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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梦月
作者:张奥列  发布日期:2021-03-25 07:46:20  浏览次数: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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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丽莎夫妇邀请我和家人到他们家中作客,共进晚餐。时值中秋,我们也乐得带上一盒广式月饼登门凑趣。

大卫家在悉尼北面,我们驱车前往,要穿越山林,绕过海湾,看到那满天的晚霞灿如火烧,似乎已感受到澳洲人身上透出的那股热情。

大卫夫妇是欧裔澳大利亚人,与我们成为朋友,还是因为丽莎的那口洋腔汉语。

那次在唐人街的一间超市,我看到一位金发妇人在一个货架前有点发愣,面对着各式各样的酱油瓶挑来挑去,好像有点犯难。我趋前轻声问道:我可以为你帮忙点什么吗?她抬头一看,说:嘿,太好了,谢谢!

她说的竟然是不咸不淡的中文。“你懂中文?”我有点惊奇。她笑笑:“一点点!”

她问:Soy Sauce不就是酱油吗?我说,是。她晃动手中的瓶子说,这Soy Sauce为什么叫生抽,还有那Soy Sauce为什么叫老抽?我解释:在中国一般叫酱油,但广东有叫生抽、老抽的。抽,是一种制作方式,生、老之分,就是不同的酿造方法,用于不同的烹饪,都是酱油,风味略有不同而已。她问:我要做鱼,该用生抽还是老抽?我回答:若像北方人那样红烧,可用老抽,若像广东人那样清蒸,就用生抽。她笑了:真复杂!

丽莎告诉我,她参加了一个中文训练班,每周两天来这里上课。聊来聊去,我们成了朋友。之后她还常常电话里请教我有关中文学习的问题。这次她在电话中说,她学做了几次清蒸鱼,大卫认为可以“毕业”了。所以请我们来尝尝,做个权威“鉴定”。

不到一小时的车程,我们来到一处很幽静的院子,还没进门,在前院迎接我们的是一些欧式艺术石雕,有人体的,也有园艺的。进得门来,屋内也有不少精致的工艺品,让我们置身于一种艺术氛围,果然很符合主人的身份。

大卫是个工艺美术家,专门设计并手工制作珠宝首饰和银器礼品,有他自己的个人品牌,专供悉尼、墨尔本的首饰工艺精品专卖店。他的作品被博物馆收藏,新南威尔斯大学礼仪活动的专用权力仗MACE,就是其杰作之一。他的艺术风格,完全是欧洲的古典风味,精致、华丽、庄重。但他也喜欢东方艺术,所以家中也有中国花瓶、印度佛像、日本屏风之类的摆设。

丽莎的清蒸石斑做的还算有水平,翠绿的葱花、淡黄的姜丝,铺撒在肥白的鱼身上,腾腾热气中散发着淡淡清香。“怎么样?”她要我给个评价。我说,品相、味道都还不错,就是口感的嫩滑度还欠缺点火候。她说:我是看着菜谱做的,份量、时间都不会有差错。

我知道,西方人做事是比较讲究精确度的,喜欢量化,而中国人做事却习惯于“模糊数学”,重在一个“悟”字。这“火候”,对中国人来说,就是一种经验,一种实践体验的把握。我只能告诉丽莎:你多做几次,慢慢就能悟出嫩滑的分寸了。她又是那句话:真复杂!

丽莎的中文水平只是一般,但聊天时喜欢插上几句中文。她该有一把年纪了吧,两个女儿都已嫁人,但她还乐颠颠去学中文,其实并非工作需要,只是一种兴趣。每周跑两趟,写写汉字,读读拼音,认认简繁体,她也满开心的。

饭后,我打开精致的月饼盒,把金黄色的月饼切开,大卫夫妇马上举起茶杯,用中文喊道:中秋快乐!我说,你们也知道中国人的这个节日?他俩哈哈大笑:你们一带上月饼,就是中秋到了。这几年,我们在澳洲都见惯了,谁还会不知道?!

丽莎指指窗外说,据说中秋的月亮最明亮,今年又碰上“超级月亮”,会比平时更大更亮,但今晚恐怕难賞满月了。我们走出露台,举头望去,哎呀,漫天的灰云在飘动,月亮虽大,却时隐时现,确实有点可惜。据报上新闻说,今年中秋会出现“红月亮”奇观,就是说,“超级月亮”碰上了“日全食” 。这是一种天文观象,因地球刚好挡在了太阳和月亮之间,月球无法向太阳“借光”,加上大气折射等原因,月亮会变红。此时的月亮还没见到红色,薄云之下的皎月,看上去隐隐约约有些图案般的影像,好像予人一种暗示。

丽莎问,那里有嫦娥吗?“嫦娥奔月”是中国的神话传说,也是你们中国人心中的一个梦想吧?

