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撰写的那部人物传记《我教金庸功夫——武術氣功名家孫大法傳奇》，在墨尔本《联合时报》上连载后，由传主孙大法拿去中国联系出版。怎么个出法，我没过问。前不久，书出来了，我拿到新书一看，是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的，书名简略为《武術氣功名家孫大法傳奇》。而作者署名，则在我的名字之前，加上了“孙大法”。
再翻开里面，原本复旦大学博士生导师吴中杰教授写的序没有了，换上了传主武术圈中几位朋友写的序。我的后记也不见了，变成了传主的代后记。我的作者简介也被抹掉，只有传主的介绍和头衔。整本书，除了封面还留下 “张奥列”三个字，几乎与我无关了 ，变成了传主自己写的书。
书本来就是介绍孙大法的人生经历，我对其采访写作，是对中华武术文化有点兴趣，也是为传主抬轿子，所以也就不想计较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对不住吴中杰教授。人家是学术界的专家、名家，对中医气功也有研究，不打招呼就撤换稿子，实在是大不敬，也是无知。写这书，原是展示孙大法及其武术前辈的功夫实践风采，揭示武术气功的渊源及其发展，这么一偷龙转凤，书的文化份量就减轻了，变成个人的自我张扬。
当然，我写这篇文字，主要还不是计较这些，既已成事实，由着读者去阅读吧。而我真正想说的是，编辑对该书的处理手法，也可见出某种国情。翻看全书，发觉有几处删了点文字，有几处稍改动了一点。虽说只是那么一点点，但味道就变了，文化价值也贬损了。
删和改，本来就是编辑的权利和职责。我当了半辈子的编辑，现在每天还在编报，当然理解编辑的把关。但如何把关，大有学问；如何删改，能见出编辑的功力和出版者的眼光。
先说改动的。
孙大法一生都是个舞棍棒、弄拳脚的武夫，从不读书不拿笔。虽是练功夫之人，但从没看过任何武侠书，更没看过金庸的书，即便后来结识了金庸，金庸赠送了他一本武侠书，他也从没翻阅过，束之高阁。当年他受命教金庸太极气功时，根本就不知金庸为何人，所以才对上门传授的做法，与中方代表“讨价还价”。这是他亲口说的，我也是如实表述。但现在书中却改为：他也读过金庸的一些书，但对金庸还不是很了解。“没有读过”改为“读过一些”，“根本不认识”改为“还不很了解”，事实全颠倒了，也许是编辑想“拔高”传主吧。要知道，当年是1985年，香港、台湾的书还不能公开进入中国内地，金庸的书也还没解禁，不要说市面上找不到金庸的书，连文化界也没几个人知道金庸，没听说过新派武侠小说。一个从不看书的人，上哪儿去找金庸的书来读？又怎么会听说过金庸？编辑这么一改，一拔高，不仅不合实情，连当年还没完全开放的社会环境也给歪曲了。
还有，书中一个人物叫陈少蓮，上海有名的八卦掌拳手，山东人，是名师王壮飞的徒弟。王壮飞也是山东人，他的八卦掌是早年跟北方十三省总镖局总教头宫保田学的。王壮飞是上海面包厂的老板，因公私合营，他赚钱少了，就以偷税漏税去弥补，结果被税务局查出来，要罚款。一罚款，工厂就要倒闭，他只好找到税局的山东老乡陈少莲帮忙疏通，免去罚款，保住了工厂。为了感激，就把正宗的八卦掌毫无保留传授给陈少莲，让其成名。这段情节，经过编辑之手，共产党的税局，改成国民党的税局，把解放后拉关系、走后门的事情，赖在国民政府身上。这种文字改动，不是张冠李戴的误会，而是黑白颠倒的栽赃。编辑可能想维护党的形象，实际上这种偷换移植，却削弱了政府的公信力。
另外，书中大凡“香港”两字，前面必加上“中国”二字，这已成为当下中国媒体和出版物的“规范”了。如果你读报，文中称中国香港、中国台湾的，新闻来源必是中国大陆媒体。如果读书，有如此称谓的也必是中国大陆出版的。但是，我写的香港，是1985年的香港，那时还是英国殖民地。到了1997年，香港才回归中国。孙大法到香港时，无论过海关还是在街上，看到的都是英国的米字旗，怎么就称中国香港呢，与史实不符。有些人很喜欢用笔去“改写历史”，甚至用电脑技术去涂改历史，而不是用事实去展示历史，用人类社会的创造力去打造历史。如近日香港保钓人士登岛照片，竟然有媒体涂改青天白日旗，染成一片红，惹来千夫所指，惟有公开道歉。沾点墨水，轻划两笔，就能“改写历史”，很轻巧，也很愚昧，有点“此地无银”的意味。
