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好看的政论散文

——读汪应果《文化忧思与生死奥秘》  

                               胡丹娃         

在我读汪应果教授的《文化忧思与生死奥秘》时，恰好CCTV开始了继“你幸福吗？”之后的新的街访，提问是“你从哪来？”这个问题恰好与汪应果教授在本书开篇的问题不谋而合。只是CCTV的这个提问引发的都是形而下的回答，其中的一个回答还令人喷饭，即“回家问你妈去。”那么汪应果教授的提问是什么样的呢？

——“宇宙从何而来？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人死后有没有灵魂？”

你想过吗？

他提的问题如果作为CCTV街访的补充内容，路人会怎么回答？

还是来听汪应果教授怎么说。

他说，这个问题“亘古以来始终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寻求它们的答案就是寻求对宇宙及人的灵魂的本源认识，就是寻求终极真理。为什么这个问题极其重要，就因为它是人类价值观的基石，失去了它，人们的生存就失去了依凭，就会变成‘难以承受之轻’，丧失了生命的意义。为了它，人类数万年来苦苦追索，于是出现了宗教，出现了自然和人文科学，也出现了为真理而奋斗的大批殉道者。然而当今中国文化的缺失恰恰就在这里。由于社会主流思想重点始终在证明其自身的合法性，对终极真理没有兴趣，因而给全民族造成巨大的精神空白，结果形成了整个社会普遍的焦虑感和各种乱象。”我看到《文化忧思与生死奥秘》全书正是围绕着这个基点在写在谈在说，且“汪洋恣肆心鹜八极”，又深入浅出，其中不少篇目我曾在汪应果教授的博客里读到过，读的时候就很感动。汪教授不论公开和私下都爱说这句话——“我想唤醒国民。”今天的中国人都会在网络上骂人，个个自认不糊涂，他们还需要被唤醒吗？汪教授的执著能“撼得泰山动”吗？

汪教授也骂人，只是他骂得精彩。他本人学贯中西，是学者型作家，曾任南京大学教授、澳门科技大学兼职教授，多年来从事中国文学、中国文化及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的交叉研究。他也是作家型学者，曾出版《巴金论》等十余部学术著作、文化散文集《灵魂之门》、长篇小说《海殇》等，这使得《文化忧思与生死奥秘》这本书好读，却又并不容易读。开篇的《文化忧思与生死奥秘》最为显著，它涉及到了社会学、哲学、宗教、物理学等诸多学科的知识，读它需要调动各种文化积累，同时它又不断让你得到知识的补充和更新。该篇洋洋近两万字，着重讲了破解终极真理的途径和坚持“守真律”与“和谐律”的重要。从150亿年前的宇宙大爆炸讲到宇宙信息码的由来，及至人的灵魂信息，例如波形（宛如灵魂“指纹”，教授称之为灵魂码）的由来、灵魂产生的先决条件，及至生命能量的获得和失去，灵魂的看护，最终归结到“维护宇宙终极和谐”这个点上，其中的论辩一环扣一环，笔触在各个知识领域间自由跳跃，观点和实例比比皆是，生动有趣，所言所骂全有高度。读此篇，获得大量信息，也深受启发。听，教授说：“看护好自己的灵魂码，真正做到善护念，做到慎独。”如此才能“调动起人的内心的动力。道德，再也不需要任何外在力量的迫使和要求。”

《我们现在穷得只剩下钱》、《苹果先从心里烂起》、《教育头上的两道紧箍咒》、《“唱红”警惕“发高烧”》、《要研究“文革”与“法西斯主义”的内在关联》、《知识分子在“逆淘汰”中堕落》、《社会要给独立人格生存的空间》、《繁华背后的异化》等等篇目是继开篇大统领之后的具体细谈。在这些篇目里，我看到人因没有看护好自己的“灵魂码”，致使自然的和谐与平衡被破坏，世间才发生了种种灾难和怪事。这些篇目中所讲到的人和事荒诞不经，例如讲中国知识分子良知丧失的过程，先通过实例再现了前三十年的“阶级斗争”，又通过实例写了后三十年的物质逼诱，而那些生动的实例大多是汪应果教授本人亲历亲见。有一篇写教授本人改革开放初期被“抓差”参与审查盗版光盘，遇到一位“马列主义老太太”，二人在审查影片《大屠杀》时的对白特别有意思。这部片子写希特勒杀害犹太人的事件，汪教授发现“影片描述希特勒迫犹事件的过程跟‘文革’惊人的相似。”“当我看见一排排佩戴红臂章的纳粹分子高举纳粹红旗齐步前进时，我不禁脱口而出：‘啊呀，跟‘文革’的红卫兵一模一样！”这话立刻招了“马列主义老太太”的不满：“你说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把毛主席跟希特勒比！”接下来片子中所发生的一切竟与“文革”像一个“拷贝”，汪教授不由自主地做着对比，“马列主义老太太”当然愈发不满。这件事后来引发了汪教授的思考：“中华民族在二十世纪是有法西斯的历史和传统的，蒋介石搞过，毛泽东也搞过。如果不把法西斯的文化基因给彻底清除掉，没准儿就会死灰复燃。”嬉笑怒骂，有理有据，令你我深思、会意。

