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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十一章 访客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07-13 08:16:18  浏览次数: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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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个人独处时,各种虚伪的面具统统可以摘掉。刚刚用冷水洗了把脸,四方的镜子里,一个面色晦暗的男人翻着死鱼一样的眼睛,里面看不到一丝生气。

从记事开始,许立就很努力,他知道自己家境贫寒,父亲和母亲不过是小县城里的小人物,四个孩子,他是长子,下面一个妹妹,两个弟弟。最小的弟弟生来残疾,是急产导致的癫痫和由此引发的智力低下。小弟弟是母亲心头永远的痛,也是这个家庭无法摆脱的负担。

他的父亲老实巴交,平日里很少言语,但许立知道,他一直对自己的妻子心怀怨气。如果不是因为她逞强坚持工作,最小的儿子也不会急产在车间里,脑袋撞在地上,落下了终身的遗憾。

对于父母一辈人的感情,许立知之甚少,也不愿意深究。父亲越是不满,母亲越是气愤。家里虽然没有邻里那样的大吵大闹,但是气氛永远是冰冷的。母亲永远一副严厉的面孔,对任何人都没有笑容。父亲就更别提了,能躲开的时候,他永远不会呆在家里。

许立很早就独立了,虽然这样的家庭环境没有带给他什么快乐,可却培养了他的坚韧和对改变命运的渴望。文化大革命期间,同龄的伙伴们都撸着袖子“闹革命”,唯有他寻找一切机会读书。

清徐县位于山西太原,也算是历史悠久。许立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医生,而且是脑外科医生。他知道要想医治小弟弟的病是不可能了,但是,他希望有机会拿起手术刀。医者心,往大了说是造福人类,往小了说是爱惜亲人。许立便是这样想的。

说起来,他也是寻到了合适的机会。十八岁那年,通过一位远房大伯,进了县人民医院,当上了卫生员。他得空就往外科跑,也不言语,就是老老实实地帮着做事。一来二去的,外科的医生就和他熟悉了。

这当中,有一位老医生名叫李大珣,早年时留学美国,曾经在山西省省立人民医院担任外科主任,无奈出身国民党军官家庭,文革时被下放至此。老医生慧眼识才,私下里偷偷地辅导许立。前后七年时间下来,许立不但在临床医术上超越了同行,更因此在医学英语方面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978年,他顺利考上了北京医学院临床医学系,为正式成为一名医生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

2.

四周的光线晦暗,影影绰绰中透着不真实的味道。冷水的刺激终于让许立摆脱了双手的颤抖,情绪也平静了一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端详起镜子里的自己来。

两鬓的头发早就白了,眼角的鱼尾纹也清晰可见。都说女人禁不起岁月的沧桑,男人不也是一样。

他很少回头看自己的过去,这一生被命运推着向前跑,一刻都停不下来。下午和格兰特律师分手时,那位能轻易看透别人心思的老人对他说:“许医生,这是一个意外。我们一生都逃不过各式各样的意外。从某种程度上讲,律师或许就是为了解决这些意外而存在的。”

“意外!”许立冷冷地“哼”了一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写满了讥讽。对于这个词,他从不陌生,相反,这似乎正是他的命运。

他的小弟弟是四个孩子里长得最漂亮的一个,大眼睛黑黑的、亮亮的,从来不像个有病的孩子。大多数时候他都很安静,总是摆弄着手里的玩具。到了差不多四岁,他才只能简单地说“饿”、“我要”这些零星的词。

在许立的记忆里,小弟弟说得最多的就是“我疼”!他总是时不时地拍打自己的脑袋,那样子让人难以直视。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智障儿,却喜欢唱歌。“我爱北京天安门”是他最爱的,总是没完没了地哼唱个不停。

高考填志愿,许立本来从未想过要去北京,那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可是,小弟弟的歌声让他突然就有了决定。只可惜,小弟弟在三年后去世,许立不但再也没有见过他,更没有机会带他去看天安门。

迈进校园的那一年,许立已经二十五岁,他基本上没有上过高中,高考全靠自学,大学五年更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这期间,他的母亲得了风湿性关节炎,妹妹顶替母亲进了工厂。

许立没打算再回家乡,他的理想也从未改变。必须留在北京,留在大医院,他才有机会成为一名脑外科医生。

其后呢,命运偶尔宽待他一下,他意外遇到安娜,结果成就了婚姻;他意外被派遣到澳洲学习颅脑外科显微手术,因为科室里唯有他的英语达到了托福的要求。

但是,更多的不祥“意外”等待着他。两年进修完毕,他刚回到北京,大弟弟就被查出骨癌,截肢、化疗,花光了全家人的积蓄,仍旧命悬一线。

这个意外促使许立再度迈出国门,在公派签证过期前回到了澳大利亚。他凭借自己的毅力拼命工作、打工赚钱,给大弟弟凑医疗费。

他废寝忘食,通过不懈努力,获得了合法的身份,全身心向着澳洲严苛的从医资格进军。但是,却因为十年前的又一个意外,与脑外科医生的理想永远地告别了......