再说，“中国香港”本来是很庄严的用词，应该用在外交场合、官方文件、法律条文上。但要是日常生活中、平常口语里，凡说香港，必加中国，就算你不烦，也不合符表达常理。听听这样的对话：“最近没见你，回国了吗？”“我刚从中国香港回来。”“这件衣服不错，在哪儿买的？”“在中国香港买的。”“我是上海人，你呢？”“老家在中国香港。”如果你平常这样说话，或文学作品中这样对话，你不觉得累赘，觉得滑稽，觉得画蛇添足吗？这种“被原则”，“被党性”的八股文字，打乱了语言节奏，味同嚼蜡。
好了，说说删掉的吧。
原上海武术协会主席顾留馨，是位很有声望的国际太极拳大师，教授过越南胡志明主席、朝鲜金日成首相太极拳，而中国元帅陈毅、贺龙也都跟他学过拳术。文革中，江青要学太极拳，也打电话到上海，要他坐飞机赶到北京教拳。顾留馨在钓鱼台坐在客厅里等江青化妆出来，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还不敢走开。这类细节都被删了，变成一句话：“还应邀指导党和国家部分领导人练习太极拳。”领导人学拳，有什么见不得人，不能留名留姓？江青打太极拳也要化妆，有什么可避忌？这一改，不但文字官腔，具体的行为也变成了抽象的东西。
还有上海武坛泰斗纪晋山，早年是青红帮大佬黄金荣的保镖，也是上海四大百货公司先施、永安、大新、新新的武术气功表演总领班，过去要在上海滩立脚，都要拜他这个码头。他虽然带领上海武术界为“抗美援朝”义演募捐，后来却因黄金荣保镖的身份而蹲了大牢， 1979年才从监狱放出来，重新露面于上海武坛。囚禁的经历，却被抹掉了。不知是牵涉人物的污点，还是国家的污点？
南京摔跤王马杏田，民国时期把中央国术馆的全国冠军以及日本人都摔趴下，解放后担任江苏省摔跤队总教练，文革期间，他在南京体育学院当仓库保管员。其时群众派仗激烈，体委造反派用四条大汉，两个举重运动员、两个铅球运动员，时刻盯着马杏田，怕他出门参加武斗。这个文革细节不知为何也被删了。
文革经历被删的还有孙大法本人。当时掌控着上海党政部门和社会各阶层的“文攻武卫”组织，怕社会上的闲杂人员挑战“红色政权”，就把他们关进学习班洗脑。在街头练武的孙大法，闻讯躲回镇江老家。但“文攻武卫”还是不放过，逼着他父亲要人。父亲只好去镇江，留着泪把儿子骗回上海。孙大法他们被集中在铁道医学院大楼交代问题。他的师傅济民道士此时被打成反革命，整死了。孙大法终于过了关，放了出来。母亲很不放心，怕儿子卷入社会上的武斗，赶紧让孙大法去新疆，免得留在上海惹是非。这就是孙大法游走新疆的由来。但书中这一章节，整个“被失踪”了，换成一句话：“由于种种原因”，来连接上下文。
文化大革命，是一场影响极其深远的社会大动乱，殃及每一个中国人，对文革的定性“十年浩劫”，也早已写进中共党的决议。而书中“由于种种原因”一笔带过，想回避什么吗？文革已成历史，文革的具体景况，已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而这些亲历者的情节、细节，生动具体地记录了历史的面貌，保存了历史的真相。人们，尤其是没有经历过的人，可以从不同侧面、各种情节、细节中感受、体会、理解、认识这段历史。如果我们的出版物把这些都看作多余的或禁忌的，把诸如此类情节、细节的具象抹掉，历史变成了抽象的条文和虚词，将来人们又怎样能还原这段历史的具象，历史学家的研究又怎能从具象的把握中作出真实、准确的判断？
每一个生命个体，都有与众不同的独特性，每一个人的自身经历，都是社会共性中的个性折射，都不能被忽略，被抽象的概括所淹没。文学作品，就是这些个体个性的表现，是社会现象和历史真相的见证。如果都简略为“种种原因”，我们的文学作品又能留下多少社会历史价值呢？
在中国出文学书，不仅要看艺术质量，还要看市场环境，更要看政治气候。有家出版社也曾考虑过这本书，但书中涉及气功。气功虽说是中国传统文化，但当下中国官方对各类气功极为敏感，出版社也怕误触“地雷”。我曾建议传主拿去台湾、香港出版，但孙大法认为，他是在中国成名，他的师傅，他的徒弟徒孙，他的声誉，都在中国，在中国出版比较合适。现在书是如愿出版了，但却流失了文化含量，沦为“广告”读物。呜呼，国情，哀哉，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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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专区
