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皮叫古力特去吃饭，古力特说手头的事还没做完，得把这一节快些写完。现在政府各部门都在搞四化，什么年轻化、文凭化、电脑化之类的，于是大大小小的干部都必须弄一张文凭，否则就没法混下去。监狱里的警察相当一部分是子顶父职安排进来工作的，这些人大都没有文凭，于是就纷纷参加电视大学或者函授大学的学习，以拿到一张大专文凭。许多大学看准了这个时机，也开设了专门针对这类需求的专业课程。这类课程不需要学员经常到学校里上课，每周去一天，或者每月只去两天就行了，听老师讲一讲，再把作业拿回家里自己做，到时考试能及格，论文能通过就毕业。有些大学更是服务到家，把某一片区的学员集中到一起，由老师上门授课，让学员省去了路途奔波，甚得学员的好评。当然，这学费也是必不可少的，大学可不会做赔本生意。经济效益不好的单位要学员自己负担学费，经济效益好的就规定拿到毕业证书后可以全额报销学费，于是学员的读书热情空前高涨，公家出钱让你读书，拿到文凭后又坐稳了职位，这么好的事谁能不做？

只是在米粮监狱，这就苦了像泡皮、古力特这样有文凭的犯人了。每个想考文凭的警察都把作业甩过来，要他们限时做好；时间错开了还好办，几个人同时拿过来就累得要吐血。最难办的是写他们的毕业论文，一个人为好几个人写毕业论文，选题不能一样，内容不能一样，连遣词造句都必须有别，不然老师看了觉得过于雷同，恐怕就过不了关。有一段时间，泡皮和古力特比写长篇小说的大作家还忙，没日没夜地写，监区还特意放松了晚上必须准时关灯的规矩，让他们在宣传室写到几点算几点。于是一篇篇论文出炉，一个个警察拿到大专文凭，各大学也收获了不菲的学费，真是皆大欢喜，完美结局。

古力特把手头的作业做好，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端着碗到食堂去打饭。食堂里没有其他人，只有陶立言坐在那儿用根竿子撵苍蝇，见古力特来了，左右睃睃没人，就往古力特的碗里扣了几块猪肉，再把白饭盖在上面，另一个碗里就装了些水煮莲花白。古力特心情甚好，想着今天又能吃到肉了，喜滋滋地端着碗回到宣传室。不料才刚刚坐下，监区宣传室的小冯就带着两个人冲了进来，话也不说就把古力特的饭碗劈手抢过去，用筷子翻一翻，翻出肉来，得意地笑道：“哈哈，今天又不是吃肉，你狗日的居然有肉吃？走，跟我们去见监区长！”

古力特知道这番又着了道了，只好跟着他们往外走，三个人前后夹着古力特，大呼小叫地喧哗，想以此来让古力特在众人面前出丑。古力特的脑子飞速打转，想着应付的办法，眼见不少人闻声而出看热闹，陶立言刚好也从食堂走出来。古力特灵机一动，故意提高声音嚷道：“我见食堂没得人，就自己挖了两坨肉，你们眼红个哪样呢？”

这话是专门嚷给陶立言听的，他嘴上嚷着，眼光却瞟到陶立言那边去，陶立言似乎在微微点了点头，他才放下心来。这事可不能把陶立言拖下水，人家一片好心打肉给你吃，你若把人家卖了，那就连狗都不如了。重点是两人的口供要对得上号，要是口供不一致，罪名就会越发严重。

古力特被押到监区宣传室，冯磊很快进来了，把古力特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冯磊问这肉是谁给的，古力特说是看见食堂里没有人，自己在盆里舀的，冯磊不信，说你的手没那么长，胆子也没那么大，你若说出是谁给的，你的罪名可以减轻；若是不说，我就交给狱政股处理，只怕要把你的记功断掉，那你这次的减刑就废毬掉了！

古力特在心里冷笑一声，暗道你们这套把戏我早就领教过了，若是供出来，只怕两个人都不得好死，那还不如我一个人扛起来。他一直坚持不松口，冯磊问得恼了，又声色俱厉地连骂带吓了几句，还是问不出个结果，最后一声令下，把古力特关进了禁闭室。