在人类的历史上，侵略他国领土无疑是最最丑恶的行径吧？而要想不被侵略者“灭国灭种”，要想真正做一个强国，现代化的科技装备重要，本民族的文化传承更重要，因此汪应果教授在更多的篇目里呼吁、呐喊。在《传承中华文化是她每一个子民的天职》、《文化是民族的血脉》、《也谈中华文化复兴运动》等文中都可听到这位身居海外的老知识分子的肺腑之言。汪教授谈得最多的还是民主，他曾经在国内生活和从事教育工作多年，对体制与制度有着深刻的认识和了解，晚年移居澳大利亚，密切关注着国内民主改革的进程，谈起民主来极有见地，一些篇目完全可以看作是积极的进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谈乌坎村的民主选举》、《“顶层设计”要容纳反对派》、《“顶层设计” 可借鉴美国建国经验发动全民参与》、《关注美国“重返亚太”的严重挑战》、《“要为真理而斗争”——学习普列汉诺夫《政治遗嘱》，而很多积极的建议应了这本书不在内地出版，可能因此失去文章本身更大的作用，这多少有些遗憾。然而好文不怕被埋没，知识分子的良心也总能被更多的人触摸到。

 这里要特别提一下《“要为真理而斗争”——学习普列汉洛夫《政治遗嘱》。如果说，读这本书我始终处在一种阅读与学习的双重愉悦中，那么在读到这篇时我激动了，因为我在文尾看到了这句话——“英特纳雄纳尔，就一定要实现。”好多年没听到这话了，因为早就没人提了。“今天，马克思理论在全世界似乎已经很不吃香了，谁要在人前提到它自己首先就灰头土脸。这原因就在于长期以来马克思主义在国内外被某些‘不肖之徒’糟蹋得面目全非。”是啊在今天的中国，“要为真理而斗争”差不多成了人群中的一句搞笑话。然而教授就是要告诉人们，马克思主义并没有过时，英特纳雄纳尔就一定要实现。怎么实现？要为真理而斗争！这一篇的开头实际就体现了真理的力量——“1991年11月，一个和马克思、恩格斯齐名的伟大马克思主义理论家、革命家普列汉诺夫生前留下的遗嘱从巴黎银行的保险柜里拿了出来。这份遗嘱顿时震惊了世界，因为他在1918年5月，就在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后不久，就断言这个政权必将土崩瓦解。这份遗嘱准确地预言了八十一年之后的现实。”这让我想到了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那部提前三十年预言了未来政治现实的长篇小说《一九八四》。而普列汉诺夫的《政治遗嘱》不是小说。这位与马克思、恩格斯共同起草了《共产党员宣言》的序言并做过列宁的导师的“俄国马克思主义之父”八十一年前预言：“‘布’党将依次遇到四大危机：饥荒危机、意识形态危机、社会经济危机和崩溃危机，最后政权土崩瓦解，这一过程可能持续数十年，但这个结局谁也无法改变。”“国家的伟大并不在于它的领土甚至历史，而是民主传统和公民的生活水平。只要公民还在受穷，只要没有民主，国家难保不发生动荡，直至崩溃。”“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知识分子的队伍比无产阶级增加得更快，在生产力中作用跃居首位，在电气时代马克思主义的无产阶级理论将会过时。”这些预言是何等惊人，因为我们看到了他所预言的都成了事实。汪应果教授的思辨带给我更多的思考，他说：“普列汉诺夫等于是宣告了未来社会的主人应该是由爱因斯坦、普朗克、波尔、薛定谔直至今日的霍金、比尔·盖茨、乔布斯这些开创‘电气时代’的人类知识精英来引领的，而正是他们，创造着、丰富着今天人类的‘普世价值观’，只要看看这些伟大的科学家他们所参与的社会活动以及所发表的有关平等、自由、人权的言论就可一目了然。普列汉诺夫的遗嘱标志着马克思主义在二十世纪的升级和转型。”这一系列语句体现着汪教授作为思想者的思辨境界。我看到他还在文中谈了如何识别真假马克思主义，对此他多有体会。在这篇文章的最后，也就是“英特纳雄纳尔就一定要实现”那句话出现之前，他有一段告诫：“我不知道今天的中国还有没有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的信徒，如果还有，那就应该重新聚集在普列汉诺夫的旗帜下，对以往走过的道路，进行全面深刻的反思，以直面错误的勇气完成新的转型并开始新的征程。”一番话体现了良知与勇气。

