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妻子一起看電視鬥口角已是家常便飯﹐都習慣了﹐不覺得有什麼要道歉的。有一回鬥完口角﹐妻子撫摸著我的臉額說﹕“你年輕時可溫柔了。”我曾經溫柔﹖我不記得了﹐可妻子的話暖著我的心﹐喚起了我對初戀的回憶﹐使我緩緩轉過身來﹐眼光在妻子的臉上聚焦良久﹐感覺到了那久違了的纏綿綿和甜蜜蜜﹐真是有點兒“似曾相識燕歸來”。
是啊﹐人過中年﹐又奔老年﹐夫妻相依為命而知根知底﹐但是歷經滄桑而愛情疲倦了。有道是“愛情疲勞症”。有許多夫妻起初並不把這種疲勞當一回事﹐以為疲勞是正常的﹐見怪不怪﹐仍然在疲勞中超負荷運轉﹐又不注意保養和維修﹐結果婚姻生活沒有新意﹐沒有發展﹐愛情的彈性老化了﹐像一隻很久沒有充氣的皮球﹐摔到地上再不會輕盈地跳起﹐而是噗噗地發出充滿怨恨的聲音。疲勞到了極點的時候﹐人會完全感覺不到生命和生活的樂趣﹐夫妻關係便漸漸逼近窒息﹐與初戀時的感情相去甚遠。昔時“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今日心灰意冷﹑無話可說﹔昔時執手相看﹑千種風情﹐今日吵字當頭﹑家無寧日﹔昔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今日人心隔肚皮﹑相見還相隔﹐更有甚者盼其早離﹑恨其晚死﹐以致于婚姻名存實亡。
愛是珍貴的﹐是無價之寶﹐正由于此﹐愛才需要修補﹑滋潤和醫治。當我們簽下愛情契約的時候﹐也隨手填寫了它的保修單或者保健書。醫治“愛情疲勞症”是一個工程﹐需要大耐心﹑大勇氣和大智慧﹐但最根本的還是要喚起愛情疲勞者對初戀的回憶。
一個一個的男人或者一個一個的女人都只是人的一半﹐不能獨自完成作為一個完整人的人性的構筑。性﹐是性這個東西使兩個一半發生了接觸﹐才使男女之間產生了偉大而微妙的關係﹐通過這種關係我們才有了真正的人性。有哲人說“女人是男人身上的肉”﹐但也有哲人說“男人由女人造就”﹐孰對孰錯﹖其實都對﹐都沒錯﹐他們都是從各自不同的角度認可了這樣的真實﹕兩性在接觸中相互奉獻﹐又相互接受﹐最終相互歸屬。而初戀就是人對異性奉獻慾最強﹑接受度最高﹑歸屬感最盛的階段。 正是﹕
戀之初﹐性相吸﹐愛超己﹐情純真﹐心溫善﹐人最美。
性相吸。進入青春期或青春期之後﹐最原始﹑最具有能量的性沖動始終支配著人們的行為﹐旺盛的性火本能地在每個人身上蜇伏著﹐燃燒著﹐在兩性之間互相吸引著﹐在喜悅中形成了精神或肉體的吸引力﹐“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便發生了兩個一半的“聚變”﹐傳遞著溫暖和灼熱﹐成為了個性和創造力的源泉。
愛超己。初戀時忽略愛旅的距離和代價﹐而注重愛旅的穿越和到達﹐愛對方超過愛自己﹐“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尋求對所愛的人做出奉獻﹐具有超越自我的內在能力﹐從而吸收對方的長處﹐包容對方的短處﹐以致于兩個全然獨立的個體化成了一個極樂的天空。這是一種天堂之愛﹐是唯一最高的品質。
情純真。初戀的男女雙方相互欣賞而有共同的志趣﹐喜歡率真﹐生怕假冒偽劣﹐“換我心﹐為你心”﹐“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追求一味性的精神交感和一體性的血性交感﹐構建了兩性間友誼的良好基礎 。
心溫善。性生愛﹐愛生善﹐善生溫柔。愛是性的文化﹐善是愛的淨化﹐溫柔是善的美化。“我願拋棄了財產﹐跟著你去放羊﹐我願你拿著細細的皮鞭﹐不斷輕輕打在我身上”(青海民歌)﹐如此為愛而犧牲自己﹑為愛而溫柔地善待別人﹐是人性最重要的一次昇華和人格最重要的一次發展。
戀之初﹐人最美。因為初戀時的性火總是產生出熱情和光芒﹐騰騰燃燒﹐火光閃爍﹐我們就感覺到了美。正如英國性愛文學大師D. H. 勞倫斯所說﹕“性就是美﹐性和美是一回事﹐就像火焰與火”﹔“性火在我們每個人身上潛伏著﹑燃燒著﹐哪怕活到九十歲﹐它仍存在﹐並總傳遞著火與力”﹔“上了年紀﹐這火變得柔和了﹑平緩了﹐ 但它仍然存在”。他說得多麼精彩啊﹗除此之外﹐初戀時的性火又總是產生溫柔﹐而溫柔又總是與美貌相伴。可以反過來設想一下﹐當性火的光芒在一個人身上失去以後﹐這個人就會以一種醜惡的冷漠出現﹐這時只能使她或他的外表變醜和可憎。寫到這兒﹐我才恍然大悟妻子為什么要表揚我年輕時的溫柔而不直接批評我如今的不溫柔了。
初戀的性火是聖潔的﹐是美好的﹐是為人的一生而燃燒的﹐如同奧林匹克聖火﹐在人們手舉火炬奔跑傳遞中﹐不到達光輝的頂點它是絕不會熄滅的。原來初戀的性火就是聖火﹐性火本身並不會疲倦﹐而是人們或多或少地沒有把它當作聖火傳遞下去﹐才導致了輕重各異的“愛情疲勞症”。常常回憶初戀﹐能重新激發和調動兩性之間的吸引力﹐提昇已婚夫婦的溫馨感和信心指數﹐不斷增多一些愛的付出和投入﹐使愛情得到保鮮而歷久彌新﹐這就是傳遞初戀聖火的一個法寶。
常相憶初戀的美好姻緣﹐記住自己曾是“眾裡尋他(她)千百度”﹐而她(他)也不曾為眾多愛慕者的追求所動﹐“卻在燈火闌珊處”痴心等待心儀之人的出現﹐ 最終等來了天賜良緣 ﹐成全了最佳匹配﹐來之不易﹐理應加倍恩愛﹐善始善終 。
常相憶初戀時的美麗和英帥﹐懷念那“人面桃花相映紅”的美景﹐永遠保持著那“值得”的愛意。愛意是神奇的化學試劑﹐能讓平凡的容顏貌若天仙﹐儘管今天青春已不再﹐“人面不知何處去”﹐但是愛意依舊﹐美麗猶存﹐“桃花依舊笑春風”。
常相憶初戀的忠貞盟誓﹐“枕前發盡千般願﹐要休且待青山爛”﹐那是兩情相悅﹑生死與共﹐是雙方人格意志的重組﹐不僅是對幸福生活的甜蜜憧憬﹐還是揚帆航行穿越風暴承受艱難的心理準備﹐準備接受考驗和煎熬。當初戀之花結成婚姻之果﹐就是新的航船駛離港口的時候﹐兩個水手要將自己的身心調整到最光明最昂揚的狀態﹐鎮靜地眺望遠方﹐攜手前進。
2007年10月30日 于悉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