禁闭室是个小小的所在，基本上人躺下去，面积就占满了。地下是一堆臭烘烘的烂棉絮，旁边还有一个装大小便的痰盂，除了铁门外透进来的一点光亮，全室都是黑糊糊的。古力特经历过在看守所的那一段时间，对这一切早已不放在眼里，他把地下的烂棉絮细细地抚平，尽可能铺得平整一点，然后躺下去睡觉。他闭上眼睛，才发觉特别欣赏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从什么地方跌倒，就从什么地方睡着，睡得着才说明你想得开。”况且他这段时间真的太累了，写了多少篇论文都记不清了，老是睡眠不足，何不趁着现在赶紧睡个好觉，谁知道接下来还有没有时间睡呢。

可是值班的警察不让古力特睡好，大约隔上个两小时就要来铁窗上瞄一眼，不光是瞄，还要喊名字，还要古力特回应一声“到”！古力特没好气地道：“队长你饶了我吧，让我睡个好觉，我不会自杀的。这里面没有可以自杀的工具，我又这么年轻，以后出去还能赚很多的钱，我没这么憨包好不好！”

那值班警察想想也是，便自嘲地道：“你说的蛮有道理的嘛，不过才判个十年八年，像我们这种一辈子都要在这里混的，倒像是判了无期徒刑！”

后来值班警察真的不来骚扰了，只是按时送饭送水，还押着古力特去倒了两次痰盂。第二天徐干事来了，隔着铁窗问古力特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嘴，为了几块猪肉搞成这个样子，又问是谁给的猪肉。古力特道：“徐干事你别再问了，就是我自己在菜盆里挖的，这事我自己扛，决不连累别人。”

徐干事道：“陶立言值得你这样帮他么？你说出来，我想办法帮你减轻点。”

古力特道：“没有什么桃红李艳的。我只知道有些人的孩子刚出生，正等着他早点回家抚养。我一个单身汉，多坐个几年牢也无所谓。”

徐干事默想了一会，坚决地道：“你是条汉子，要得！你要记住，狱政股会来提审你，你的口供一旦定下了，就不能轻易改变，否则只会变得更糟糕。”

古力特明白徐干事的话中话，也很坚决地答应了，目送着徐干事远去。不一会儿狱政股果然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泡皮说过的很难缠的黄副股长。黄副股长说话的态度很冲，一开口就是那种神气活现唯我独尊的口气，先照例把古力特训斥一顿，然后就是宣讲了一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大道理，最后叫古力特老实供认是食堂里哪个犯人给打的猪肉。黄副股长把握十足地道：“我们经过严密的调查，早已掌握了充足的证据，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态度好的话，可以从宽处理，否则就是严惩不贷！”

古力特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如流水般地叙述了一遍，端得是天衣无缝。黄副股长没有达到目的，显见得非常不爽，就又恫吓道：“与你合伙的那个人早就供认了，你还想包庇他？我可以提醒一下你，那个人平时和你关系很好，经常和你走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你们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犯人们都瞧得清清爽爽！”

古力特没吱声，这话纯属废话。能够多打肉给你吃，当然是关系很好；既然关系好，平时肯定会多在一起。他早就供认了？那你何必还来问我？果真是良心大发现要给我一个减轻罪名的机会？犯人们都说，警察靠得住，母猪会上树，我会相信树上的母猪在对我微笑么？

黄副股长又问了一遍，古力特还是坚持原来的供词。黄副股长没办法，只好让另一个人把审讯记录整理好，叫古力特签字。他道：“古力特，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你不说实话，这份记录就要上交到监狱狱政科，我们要向上面提请把你的记功全部断掉，你这次的减刑就要取消了。你得重新开始记功，一切又从头开始。你再想想，还有什么要说的？”

古力特舔舔干涸的嘴唇，道：“我有一句话要说。”

黄副股长的脸上顿时现出喜色，以为古力特终于被吓得肯开口了，不料古力特却道：“请你转告狱政股的陈股长，他的作业我刚刚做完，论文还没开始写。对不起他了，但他可以叫六中队的宣传员接着做。”

黄副股长没料到古力特竟然说的是这件事，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你……你不给他写了？”

古力特道：“功都断掉了，那我要么去锅炉房烧水，要么去车间干活了，不敢指望还能在宣传室当宣传员。”

“哼，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黄副股长悻悻地走了，古力特又回到禁闭室。其实他早就想过很多遍了，这一次的事，一定是有预谋的，不然怎么会时间那么巧合，自己才刚刚从食堂拿了猪肉回来，小冯他们马上就跟到宣传室捉赃了。可能小冯他们早就存了心眼，暗中窥探了很久，才会这么准确地人赃并获。多吃点猪肉可以算是大事，也可以算是小事，就看上面怎么对待你。小冯他们时常在食堂里弄东西吃，就从来不会有事；古力特不过就被逮住了一回，就成了违反监规纪律的大事，可见任何所谓的规矩都不过是橡皮筋，可以随意地拉伸。