我说是的,是一种寄托,一种念想,中秋明月照心中,“奔月”就是一种追梦。

当初出国时,我是怀有梦想的,想看看世界,感受不同的文化。刚来澳时,每到中秋赏月,我自然会想起中国的生活,想到出国的梦想。那时读到一些早年港台移民的作品,那些被称之为“离散文学”的作品,流露出强烈的海外游子思乡念家的情绪,“寻找家园”成为他们笔下的主题。异域他乡,面对陌生文化,在当时,我也有某种同感。

丽莎问,为什么一到中秋,中国人就要思乡念家?

我说,中秋习俗,就是个亲人相聚,家人团圆的日子。这月饼不也是做成圆的吗?就是寓意家人的欢聚团圆。家就是情,乡就是根,离开故国家园,若不能聚在一起,惟有借月寄托,传递亲情。“月是故乡明”、“每逢佳节倍思亲”这些经典诗句,就是中国人思乡念家的写照呀。

大卫插上一句:你们中国人,家乡观念很重呀。我回道:是的,中文里就有“落叶归根”、“告老还乡”,表示中国人最后的归宿;也有“背井离乡”、“漂泊异乡”,表现了一种无根离弃的悲情。

丽莎觉得很有意思。她说,家乡观念,还有国籍身份,对你们似乎很重要,你们很强调血缘、血脉、血统什么的。

我说是,所以《龙的传人》、《我的中国心》这些歌曲,写作于中国大陆境外,唱响于每个海外华人的心。我反问:难道你们对国家、对家乡、对自己身份认同的感觉会很淡吗?

他俩都笑了,说:人当然会有身份认同,家乡、国家,也是一种不能忽视的存在,但当下你自己的生存也许更重要,更真实。人需要有个家,但家难道一定要拘泥于你的祖籍、你的血统?如果你认为,你的家,在故乡,在中国,那我们的家又在哪里?

我想起来了,大卫是苏格兰人,丽莎是丹麦人,他们相识于丹麦,然后移民来澳,女儿在此出生。那他们是什么人?家在哪里?一个祖上是苏格兰人,一个家族是丹麦人,但他们自认为理所当然是澳洲人,因为生活在澳洲,安家在澳洲。

我问 ,那你们两个女儿也是这样想的吗?他俩相视一笑,摇摇头:我们哪儿知道呢?

他们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埃及人,一个嫁给伊朗人,都是她们大学的同学。婚后她们都随夫到国外工作生活,她们算澳洲人?苏格兰人?丹麦人?埃及人?伊朗人?因为都有这些血脉。大卫夫妇真的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想的,有时问她们,都回答“ I Don’t care.(无所谓)”。大卫夫妇自己其实也是“无所谓”的。他们一家,欧非亚澳,多种血脉,就像一个小小联合国。好像他们对自己身份的认同看得很淡,不大在乎血统,不大在乎祖籍血脉,是否澳人,是否澳国,也不是特别看重。他们更在乎的是眼前的生活,眼前的家,而当下个人的存在感也许来得更真实。

我说,这在中国是很难想象的。祖籍、国籍、血统、血脉都很重要。像你们这样的家庭,中国有句不敬的玩笑话,叫“杂种”。

他们却说,欧美人,包括澳洲人,其实都是“杂种”嘛。世界不断合流,不断同化,国与国之间的流动,种族与种族之间的交合,文化与文化之间的融和,形成了许多血缘复杂的家庭。不断延续,不断混杂,这就是一个开放世界的发展趋势。就算是欧洲皇族、贵族本身,也不都是纯种的,各国皇室之间历来都有互相通婚的传统。连你们的华裔先人,也有跟欧裔通婚的,经过几代混血,现在他们不也是以澳洲为家,澳人自居吗?

