
二宝皱眉沉吟，叹口气道：“现在阿哥就娶了阿巧吧。趁她爹娘在，姆妈让阿虎去提亲吧。”洪氏唯唯，即时唤上阿虎，让她向阿巧爹娘说亲。阿虎道：“说去说说看，不知道他的肯不肯。”二宝道：“拜托你去说说看。”
阿虎慢腾腾地站起来，表示尽量去说。谁知阿巧爷娘本是乡间老实人家，并无讹诈之意，一闻阿虎说亲，慨然允定，绝不作难。小妹姐也不好从中挠阻。洪氏、朴斋自然是喜欢的，只有二宝一个倍感伤心。
当下阿虎来叫洪氏道：“你们现在是亲家了，你也去陪陪?。”洪氏道：“有女婿陪在那里，我不去。”二宝劝道：“姆妈你应该去应酬的呀，我已经好了。”
洪氏犹自踌躇。二宝道：“姆妈不去那么我去吧。”说着，勉强支撑坐起，挽挽头发，就要跨下床来。洪氏连忙按住，道：“我去吧，你仍与我我睡好吧。”二宝笑而倒下。洪氏嘱阿虎在房照料，始往楼下应酬阿巧爷娘。
二宝手招阿虎近前，靠床挨坐，与之计议店帐作何处理。阿虎因二宝回转心意，遂为之细细筹划，可退者退，不可退者或卖或当，算来倒还不太吃亏。独至衣裳一项，吃亏太大，最为难处，二宝还存留下衣裳之意，其余悉遵阿虎折变抵偿，如此合算起来，尚亏空一千多银圆。阿虎道：“像五月里个生意，空一千也不要紧，做到年底就可以还清的。”二宝道：“一件狐皮披风，说是今天做好，你去与张司务说，告诉他明天不做了。”阿虎道：“你随便做啥都太急，就像做衣裳，就不应该做这个披风，哪怕做件狐皮袄也好？”二宝焦躁道：“不要再说了呀！”
阿虎讪讪走出去中屋关照张司务，张司务应诺而已，个别裁缝露出嘲讽之意。二宝在内岂有不听见之理，但也没有功夫去理论这些。
到了晚间，吃过夜饭，洪氏终不放心，亲自又来看望二宝，并诉说阿巧爹娘已原船归乡，仍留阿巧在这里仍上工，约定开春成亲。二宝但说声好。洪氏又问长问短，委曲排解一番，然后归寝。二宝打发阿虎也去睡了，房门虚掩，不留一人。
二宝独自睡在床上，这才从头想起史三公子相见之初，如何目挑心许，定情之顷，如何契合情投，之后历历相待情形，如何性儿融洽，意儿温存，即其平常举止行为，又如何温厚和平，高华矜贵，大凡上海势利场中一切轻浮浪荡的习气他都不沾。万不料也是如此背盟弃信，负义辜恩，更甚于浪荡子弟。想到此际，悲悲戚戚，惨惨凄凄，一股怨气冲上喉咙，再也捺不下，掩不住。那一种呜咽之声，不比寻常啼泣，忽上忽下，忽断忽续，实难以言语形容。
二宝整整哭了一夜，大家都没有听见。阿虎推门进房，见二宝坐于床中，眼泡高高肿起，好似两个胡桃。阿虎搭讪问道：“可曾睡好？”二宝不答，只令阿虎舀盆脸水。二宝起身补面，阿巧揩抹了桌椅，阿虎移过梳具，就给二宝梳头。
二宝叫阿巧把朴斋唤至当面，命即日写起书寓条子来帖，朴斋承命无言。二宝复命阿虎即日去请各户客人，阿虎亦承命无言。
二宝施朱傅粉，打扮一新，下楼去见母亲洪氏。洪氏睡醒未起，面向里床，似乎有些呻吟声息。二宝轻轻叫声“无娒”。洪氏翻身见了，说道：“你干什么这么要紧起床呢？不舒服么，多睡会儿。”二宝推说：“没什么啥不舒服。”并告诉自己要做回生意。洪氏道：“那么停几日也可以啊。你身子刚刚好了点，不能出差错的。倘若晚上去出局，再着了凉，不对的。”二宝道：“姆妈，你也没法怜惜我了。现在店帐欠了三四千，不做生意的话，哪里有洋钱去还给人家？我这个人好似巳经押在了上海了！”这句话尚未说完，一阵哽噎，接不下去。
洪氏又苦又急，颤声问道：“就说是做生意么，三四千洋钱哪里一日能还清爽？”二宝吸口气，将阿虎折变抵偿之方法也都告诉了，又道：“姆妈索性??要管，有我在这里，你也不要太担心。姆妈快活我心里也舒畅些，姆妈不要为了我不快活。”
洪氏只有答应。二宝始问：“姆妈为何不起床？”洪氏说是“头痛”。二宝伸手在被窝里摸到洪氏身上，微觉有点发烧。二宝道：“姆妈恐怕在发热?。”洪氏道：“我也觉着有点热。”二宝道：“可要请个先生吃两帖药？”洪氏道：“请啥先生啊！你替我多盖点，出点汗就好了。”
二宝乃翻出一床绵被，替她姆妈从头盖好，四角按严，让洪氏安心睡觉。二宝自回楼上房间，再与阿虎计议。议至午后，阿虎出去料理店帐，顺路请客。
这个信传扬开去，各处皆知。不出三日，吹入陈小云耳中，甚是骇异，以为史三公子待他不薄，娶作夫人自是极好的事，如何甘心堕落，再恋风尘。正欲探询其中缘故，可巧行过三马路，遇着洪善卿。小云拟往茶楼一谈，善卿道：“就双珠那里去坐会。”
于是两人走进公阳里南口，到了周双珠家。适值楼上房间均有打茶会客人，阿德保请进楼下周双宝房间，双宝迎见让坐。小云把赵二宝再做生意之信说与善卿，善卿鼓掌大笑道：“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上了她的当了！我一开始就不相信的，史三公子哪里不可以去娶，会去娶个倌人做大老婆。”双宝在傍也鼓掌大笑，道：“为啥这么多先生小姐都要做大老婆！以前有个李漱芳，想做大老婆想到死，现在一个赵二宝，也做不成功，轮到我们这个大老婆，排第三了。”
小云不解，问第三个是谁。双宝努嘴道：“这里的双玉，也说是要做朱五少爷的大老婆。”小云道：“朱五少爷定了亲的。”
双宝故意只顾笑，不接嘴，善卿忙摇手示意。不想一抬头，周双玉已在眼前，双宝吓得敛笑而退。善卿知道不妙，一时想不出搭讪的话头。小云察言观色，越发茫然。大家呆瞪瞪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第六十二回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