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澳洲男人——馬丁 

  馬丁是父親唯一的孩子，他不到一歲的時候，母親在一次車禍中身亡了，肇事者正是他的父親。馬丁的母親去世后，馬丁的父親很內疚，加上因為車禍造成了下肢癱瘓，整日沉湎于煙酒和對妻子的無限思念中。

      馬丁是伴隨著父親的謾罵長大的，在他的印象中，家里一直很窮。如果有人告訴他，他的父親曾經是一個出色的建筑工人，他家曾經有一所漂亮的大房子，馬丁絕對不會相信。可是，馬丁很知足，他并不羡慕那些住在豪宅大院、出門有車接送的孩子們，馬丁有自己的一片天地，馬丁的天地就是他家的后院，那個花木枯萎、雜草叢生，到處堆砌著廢舊工具和破磚爛瓦的后院，那個后院只屬于他。

      每天下午，馬丁的父親喝醉以后，常常斜靠在輪椅上，昏昏欲睡。馬丁便悄悄溜到后院，陶醉在自己的世外桃源中。

      傍晚的后院，沐浴在緩緩西沉的陽光下，花草樹木和廢舊的建筑工具，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金紗，馬丁總要眯起小眼睛，才能看清院子里的一切。其實，馬丁非常熟悉后院的每個角落，知道后院有五顏六色的鳥，有畸形怪狀的昆虫，時常還會竄出一兩只野兔子。

    馬丁很想像父親那樣，成為一名建筑工人，他利用父親拋棄的建筑材料，為鳥儿架巢，為兔子搭窩，使小小的后院生机盎然。

      這天，在馬丁的懇求下，父親終于來到了后院，他惊奇地發現，馬丁所搭建的鳥巢、兔窩，不但設計合理而且堅固耐用。從那天起，父親便經常來到后院。從那天起，父親發現馬丁已經長大了。

二    中國女人——袁雪 

      袁雪是政府養老院的員工，這個職業是她自己選擇的，她十七歲來到澳洲，沒有讀過一天書，卻一頭扎進養老院，一干就是十年。十年當中，她迎來送往了無數個孤寡老人。她的第一次婚姻就是在養老院促成的，那年她二十七歲，嫁給了七十二歲的喬治。

      一生未娶的喬治來養老院是為了湊熱鬧，和其他老人不同的是，他看上去什么病也沒有。所以，他是養老院最為活躍的人物，是老太太們公認的帥哥，唱歌跳舞、外出旅游，他總是一馬當先,像一只威風凜凜的領頭羊。

      養老院十几個女護士中，袁雪和喬治的接触最頻繁，因為喬治喜歡袁雪，她雖然不漂亮，但她年輕而且丰滿，使她穿梭于那些彎腰駝背、軀體干癟的老太太當中，顯得尤為突出。

      有一天，喬治在情人節的聚會上，當眾表達了他要娶袁雪為妻的愿望。伴隨著老頭、老太太們的惊愕和嘲笑，袁雪竟然答應了，答應得很痛快，好像她對這一天期待已久了。這是為什么？誰也說不清楚，包括袁雪自己。

三   袁雪和馬丁 

      這天，養老院的活動室漏雨了，正赶上袁雪值班，她撥打了房屋維修公司的電話。不久，兩名工人冒雨赶來，其中一個人就是馬丁。二十五歲的他，已經有了近十年的工作經驗。

      或許是緣分，馬丁一見到袁雪，就有一种触電的感覺，他覺得袁雪是他尋求已久的女人。

      那時，馬丁剛剛和他的妻子离婚，因為他的妻子不能生孩子，她不能生孩子是因為她根本不想生，她想保持自己的體型。可是，馬丁非常喜歡孩子，他希望不管是哪個女人，只要嫁給他，就要不斷地給他生孩子，能生多少生多少。

      馬丁和袁雪結婚了，在他們同床的第一個晚上，馬丁惊奇地發現，袁雪還是一個處女。

      原來，袁雪和喬治的婚姻完全是一個協議，或者說，她是為了滿足喬治在臨死前的最后一個愿望：將來有人為他掃墓。喬治進養老院時，已經是癌症晚期，但他拒絕接受治療，他到養老院的真實目的是想找一個老伴，卻遇到了年輕的袁雪。可是，喬治和袁雪結婚不久，就死在了養老院。別人都說袁雪有責任，要么把喬治累死的，要么把喬治害死的，反正大家心目中的喬治是最健康的老人。袁雪沒有為自己申辯，她覺得對得起喬治就行了，她依然記得，喬治在离開人世的那一瞬間，臉上挂著微笑。

