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田地在《澳華時報》上撰文談R級故事和R級作家，提到了我。
本人有時候寫寫散文、小說甚麼的，量既不多，質也不高，被別人稱作了“作家”，委實惶恐得很，雖然也混進了作協，但我有時說我是ZuòXié的，指的是“做鞋的”，因為我老婆曾在鞋廠幹過一段時間，常帶些外發活回家，我就幫她一起幹，我們家就有兩個做鞋的或者你聽上去是“作協”的。
真正的作家田地因為有田有地，生活飽暖，就喜歡思思淫欲，然後把他所思所想的寫下來讓公眾欣賞。我並不是說只有地主才思淫欲，我等窮人就不思淫欲，窮人與富人的不同的是，西門慶們幹潘金蓮會說我娶你做小妾，保你吃穿不愁；阿Q們想幹吳媽，先得到尼姑庵裏偷了蘿蔔填飽了肚子再下跪相求。所以田地寫R級故事，那R可以一穿到底，換句話說，他的作品可以僅僅圍繞那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展開，我寫的一些小說其實也經常R那麼一下，比如中篇《初夜》，短篇《熱土》、《不盡的旅程》、《化妝舞會》等，但拙作中的R就像阿Q摸小尼姑臉蛋似的，只屬於局部性揩揩油，作品的主要內容是說“餓肚子”、“無後為大”、“不准革命是很媽媽的事”等等。
據說是別人把田地看作了R級作家，他也就“勇於承認自己寫過R級故事”，這自然是不冤枉的，就像你有很多田地，群眾給你劃了個地主成份，一開批鬥大會，你敢不低頭認罪嗎？地主成份過去在中國是不好，但如今共產黨號召發家致富，風水輪流轉，地主又吃香起來，貧農反倒很不受用，更何況到了資本主義的澳洲。“勇於承認”以致于寫文章公告，就很有點“胡漢三我又回來了”或者老爺我姓趙的味道，這時候田地說勁帆是“嚴肅作家”，也就像說阿Q頭上有癩瘡疤一樣。讓人們去想象我一臉的煞气，眉頭緊皺，穿一件緊系著風紀扣的中山服，臂上套著紅箍……
趙老太爺賞副行頭給衣衫襤褸的阿Q穿，阿Q能不穿嗎？但愛耍小流氓的德性還是改不了，“食色性也”，原是無師自通地合著聖賢的教誨。然而沒有趙老太爺那樣的財勢，不能像他那樣三妻四妾堂而皇之地往家裏娶，就只有偶爾調戲一下小尼姑，甚或對吳媽說“我要同你困覺。”趙老太爺便大惑不解乃至於棍棒相加。而田地讀到我作品中的性描寫倒不致於棒喝，而是“忍不住笑出了聲，我笑的潛臺詞是：操，勁帆怎麼也寫起這東西來啦！這句潛臺詞的潛臺詞是：這種東西只該是我田地寫的……如果你給讀者的印象是，你是個嚴肅作家，突然有那麼一兩次你情緒上來了沒收住就不嚴肅，不就跟你犯了錯誤似的嗎？”按這意思似乎是說嚴肅作品是不包括性描寫的。這很令我懷疑，《紅樓夢》裏有不少露骨的性描寫，你說曹雪芹是嚴肅作家呢還是R級作家？田地把R級描寫看成了他的專利，頗有些趙老太爺的氣慨：你怎麼會姓趙？你怎麼配姓趙？
其實，田地文章的關鍵是要引出這句話：“田地這個人還是不錯的嘛，看上去不像他小說裏寫的那樣‘花’。”他怕年輕的女讀者嫌他太花，不敢接近他，所以要表白自己很懂風情，但既不花又不虛偽，伊們能不怦然心動嗎？田地要樹立良好形象倒也罷了，偏偏選了我來做他的陪襯人：“大家看，勁帆看上去一本正經，心裏邊卻花得很，一不小心就露出狐狸尾巴，還是我真誠的田地更適合做大眾情人。”得！悉尼的正經女人家就得像未莊的女人們躲阿Q一樣躲開我勁帆而投向田地的懷抱了！最近便有位讀者寫了誇獎田地作品的文章登在《東華時報》上，田地雖然覺得誇獎得有些失去分寸，但畢竟是很受用的，正擬聘用私家偵探查訪此人是否年輕女性，如若合乎標準，那就更受用了，而我收到的卻都是老頭兒們讀者的來信。
以上都是朋友間開開玩笑而已，別當真。
R級作品和嚴肅作品都有寫得好和寫得不好的。田地就是寫R級作品中寫得好的（他也寫過一些不錯的嚴肅作品），而我是所謂“嚴肅作家”中寫得差的。這是真的。順帶更正，田地文章中提到我作品中的那段R級描寫是出自《化妝舞會》，而不是《朝朝暮暮》。選載《朝朝暮暮》的中國雜誌是《臺港文學選刊》，而不是《海外華文文學》。
原發表於1998年3月26日《澳華時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