3.

他不想再继续想下去,“回家吧,”心里面有个声音慢慢地说道,有些无奈,又有些麻木。

离开卫生间,许立把垂到前额的几缕头发甩到头顶。曾经浓密的头发开始变得稀疏,发质竟也柔软了许多。

正当许立依次关闭所有灯光,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许立很是惊讶,忙走向接诊大厅。隔着大门,一个模糊的身影凑在外面,正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玻璃门。

许立认出了来人,她窈窕纤细的身躯被身后的路灯照射着,有一种不真实的奇怪感觉。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许立竟放松了下来,他连忙打开门锁。

“晚上好,许医生!还在工作吗?我看到灯亮着,就过来打个招呼,没有打扰到您吧?”走进屋的年轻女孩礼貌地说着,不唐突、也没有刻意讨好的意思。

“没有、没有,玉可你好。我刚忙完,正准备离开,你今晚上班?”许立打量着她消瘦的脸颊,没等她回答,突然又说道,“你怎么好像又瘦了?手术虽然不大,但也是需要调理身体的。不能因为年轻,就完全不在意。”

“没有啊,我都长胖两公斤了!可不敢继续长了,肚子上的赘肉都有显现出来的趋势了。”被唤作玉可的女孩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撩开T恤衫的下摆。

“嗯,那就好。我知道了。”许立突然词穷,下意识地摆了摆手。

“哦,那个……伤口完全长好了,只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细纹!”女孩意识到自己唐突的举动,连忙拉住衣摆,表情尴尬地打着圆场。她两侧的腮边爬上了一抹红晕,整个人却显得更加俏皮可爱。

看到她这个样子,许立的心脏突然猛烈地跳动了几下。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与玉可的初次见面,想到了她凹凸有致的酮体和当时抱着她的感觉。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各种责备的字眼随即出现在脑海里。这一个瞬间的遐想令他慌乱,也有一丝不齿。

“许医生,您还好吧?脸色看上去很差啊!”玉可见许立呆呆站立着,脸色也确是憔悴不堪,便关心起来。

这一句问话一下子把许立拉回到现实生活的烦恼之中,他心里那一簇刚刚点燃的火焰瞬间熄灭,人也苍老了十岁。苦笑了一下,许立说道:“我没事,就是累了,这一天还真是有些辛苦!”

玉可点点头,立刻说道:“那真是抱歉,耽误您了!快快回家吧!路程不近呢!”虽然这样说着,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眼睛“溜溜”地转着,往一侧的圣诞树方向瞥去。

看到了玉可的样子,许立有些困惑,“怎么,你是不是的确有事?”

玉可抬起头,扫了许立一眼,看起来有些失望,“那个礼物......您是不是不知道,我早上托朋友送过来的。”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圣诞树背面的大礼品盒。

 “礼物?什么礼物?”许立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直到看见圣诞树背面的纸盒。

“啊,这么大的箱子!你送的?对了,莎莉告诉我了,我给忘了……”

看到许立的不安,玉可突然咧嘴露出一个像孩子般天真的笑容,带着一丝不好意思,还有隐藏不住的得意。

“没有啦!离圣诞节还早呢,不急的。我这个人心里存不住事情,许医生您不要见怪!”她保持着微笑说道,说完了,像是因为自己过分了一样,吐了吐舌头。

许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相识才不过半年,一共才见过几次面的年轻女孩,没有一点儿骄纵,有的是善解人意。好像乌云密布的夜空,突然被一颗明亮的星辰划开,让人看到了那么一点点希望,有了想放纵一下的勇气。

“你今晚几点上班?”许立一边把大纸盒从圣诞树后面挪出来,一边问道。

“十点到凌晨三点,怎么了?”玉可帮着扶住玻璃拉门,两人走出了诊所。

关上接待大厅的最后一盏灯光,拉下防盗门锁好,两人来到转弯处的停车场,把纸盒塞进许立车子的后备箱中。

“上车,我送你过去。顺便到酒吧喝一杯,我得放松一下。”

玉可开心地笑了,跳上许立的汽车,车子发动,一溜烟儿离开。与此同时,许立诊所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安娜打的,可惜没人能够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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