- 田地2014-11-20发表
- 奥列兄，你就知足吧！我的陆克文传《总理是个中国通》最重要的一章都被删掉了，整整一章啊！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章！
- 进生2014-11-20发表
- 呵呵，老兄用心留意地写出的这本书，经国内文人中的高手如此一改，成了一块海绵，用心用意地真吸足了21世纪党文化人的本事，花招，也映射出现在中国的“文化”真面貌。其历史意义，远非那一个单薄的孙大发，那渊源流长的中国武术可以同日而语了。应该庆贺这一份可以存档不用考古家挖掘的宝贝化石。
- 赵伟华2014-11-20发表
- 看来以后写传记可得小心，不要是个“家”就去写，写出一肚子气。
- Alex2014-11-20发表
- 回“南京人”： 你说书中找不到这句话，请翻看第15页。 书中写道：偏偏孙大法，这位武术气功大师，却从未系统读过金庸的武侠小说，对金庸并不十分了解。 我原文是：偏偏是，孙大法这位武术气功大师，却从没读过金庸的武侠小说，不知其名。 你说说，是否事实全颠倒了？ 作者
- 进生2014-11-20发表
- 呵呵，老兄用心留意地写出的这本书，经国内文人中的高手如此一改，成了一块海绵，用心用意地真吸足了21世纪党文化人的本事，花招，也映射出现在中国的“文化”真面貌。其历史意义，远非那一个单薄的孙大发，那渊源流长的中国武术可以同日而语了。应该庆贺这一份可以存档不用考古家挖掘的宝贝化石。
- 田地2014-11-20发表
- 奥列兄，你就知足吧！我的陆克文传《总理是个中国通》最重要的一章都被删掉了，整整一章啊！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章！
- 南京人2014-11-20发表
- 你谈到“他也读过金庸的一些书”在书中找不到这话。也谈不上“没有读过”改为“读过一些”，“根本不认识”改为“还不很了解”，事实全颠倒了，你说得这么严重。
- 进生2014-11-20发表
- 忽然想到，最近文友瑞门兄在澳洲出版的《医道碰王道》若也拿去《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怕现在摆在我案头的这本书，翻开来读给他听，他都会听不懂了，会以为是哪个小瘪三偷了他的手稿，丢三拉四地跑国内找了个高级编辑，加点三聚氰胺，入炼丹炉锻炼合成了《好世道》一书，给人消遣娱乐的。
- 南京人2014-11-20发表
- 你谈到“他也读过金庸的一些书”在书中找不到这话。也谈不上“没有读过”改为“读过一些”，“根本不认识”改为“还不很了解”，事实全颠倒了，你说得这么严重。
- 无恙2014-11-20发表
- 请奥列先生且放宽心，入乡随俗，安之若素吧!
- 进生2014-11-20发表
- 忽然想到，最近文友瑞门兄在澳洲出版的《医道碰王道》若也拿去《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怕现在摆在我案头的这本书，翻开来读给他听，他都会听不懂了，会以为是哪个小瘪三偷了他的手稿，丢三拉四地跑国内找了个高级编辑，加点三聚氰胺，入炼丹炉锻炼合成了《好世道》一书，给人消遣娱乐的。
- 读者20662014-11-20发表
- 文革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 无恙2014-11-20发表
- 请奥列先生且放宽心，入乡随俗，安之若素吧!
- 74112014-11-20发表
- 俺知道這是孫大法與大陸合伙教奧列忍字氣功修持大法,你學費好像還沒交呢?
- Alex2014-11-20发表
- 回“南京人”： 你说书中找不到这句话，请翻看第15页。 书中写道：偏偏孙大法，这位武术气功大师，却从未系统读过金庸的武侠小说，对金庸并不十分了解。 我原文是：偏偏是，孙大法这位武术气功大师，却从没读过金庸的武侠小说，不知其名。 你说说，是否事实全颠倒了？ 作者
- 74112014-11-20发表
- 俺知道這是孫大法與大陸合伙教奧列忍字氣功修持大法,你學費好像還沒交呢?
- 赵伟华2014-11-20发表
- 看来以后写传记可得小心，不要是个“家”就去写，写出一肚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