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问我，什么叫“与虎谋皮”？

    我说，就是跟老虎商量扒掉老虎的皮。

罗森和委福简去了一趟匹兹堡,与笨多多CEO长谈四小时。委福简承认他们目前有资金周转问题，无法单独融资油股笨多多，希望罗森，彼得和我携我们各自手上的基金以及客户加盟。委福简已经说服笨多多的CEO，删除融资合同里面融资股份三年不得转让的条款。收购预期在三个月内完成，完成后第一年，预期公司的每股盈利会有3-4％的增长幅度。合同还包括行政总裁在内的管理层承诺留任至少两年。

罗森相信笨多多会比机关枪更有前景。笨多多整个盘大约三个亿,罗森手上有三个资金千万以上的基金,加上彼得两个和我一个接近千万的基金,总共约有六千万。笨多多的现价是11.56美元,如果大市持续稳定,1美元的升幅完全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

罗森从匹兹堡回来说,笨多多在中东油田的产量下半年有望增加两成,销售报告近期会出台。另外正在南中国海做前期勘探的另一个油井,已经完成了第一期工程,钻探报告也会在近期出台。笨多多CEO说,他可以在技术上配合消息出台的时间,条件是收购价不低于10.50美元。罗森说，我们三个人要坐下来好好和委福简他们谈谈。

早上罗森一进办公室就问我，什么叫“与虎谋皮”？

我说，就是跟老虎商量扒掉老虎的皮。

哦。罗森点点头。

天很热,罗森坐在他的电脑前在哼一首什么电影老歌，我很少听到罗森哼歌，罗森哼歌时,不时停下来，用舌头舔嘴唇，不知是不是热的缘故, 罗森把每一句唱词都拉得很长, 让人觉得热上加热。

机关枪试产的消息公布后,股价一路飙升,罗森帐面上已有300万的利润,难怪罗森现在动不动就哼歌。

我把DVD的盘调出来，DVD当日的成交量在加大，我仍然想着芹芹昨天说的DVD收购的消息。

我问罗森，DVD是不是有收购？

罗森说，没听说，谁说的？

彼得很迟才回办公室,一进门就问,你的幸运号码是什么？

我说：8。

还有呢?

除了4之外,什么都行。

彼得转过头,问罗森,你呢?

罗森说：4。

彼得坐在那里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

罗森问：你们笑什么？

我的电脑又在闪。我不知道是我这个位置的接收信号有问题还是线路有问题。不知道在我之前，这台电脑是不是也这么闪的。

彼得那天跟我说,他一直以为白地是去买电脑,下午就会回来。白地走前说,他儿子想要一台laptop[1]很久了。白地是去给他儿子买电脑了。可是白地第二天没回来，接着是一个星期。白地不在那个星期,他电脑前的两台电话不停地响。彼得说,他帮白地接单,不断地告诉电话那头的人,白地两三天就回来,可是白地始终没有回来。

市场有点静，我登录MSN，罗森和Tim已经在上面：

Tim：听到格林斯潘说什么了吗？

罗森：说什么？

Tim：以美元作为国际储备货币[2]基础上的信贷扩张将走到终点。

罗森：这老头预言的东西太多，你知道吗，他是股票经纪人和杂货店员的儿子，成长于纽约一个普通离异家庭。

Tim：这老头厉害，童年短暂而又灰暗，但政治生涯跨越了六任总统，担任美联储主席十八年。你知道他年薪多少？

罗森：不知道。

Tim：2000年连任时年薪才16.5万美元。他在NBC做记者的老婆的收入比他高好几倍。

罗森：他只对权力有欲望。任美联储主席十八年里，美国经济出现了创纪录的长达十年的持续增长。连续十一次降息，创下1981年以来最猛烈的降息轮回。创造了一个让大家热热闹闹赚钱的泡沫，而不肯捅破。

我：不捅破，是因为他可能对自己的判断也没有100％的把握。

Tim：听说他每天早晨泡在浴缸里思考未来。

罗森：这家伙从不接受采访，发表意见时力图费解和神秘。

我：听说他每周飞去纽约看望母亲直到她去世。有这么孝顺的美国人？

罗森：别看他说话不清楚，在官场上左右逢源，为接近权力核心从头开始练习网球。

Tim：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应付日常的吗？他形容工作像吃花生，停不下来，他的工作主要是“在宴会的适当时候拿走酒壶”。

罗森：这老头一定没有女人。

Tim：怎么没有？他老婆如花似玉，比他年轻半个世纪。

罗森：是吗？

Tim ：美联储是个肥缺。美联储持有大批国债，利息收益每年200-300亿。而自身的财政预算只需要30亿，留下自身运作经费后，90％的巨额收入上缴美国财政部。美联储是唯一不用向国会要钱的政府机构，所以不必听命于国会。

罗森：有没有打算到美联储混个差事？

我：机关枪是不是要出投产消息了？

罗森：不知道，Tim你知道吗？

Tim：不清楚,去打听一下。

罗森：DVD是不是有收购？

……

Tim没答，随即离开了MSN。

机关枪连续十天阴长,月线图上升幅度已经在SP500[3]之上，一定又有消息泄漏。

我把机关枪买卖盘的排位调出来：委福简的WJ交易公司有人摆一个“不知数”排位出货。

我同时给罗森和彼得发邮件:看卖盘。

罗森走过来说,把他们全部吃掉怎么样?

