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很像某位慈眉善目老妈妈说的，她在耐心关切地教导年幼的孩子如何对付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崽啊，汤里如果有菜，你就用筷子捞起来吃。若是清汤寡水，里头啥货都没有，你就不要劳筷子的大驾了，端起盆子喝好了。
喝汤这么小的事，居然在《礼记·曲礼上第一》里也有专门的文字进行指导。初读到“羹之有菜者用梜，其无菜者不用梜”，我忍不住想笑。坦白说，我的第一感觉是，纯属多此一举。
也不知道古时的厨师本领如何，该时有酸辣汤否？有酸菜鱼头汤否？有人参燕窝汤否？有紫菜蛋花汤否？有丝瓜肉片汤否？以上这些汤，凭我的手艺也能烧得香喷喷的。这些汤水，都属里头有料的。我猜即便不学习儒家的饮食礼仪精神，连傻子都知道，肯定要操起筷子在汤碗里巡视一番。当然，也有例外，撞上程咬金、张飞、李逵这类大侠，奶奶个熊，要它个鸟筷子，连汤勺也懒得叫小姐送到桌边来，大爷我直接将汤盆扣嘴边，三下五除二哧啦哧啦就把汤水送到肚子里去了。
以前我认为古时的儒家老兄们都是同一幅尊容，整天摆出满脸的官司状。现在，我承认我错怪他们了。很多时候，儒家弟兄们都儒得可爱。就拿喝汤这般日常生活中的细小事情，他们都一本正经制定出细心体贴的规矩来。我们，真该感谢前辈们的用心良苦。
也不知戴圣选编《礼记》是否有遗漏，关于喝汤，除了该不该把筷子派上用场，时机的选择，其实也值得书上一笔。
同样是餐桌上的事情，饭太烫了，《礼记》里就有“不扬饭”的规劝，也就是不把碗里的饭挑起来让它赶紧凉快凉快。那么，汤太热乎了，是否也容不得拿筷子汤勺搅拌，容不得用手稳住汤碗至于轻轻摇晃以便提高热汤的降温速度呢？
我妈就比戴圣想到周全多了。
单就整汤这门厨艺，我妈最拿手的项目是煮蛋花汤。一个鸡蛋，在瓷碗边轻叩一下，我妈右手大拇指一推，其余四指一拉，蛋壳一分为二，蛋白蛋黄老老实实全落碗里；筷子飞快在碗里旋转，碗一倾，已浑沌不分的鸡蛋汁倒入翻滚的沸汤里；转眼，黄白相间的蛋花花马上在铁锅里五岭逶迤腾细浪。
蛋花汤出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在餐桌上难得见荤的我家，有这等美味上桌，我自然有点子急不可耐。偶尔，滚烫的蛋花汤就无情地伤害无辜，把我的舌头或嘴唇烫出水泡。
我一声惨叫后，我妈的教诲立即出场：“火没烧屋顶，你急么子！”末了，总忘不了补一句生活小道理，同时又是人生大道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顺便说一句，湖南人做汤，谓为“煮汤”。我在深圳生活了13年，学会广东人的“煲汤”。煮汤是急火攻心，煲汤是慢工出细活，湖南人多急性子，单就厨房里对待羹汤这小小的日常事务上，就能瞧出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