古力特突然想到，自己还真做错了一件事，如果不是这件错事，就不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那就是他打亲情电话叫弟弟来一趟，弟弟说近期来不了，等以后老爸身体好些了再安排时间来，这个关键要点他竟然没有及时向冯磊汇报！如果他及时汇报了，猪肉这事冯磊有可能会往回拉一把，不至于搞到现在这样。如果古力特向冯磊表白了弟弟以后一定会来，那就算这件事意外出了漏子，冯磊也会伸手挡一挡；只要冯磊挡一挡，黄副股长又如何翻得起来风浪？

头上又冒出冷汗了，古力特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幼稚了，对江湖经验完全不上道。以前不是做得很在行么？凡事事前要向领导请示，事后还要汇报，超出自己能力范围无法掌控的更要及时与领导沟通，这在度假村里做得头头是道，怎么到了监狱反而忘得一干二净！

在禁闭室里关到第五天，古力特把所有的缺觉都补睡足了，他开始活动手脚，做俯卧撑，为出去做好准备。这种小违规一般也就关个三五天，可不会让你每天在里面吃吃睡睡养养膘。古力特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连烧锅炉也轮不上了，可能会发配到车间去干最脏最累的活。他无所谓，年轻力壮的，只要不死，还有什么可怕的？

铁门咣当地打开了，黄副股长叫古力特回监室收东西，古力特看了看刺眼的阳光，眯缝了一下眼睛，就回到监室去收拾个人物品。泡皮打开保管室，把古力特的各种东西一古脑儿搬出来，衣服倒不多，书却有几纸箱，是泡皮早就收拾好的。泡皮又把陶立言喊过来，一起把箱子往车上搬，叫古力特有空记着写信回来。看见古力特有点疑惑，泡皮就说你调队了，调去一大队，哦哦，就是一监区。不远，才几公里。

黄副股长面无表情，手里捏着一个档案袋，明显是古力特的档案资料。古力特对泡皮和陶立言挥挥手，没说话，钻进警车去，车门一锁，车子就开出了监区大门。古力特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头，想想才发现原来没有上手铐，再想想自己也不禁发笑，真是坐牢坐久了，不上手铐反而不习惯了。其实这警车坚固得很，关在车上插翅也难飞，有没有手铐也一样，总之没有丝毫逃跑的机会。

一路上走的是山间小路，除了光秃秃的山和石头，没有什么风景。但古力特还是很贪婪地看着窗外，那路边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姿态竟然也如许可爱；还有在天空中偶然飞过的一两只小鸟，更是显得高低腾挪，自由自在。古力特想，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到外面轻轻松松地走一遭呢？一想到此，刚刚才有点轻松的心情瞬间又变得灰暗。

路上黄副股长没有说过话，古力特也不去招惹这个太岁。到了一监区，办好交接手续，黄副股长就走了。警察把古力特领进监区大门，交给一个犯人，犯人又把古力特领进一间宣传室，问道：“你原来的囚号就是1388？你们广东人就喜欢这种号码？”

古力特见这人的轮廓长得还算帅气，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略略有点驼背，另外眼神有点游移，不像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就不置可否地道：“这是宣传员安排的。请问你怎样称呼？”

那人道：“我叫吕永强，是一监区的劳积委主任，负责新兵的训练，你刚调过来，也算是新兵。”

古力特连忙道：“吕主任好，我刚来不懂规矩，以后还得请你多指教。”

吕永强叫古力特把所有要穿的衣服摊开铺在地下，要重新编号。他把号码本翻来翻去，选定了一个号码，就用白漆画上每一件衣服，把原来的号码完全盖住。看着吕永强的举动，古力特知道这人不好惹，他不但故意选了个不好的数字1414，还把囚号写得尽可能大，在衣服上歪歪扭扭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不过古力特觉得还算不错，起码一下子就知道了这人心中有不满意，那总比藏在心里暗地使绊子要容易应付。

古力特的书太多，吕永强去食堂找了个手推车让古力特装在车上，推进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古力特有点奇怪，监狱里的建筑大多是平平整整的豆腐块，既有利于监视又有利于管理，怎么这里会有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后来再一想又明白了，可能以前监狱很小，这个小院就是警察住的地方。后来监狱的犯人越来越多住不下，警察就往外面搬走了，新建的大围墙把这小院子也圈了进来，就成了关押犯人的一部分。小院子里有一块空地，有树有草，往里是一大间房子，里面摆满了双层床，却只有三个床位上有铺盖。旁边还有些像厕所和厨房的隔间，基本上证实了古力特的猜测。