他们这个“不知数”至少100万股，吃掉他们，我们需要350万以上的资金,我们有吗? 我说。

我们无需拥有这笔资金，罗森说，交易付款期限最长不能超过72小时,我们今天买，后天抛。

你是说空手套白狼？

嗯。罗森点点头。

如果72小时内消息出不来,机关枪股价不升反跌，我们资金链就断，就要被迫斩仓。你估计消息什么时候出来?

我想不会超过12小时,甚至不会超过明天,可能就在今天, 罗森说，否则,他们不会这样排盘出货。Tim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消息出台的时间,可不告诉我们。没见刚才在MSN上，一提到关键词，Tim就溜了。

我说,委福简卖盘排位时间是十分钟前,我估计机关枪正式投产的消息已经在证桊监管局,消息随时都会出来。如果我们现在现价把他们吃掉,他们已经来不及通知奇森改时间。再说奇森是商人,挣钱是他的最终目的,他不会为委福简改时间。

罗森说,就算消息今天出不来,如果我们在收市前吃掉委福简这个“不知数”,也会在日线图留下一条升幅大阳线,投机散户一定会在明天一早入市,即使没有消息,我们明天出货也不会亏钱。

我说，我们手上机关枪的仓位太重，高位出货有风险。

投产消息相当于一枚原子弹，你怕什么？

收市前十分钟,机关枪仍然没有消息出笼,我和罗森按原定计划以市场价把委福简卖盘上的那个“不知数”吃掉，果然是100万股。

我们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胜桊在握。像YY说的，这股市哪有什么神，你能用100万赚100万，是因为你手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彼得抬起头,对我和罗森说: 你们疯了。

收市了，我把过去六个月的买卖资料调出来，我仍然惦着那批科技烂股，里面有没有“卖单”做成“买单”的。这时，罗森转来Tim的邮件，里面只有一句：吃窝边草啦？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罗森，罗森阴着脸坐在那，一言不发。

犹太人拎着包走到我面前，又说起前面公园巨树紫色的花，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

忙了一天，头昏脑涨，眼前这堆买卖资料密密麻麻，从哪里开始查起毫无头绪。我想了想，跟着犹太人下了楼。

犹太人在我前面疾走，精瘦的身躯装在空空荡荡的西装里面，在风中晃动。

犹太人继续与大市背道而驰，看空次贷资产市场。每天仍然不动声色地耐心吞吃冷门违约保险CDS。每天往欧洲打电话，与他欧洲的主要客户联系。随着美国楼市增长放慢，房屋销售下跌，市场楼盘待售增加，他原先手上抓的1500万从欧洲来的资金变成2500万。犹太人继续每天跑步，从五公里加码到八公里。

公园那颗开满紫色花的不知名的巨树，据说在三十天前就已经开满花了，这些圣诞铃一样的花层出不穷了三十天，仍然没有衰败的迹象。犹太人每天回来，除了谈天气，每天都要提到紫色的圣诞铃。我问他巨树在哪里，他每次都笑而不答。不知今天为什么心血来潮，坚持要带我去。

犹太人跳上一个花坛，随即又跳下来，花坛并没有挡住我们的去路，犹太人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跳上去，又跳下来。我知道犹太人今天一早开市赢了大概2000美元，这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胜利不足以让他精瘦的身躯产生如此大的能量，一本正经去做一件无聊的事。一定还有什么。说不定是为了减压寻找快乐。我知道他今天又买入房贷违约保险CDS。

犹太人额上冒着汗，秋日的黄昏，一点风都没有，我把衬衣的袖子卷起来。

你热吗？我问。

犹太人并不答我，他突然停下来小声问：中国成语“怀才不遇”是什么意思？怪了，我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有两个美国人问我中国成语。

我说，就是很有学问，没人知道。

犹太人脱口而出：就像女人早期怀孕？

我说，对了。

犹太人领着我终于在一棵平淡无奇的大树前停了下来。这颗树跟周围的大树完全没有两样，只是树枝顶部有零星紫花，花只有三片花瓣，与铃的模样相距甚远。犹太人看着树，朝我点点头，底气十足地说：就是它。

我对犹太人这颗小脑袋每天想些什么，始终一无所知，犹太人的戏始终是独脚戏，好像没有一个观众，台上只有一个演员的声音在空旷的座椅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