我所提到的这些篇目并没有涵盖这本书的全部内容，在这本书的前半部分还有三篇重要文章，它们与开篇的《文化忧思与生死奥秘》一样深刻好读。我之所以将它们放在最后来谈，是因为这三篇文章将引领读者回到“灵魂码”的问题上来。它们是《巴金研究的随想——为第十次上海巴金国际学术研讨会》、《伟大辛亥革命的历史反思——纪念“辛亥革命”一百年》、《有关赛珍珠研究中几个根本观念的重新认识——纪念赛珍珠诞辰120周年为南京大学、镇江赛珍珠国际学术言讨会而写》。光看标题，似乎看不出文章与“灵魂码”会有什么关系，然而里边确确实实藏着这个问题。《巴金研究的随想》是一篇发言，其中谈到了巴金作品对未来社会的预警价值、“反封建”对于今天的现实意义，所谈及的问题与把中国建设成民主、文明、富强、和谐的社会主义国家密切相关。而要想实现这一切，无法偏离对“灵魂码”的看护。在《伟大辛亥革命的历史反思》中，教授将革命成败做了透彻的分析后，笔锋转至鲁迅在辛亥革命“惊天裂地的光能释放之中”捕捉到的一个“碎片”——阿Q，又由此转至后来在一系列革命中出现、最终“当家做主”的“阿Q”们，直至今天大批“前腐后继”的权贵资产者。我从中听到了这样的警示——你从哪里来？你不过是阿Ｑ的“后代”！你若摆脱不了祖宗的劣根性，你就别想到哪里去！再听教授鼓与呼：“在一个未经现代化思想启蒙过的国土上进行变革，当国人仍然有着在封建传统重压下的灵魂，那么这种变革将是何等地艰难。中国需要的是在渐进中深入地反封建，以改造国民的灵魂，中国需要的是全体有觉悟的国民对任何封建主义进行坚决的抵制并推动政府深入地不懈地进行民主化、现代化、法制化的启蒙和变革，日积月累，定会有更为光辉的明天”。而要想在变革中摆脱阿Q的纠缠，争取“光辉的明天”，怎能不思索“灵魂码”的问题？最后来看《有关赛珍珠研究中几个根本观念的重新认识》。我们都知道赛珍珠是世界上最早的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女性得主，而教授强调的是赛珍珠首先是一位基督教传教士。“长期以来我们对赛珍珠的研究始终不能完全挥去她头上笼罩着的近百年的两重阴影，一是她的基督教传教士的身份，一是鲁迅对她略带冷眼的评价。在我看来，中国人对基督教的认识是相当肤浅和错误的，我们对它始终存在着极深的偏见和无知，讲得不客气点，就是愚昧。所以给赛珍珠正名，首先必须给基督教正名。”给基督教正名意味着必须承认信仰的作用，意味着必须承认一百多年前西方传教士的“人桥”贡献，意味着必须承认赛珍珠与她的父亲“老赛”是靠着信仰才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做着“严肃的、神圣的工作”。今天，中国人对宗教信仰似乎已不再排斥，信基督的人多起来，信佛的人更多，神学院一座一座，孔子学院也办到了海外。而“如今在政府的大力推动下，一场同样是大规模的新的盛世造佛运动又在中华大地上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在一些老少边穷地区还有人吃不饱饭、留守儿童为一双鞋发愁的国情下，如此大规模地劳民伤财，从根本上说是与佛学背道而驰的。神州大地许多人都陷入了‘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荒诞境地，失去了终极真理的追索精神，中国人真变成了‘迷途的羔羊’”（引自本书开篇）。如此情况下，要想不被这股洪流卷入，怎能不看护好自己的“灵魂码”？

汪应果教授在澳大利亚华人中积极推广中华文化及中文教育，研发教材，兴办学校，是当地受注目的爱国华侨。在《文化忧思与生死奥秘》这本书中，他也对海外华人寄予了希望。他说：“海外华人要学习犹太人的榜样，多一点忧患意识，尤其要学习犹太人的团结精神，牢记‘专制使人变成死相’。当我们面临强大的外部挑战之时，有眼光、有头脑、有觉悟的华人都应该重新审视自己的文化缺陷，重新改造我们的生活方式，因为这是生存竞争所造成的。”这番寄语同样适用于大陆中国人。我想，学习犹太人就要了解犹太人。而了解犹太人的最好方式是读《圣经》，从《圣经》中了解他们的历史。《文化忧思与生死奥秘》这本书便与我的《圣经》阅读产生了很好的碰撞，通过这样的碰撞，我想我理解了汪应果教授在他的这本书中所讲的许多问题。我用汪教授的话作为本文的结束。“老子说：‘孔德之容，唯道是从。’宇宙中的一切均源自于太初的宇宙信息码，这就是‘道’与‘上帝’。每个人必须对宇宙信息码孜孜以求去拥抱它，去探索真理，并努力地去按宇宙信息码行事。”而理由与意趣已全在他的书中了。

2013年3月2日初稿毕。3月8日三稿。金陵

（本文作者简介：胡丹娃，作家，资深传媒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活在福地》、中篇小说《心灵安居》、短篇小说《四月五日》等。另有文学/思想评论若干。主要书评有《一路咏唱光明》（中华读书报）、《在时光中认识、倾听杨宪益》（文汇读书周报）、《悲惨世界中的诗意》（中国妇女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