那倒也是。官方有记载的悉尼第一个中国人,是1918年来自广州的麦世英(Mak Sai Ying),因西方习俗名在前姓在后,他的“世英”也被误作姓氏了。他取教名为John Shying,娶过两任英国太太,其子孙辈现在已有第十代了,仍居住悉尼,仍沿用“Shying”的姓氏。麦氏后人一口澳腔,一脸白人相貌,但对麦家的身世仍很清楚,只是对中国的概念很遥远了。而悉尼华人第一个拿英国籍的澳洲公民是广东台山人梅光达(Mui Quong Tart),他于19世纪末开茶室的维多利亚女皇大厦今天仍屹立在悉尼市中心,他的家产物业仍在,他和英裔妻子所繁衍的Tart姓后代,仍在悉尼生活。如果相见,我们也很难与他的祖籍血脉相联系了。但也并非说,这类人就忘了根。记得有次议会选举,有位候选人向华人拉选票时说:我也有中国血脉,父辈祖先来自中国。说这话时,他那张白皮肤的面孔,还一脸的自豪自信哩!

我每天上班都要经过悉尼市中心的市政厅广场,那里矗立着一座铜帆雕像,碑石上中英双语写着:“遨游四海,以澳为家”。这是由悉尼华人捐建的,也是纪念中国人在澳大利亚开拓奋斗一百五十多年的贡献。每当我看到“以澳为家”这四个字,就想起苏轼《定风波》中的词句:“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是啊,这些来自中国南方的先人,从原乡到他乡,适应了新的环境,中国心不变,但澳洲情也油然而生,这里留下了他们的足迹,洒下了他们的血汗,也成为他们的家园。就我自己来说,经过一段异域生活的沉淀,浮躁变为平静,兴奋转化寻常,梦想似乎也逐渐清晰了——其实就是在寻找精神家园,寻找家的感觉。回想起来,回家的感觉不知不觉中也在变化。过去,事情忙累了,路上走累了,就想回家歇歇,简陋的家就是个遮风挡雨栖身的窝,得以藉慰心灵,重新出发。现在,家就是一个安乐园,一种丰富充实感,回家可以上上网、看看电视、翻翻书报,可以做做厨艺、莳花弄草,活络筋骨,还可以与左邻右舍聊天交流。如今安坐家中,能外通世界,内沐心灵,可以获取各种乐趣。其心境有如白居易《种桃杏》中的诗句:“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

诗人余光中笔下的那种“乡愁”,在当初隔绝离别、无法走进的环境下,特别感人。但慢慢地,世道变了,社会开放了,交流畅通了,那种思乡之心还有,恋根之情也在,但离愁别绪却淡化了,也许是对“家”的理解有了变化吧。现在每年过中秋,也会给远在中国的父亲打个电话,问个冷暖;也会与中国的朋友通个微信,道个珍重:但完全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乡愁”。若要看看亲人,看看朋友,看看家乡变化,买张机票就可成行,何须愁肠寸断?!家,赋予了跨国界、跨文化的内涵。

“嘿,红月亮!”大家的欢叫打断了我的思绪。天上的云层薄了许多,月亮显得大了,而且呈现出淡淡的绯红。渐渐染红的云彩飘忽变幻,红月亮也越来越红润,它的红,不是烈日火红那般耀眼,而是红得晶莹剔透,红得温和、温暖、温情。

我不禁喃喃自语:“这可能就是我们的梦想家园吧!”

猛然听得大卫回了一句:“家是什么?家在哪里?其实不必纠结,你觉得哪里舒服,哪里就是你的家。血缘是纽带而不是绳索,你刚才不是说——心安即是家吗?”

对呀,唐代诗人白居易早就看破这心结,而且在《初出城留别》 中还写道:“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根在心中,家在心中,情在心中。心中有梦,梦不就是追寻与归宿吗?!

我说,年年过中秋,年年在追梦,家,其实也是一种期待,一种体验,一种悟。

丽莎又蹦出一句:哎呀,梦又是“悟”,真复杂!我惟有一笑。

驾车回家的路上,追逐着天上的“红月亮”。云彩在流动飘忽,月亮也时明时暗,树影掠过,路在延伸,我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我忽然觉得,所谓精神家园,不就是用你的灵魂,你的情感,你对世界的认知,去不断追逐,不断建构吗?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吧。

寻找家园,总在路上;追梦追月,其实就是一种修行,一份坚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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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2021-03-26发表
很喜欢看张老师的作品。去过两次悉尼,蒙张老师惠赠其全部著作,很是喜欢。其实不只张老师,澳大利亚文友何与怀老师、吴中杰老师、冰夫老师、还有墨尔本沈志敏老师、心水老师都赠送过大作。前几年忙于科研,最近忽然觉得谋生之余,华文依然是我们移民的一种家园,也是修行。向坚持修行的人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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