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白白的，如同一尾银色的鱼。他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不上是陶醉还是放松。
他能隐约闻到从她那里发出来的一种香味。这是一种自然的香味，淡淡的，不是那种依靠化妆品出来的香味。人工化妆品的香味总是香得不自然，缺乏自信，而且总显得目的性太强，商业味太强。商业味？在这个商业时代什么没有商业味？
他坐在她旁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光滑。手感很好。他不着急，象一位充满耐心的渔夫。他喜欢钓鱼。他永远不会忘记十六岁那年，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夏天，他光着上身，坐在村后那湾细细的河沟旁的树林里，看着女人们一个个凸着凹着天然的身材，经过他身边的树林，他身上的汗水不能平息，回想起来，他似乎觉得那是自己成年的开始，虽然他只是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就象现在这样坐在她旁边静静地看着一样。当然，他感受最深的是当他从鱼钩上取下那条丰腴的鱼时，他感到的那种滑腻，正如现在他手感的丰腴一样。
他不抽烟。他不抽烟很久了。但他想，如果有支烟，他或许很想抽。他当然是假抽。他年青时曾经学着人家将烟吞到肚子里去。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一丝重量的东西，没有任何实体的东西，一通过他的喉管，就遇到他身体的剧烈抵抗，这种抵抗以不可遏制的咳嗽大声地反映出来，连带着那不轻易出来的眼泪。他的知识也告诉他，抽烟是在谋财害命，虽然是他自己的财与命。所以，碍于理智，他再没有让烟通过他的喉咙或是鼻腔。所有的烟都是只在他的嘴里溜达一圈就放出来。
现在，他想象自己在抽着烟，静静地坐着，除了手不安分地摸着她。
感觉真好。
他不着急。他等她已经很久了。应该说，从他会写好的作文就开始了。他的长处不多。从小营养不良，个子矮小，天生就不能吸引异性的目光。他的自信来自于他的作文。作文作为范文在班上练，在学校得奖，在县里地区省里拿到荣誉，他就看到了众多女孩的目光。但他只是幻想着她的亲睐。
她，是他的梦中情人。
是的，他等她已经好多年了。八年抗战，他这个等待已经是好几个八年抗战了。他知道自己是老大难。
本来，他已决定放弃。但希望往往在准备放弃时出现。于是，他再等待。她却如海市蜃楼一样消失了。于是，他决定再放弃。但她再次出现。这样一再循环，他自己也觉得这种爱情没什么意思。但是，就在他决定彻底完全干干净净放弃的时候，她准确无误地出现了，决定为他停留。
那他还能说什么呢？
什么都不说。他需要的只是做，只是行动。
首先，他和她的事，需要钱。钱，是个成人游戏。但游戏不游戏，除了规则之外，就是钱。他，一介新移民，好不容易安顿下来，那还有钱做成这个好事？好在这个时候，一位好心人听到他与她的故事，受到感动，赞助他一笔钱。这笔钱让他也受到感动。他决定将他与她的事办好。
这首先得为她找到一个地方。在这个时代，没有地方，什么都做不成。他处在海外，海外是个自由的地方，办起手续来简单省事，也省钱。但是，似乎没什么面子。咱们华人就在乎面子。人，也不过是一种高级动物，除了青春期的那么些年为本能活着外，其他时间似乎都在为面子活着。他，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明白事理并不等于你不按世俗出牌。虽知其不必为，而为之。这是咱们华人的痛苦。不管你在哪里，只要是华人，你都或多或少按世俗去做。既然这样，那就还是在国内办事。他作为华侨的名声在外，而且很好听，回国虽然不象费翔那样有头有脸，但办这事好坏会有朋友捧场。行，那就回国去办。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事从决定一开始就错了。一个电话打回国，如果兴奋能膨胀的话，他的兴奋一定象一个气鼓一样在电话线里向前推进着，在他的想象里面，这个气鼓还没到国内，一定会胀大到要胀破电话线。但是，国内亲友的反应让他的气鼓很快就冷缩成一点。亲友认识亲友，关系透过关系，他与她的事，还是要审查。审查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现在政治审查没有太多的问题。问题在于，钱。过后，他才知道，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不，在国内那个地方，人们只关心着自己的关心，时兴着自己的时兴。等他冷静后一想，他知道，其实高兴也好，失望也罢，都是自己个人的事。经济社会，一切由经济来办。人情也好，关系也好，一切的一切，都要转化为钱字。办事、登记、手续、庆典，一切的一切，全是明码实价，当然，不能摆到台面上，都在台面下做。他人在海外，中间很多事情都要打点，中间很多环节都得他亲自来办来经手，这样一算下来，时间与金钱都算不过来。
那就到台湾去办！对！台湾也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他与她的事要在台湾办，也会有面子，也会有反响，有机会也可去宝岛台湾看一看。当年受到多年党的教育，说要解放台湾，他也想去看看长期生活在白色恐怖下水深火热的台湾同胞。可是，台湾资本主义多年了，一天社会主义都没经过，台湾同胞虽然语气客气，连男人都变得象女人一样说话温柔委婉，但经济上一点都不含糊。最主要的是台湾早已是发达地区，人工贵得离谱。他和她的事经反复讨价还价，事情一压再压，还是难以定下。
事情总有转机。果然，某一天，正当他和她一筹莫展时，他的一位朋友从国内来了。热情的恭维让他受宠若惊。
“包在我身上”。他的朋友说，“这个事，我办起来有经验，保证让事办得好，你也有面子”。
事已至此，他和她也不想再折腾了。事情办完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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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几个月后，她象个睡美人一样，静静地躺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并不象想象中的兴奋，反而充满疲惫。他为自己的疲惫向她表示歉意，于是充满深情地抚摸着她。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她不并是那么完美，虽然她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梦中情人。
“过程比结果更重要。”他对自己说。
“我知道”他代她回答自己。
他的疲惫与一丝的不满意，让自己始终无法进入角色，无法享受长久盼望的兴奋与高潮。
事情结束了。他说。
不，没有。他对自己说。你还要将她介绍给大家，让你的朋友们接受她。
他看着她。她还是一言不发。她是他的一部分了，但他明白，她其实是独立的。如果自己离开，她会独立地接受人们的评价。
于是，他决定举行一个茶话会，将她介绍给大家。来得人很多。有点熙熙攘攘的样子。
他让她占据着进口的显要地方。但大家进来都只与他打招呼。他将她介绍给大家。每一个人都忍不住去摸她一下。他不是个小气之人，何况在海外呢。于是，他很大方地对大家说，如果你们喜欢，就把她带去。
他们有人装出一幅要拿钱的样子，他说，朋友之间，这又何必？他们于是很高兴地接受了她。他也很高兴地看到那么多人将她带走。
他想象着他们喜欢她的情景。他自己都有些感动。他在自己的想象里激动了好几天。他发现，每个人内心都隐藏着自贱的成份。
但是，几天过去了，几周过去了，几月过去了。他有些想她了，想她在别人家里的感受。但是，没有人告诉他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他先想，可能人家忙，需要对她做一个了解。但这些人都还算本地有头有脸的人，怎么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呢？后来他只能这样想，可能人家对她没兴趣。于是，他有些恨自己。既然人家忙，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你将她硬介绍给人家做什么？以后宁可扔到垃圾桶里，也不将她送人了。
慢慢地，他不恨自己了。他知道这不过是个成人游戏罢了。既然是游戏，就不必太认真。
当然，游戏不游戏，取决于自己。他想起那位好心支持他的人，觉得自己还是要好好对待她。她好坏是自己的一本作品。虽然他一直认为，书写出来后，就有了她自己的生命，不再属于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