      白天，馬丁在工地上干著繁重的體力活，晚上回到家，便拉著袁雪上床，好像他和袁雪結婚的唯一目的就是不停地做愛。不，還有更深層的目的：盡早地生孩子，因為他愛孩子，因為他父親想在臨死前看一眼孫子。

      袁雪經常想，她嫁人的原因，好像都是為了幫助別人了結一個心愿，一個老人臨終前的心愿，比如喬治，還有馬丁的父親。袁雪依舊說不清楚自己為什么這樣做，她只是覺得自己應該這樣做。

      马丁愛袁雪，袁雪也愛馬丁，非常的愛，她沒有理由不愛他。嫁給馬丁以后，她不用再工作，成了真正的家庭主婦。馬丁的收入很高，馬丁的身體很好，馬丁沒有任何不良嗜好，馬丁最大的愿望就是早一天抱上自己的孩子。何況，袁雪也在期待著這一天。

      袁雪每一次去商店購物，除了每周必須的吃喝以外，總忘不了買一些嬰儿用品，當她漫步在琳琅滿目的儿童用品世界中，總覺得自己的腹部在悄悄地蠕動，總覺得那里面即將萌生一個小生命。

      終于，他們終于听到了第一個孩子的第一聲哭啼，這一聲非同尋常的哭啼，穿透了產房的四壁和門窗，久久地回蕩在醫院的走廊里，好像隆重地向世人宣布：馬丁和袁雪的多生多育計划，從此拉開了序幕。

      袁雪還在昏迷時，馬丁迫不及待地抱起他們的孩子。可是，當馬丁仔細地看著孩子時，卻發現她長得非常奇怪，首先不像袁雪，更看不出一點自己的影子。馬丁再認真看時，忽然覺得這個孩子似曾相識，好像在什么地方見過？為什么那么像……天啊，像那种被稱為“國際臉”的孩子，也就是說，他們的孩子很有可能是先天痴呆！馬丁不敢往下想，他覺得自己手中的孩子越來越沉重，他甚至沒有勇气將孩子還給那個女護士，他覺得女護士的眼神很奇怪，那种不陰不陽的眼神，似乎在向他傳遞著某种信息。

      無意中，馬丁發現病床上的袁雪微微地睜開雙眼，馬丁赶緊將孩子放回女護士的手中，匆匆离開了病房。馬丁的背后，傳來孩子的哭聲，那哭聲飽含著質疑、埋怨、甚至憤滿；那哭聲使馬丁心惊膽戰、手腳冰涼。

      是的，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是一個痴呆儿。

    醫生就此問過袁雪，她和馬丁是否有血緣關系。袁雪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她覺得這是自己的命，是自己的錯，她怀疑自己在怀孕期間，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袁雪想，她應該把這個孩子養大，就像養一個正常的孩子那樣，她沒有理由虐待她，更沒有理由拋棄她。袁雪還想，她要千方百計地讓馬丁不斷地和她做愛，那樣，她就有机會再怀孕，再生孩子，她就有机會彌補自己的過失，她就有机會留住馬丁，她發現馬丁經常夜不歸宿了。

      每天傍晚，袁雪總是提前做好晚飯，提早哄孩子入睡，然后將自己周身洗淨，換上當年喬治為她買的粉紅色的睡衣，她還記得喬治那個老頭總愛在昏暗的燈光下觀賞她穿著睡衣走來走去的姿態，但喬治沒有碰過她。馬丁不一樣，馬丁并不關心袁雪的睡衣是誰送給她的，馬丁只關心哪件睡衣能夠很快地激發他的欲望。

    這天晚上，馬丁喝了很多酒，在酒精的督促下，袁雪的睡衣起了作用。馬丁的瘋狂似乎超越了以往，好像要將這段時間的積蓄一下子都發泄出來。袁雪明顯地感覺到，馬丁的動作過于猛烈，似乎他面對的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他的仇人，他要在這一次次猛烈的沖擊中，發泄自己的憤恨……

四   袁雪和她的孩子們 

      一年的時光，偷偷地溜走了。

      袁雪終于怀上了第二個孩子。可是，在孩子出生之前，馬丁已經离開了她，因為先進的醫學設備，透視出在袁雪腹中的孩子沒有四肢。在醫生為袁雪透視時，馬丁就守在一旁，并當場嚎叫著和袁雪分道揚鑣了。

      袁雪回到家，怀中抱著兩個孩子：先天痴呆的路易斯和沒有四肢的蘇珊娜。兩個孩子都緊緊地貼在袁雪的胸前，靜靜地看著她，母女三人互相品味著對方的呼吸，互相感受著對方的心跳。

      忽然，兩個孩子不約而同地蠕動著小嘴，高一聲、低一聲，此起彼伏地喊著：媽媽，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