但古力特想不明白，看守所往监狱送人都是凑够一批一起送的，怎么加上自己才有四个新兵？而且那床上的被子胡乱摆着，居然和住家一样。他的东西才摆好，门外走进来一个穿警服的和一个穿便服的，穿警服的大约三十多岁，穿便服的有个四五十岁，古力特连忙起身立正站好，吕永强喊了一声许监区长好，古力特也跟着喊许监区长好。

许监区长走过来看看古力特，一脸严肃地道：“你就是古力特，看起来满精神的嘛。是我把你从五大队要过来的，过来了就要重新开始，好好改造，不准违反监规纪律！”

古力特挺起胸膛，大声回答谢谢许监区长。许监区长又道：“这几天你先在这里，跟着吕永强熟悉一下环境，他会告诉你做些什么事。”然后他对吕永强交代了几句其他事，就走了。

那穿便服的中年人这才施施然坐下，从床边摸出一支水烟筒，填上烟丝，点着，抽几口。他招古力特在他身边坐下，想了想又慢条斯理地道：“这屋里空气不好，我们到院子里坐坐。”

古力特觉得空气蛮好的，这么大的房子才睡三四个人，怎么可能空气不好，可能是他们的谈话不想让吕永强听到吧。两人走到院子，坐在石凳上，中年人道：“古力特，我是认识你的，你认识我么？”

古力特有点吃惊，坐牢没多久，居然就坐出失忆症来了？面前这中年人一点印象也没有，可却好像很笃定的样子。他努力想了想，还是没有结果，只好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是……”

中年人吐出一大口烟：“我叫华东兆。”

古力特听得耳熟，再一想，一个名字从记忆里倏地跳将出来：“杨凤！你是涌金泉度假村的老板华东兆！华老板！”

华东兆得意地点点头：“哦哦哦，年轻人的记性就是好。我当年叫杨凤挖你过来的，你都没答应。你要是答应了，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古力特说不出话来，好像这个华东兆什么都知道。果然，华东兆慢慢聊开了，他早就听说过翡翠湖度假村发生的事情，都说是财务总监伙同出纳偷了老板林永浩的100万元跑到深圳，又被警察逮回来了。古力特正想了解这事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就请华东兆说个详细，华东兆就把他所知道的经过细细道了一遍。外面的传闻也很简单，就是说警察逮到古力特以后，追回了100万元现金，补回了林永浩的损失。古力特以职务侵占罪判了十年，送去了米粮监狱。至于那个叫丁素贞的出纳？不晓得，没有说逮到了，也没有说逮不到，反正就是没有了下文。

而华东兆则是倒了大霉，他见生意一直不好，就在涌金泉度假村里悄悄开了赌场，抓紧时间捞点钱。本来当地关系都打点好了，四面八方都是朋友，开个赌场真的不算什么事，若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有人及时通风报信。坏就坏在涌金泉原来有个部门经理，因为做错事被华东兆炒了，便怀恨在心，悄悄潜回度假村把赌场拍了照片，直接告到省公安厅去了。省公安厅把这案子压到市公安局，市局跳过米粮县公安局，直接派警察来查封了赌场。因为事前消息封锁得严密，涌金泉没有人知道，一下子被连锅端掉；华东兆作为法人代表难逃其责，尽管走了许多关系，还是以开设赌场罪被判了有期徒刑一年半。

古力特松了一口气，才判一年半，那转眼间就过去了，这算什么倒大霉。想想自己的十年，才真真叫做倒霉！华东兆似乎看出了古力特的心思，道：“你不能和我比，我这么大的度假村，一进来坐牢，把爹老倌的棺材也亏掉了！如果不快点出去重整大局，四千万的资产就要全泡汤！”

古力特记性很好，他记得杨凤说过，涌金泉的资产评估是两千多万，到了华东兆的嘴里就翻了一番。这些当老板的，总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生怕把钱说少了别人会看不起。华东兆如此，林永浩也是如此，在外人面前充大头鬼。以前听杨凤说过涌金泉的情况，估计经营状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就这么巴掌一片大的地方，开了好几家度假村，这客源是不够分的，不然也不会要靠开赌场来增加收入。

两人正聊着，华东兆衣袋里响起了手机的铃声。古力特很吃惊，犯人在监狱里居然可以用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