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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十五章 年终庆典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07-20 08:24:53  浏览次数: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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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星期六对于绝大多数的澳洲家庭来说,都是休闲的日子。除了整理家务,很多家庭都会带着孩子出门,或者购物、看电影、吃饭,或者去公园嬉戏。当然了,也有送孩子去各种课外兴趣班的,虽然不普及,但也不算是另类。

许立在周六是惯常要上班的,艾米也要去学习中文,所以这个家庭的周六和一周的五个工作日一样,也是早起忙碌的。稍显不同的是,周六的中午是属于安娜和艾米这一对母女的。接上从中文学校放学的女儿,她们会一起去吃一顿便餐,然后一起逛街,有时候还会去看场电影。

对于星期六和女儿独处的时光,安娜觉得自己是重视的。她知道自己并不擅长与人交往,虽然看起来人缘不错。和她相比,许立更是孤独惯了,以至于他们在澳洲生活了这么久,十个手指就能数完所有有交往的朋友。而那些远在国内的,如今大多数连联系都失去了。

她倒也不怎么在意这些,但不想这样的为人处事,让她和女儿变得陌生。于是,安娜一到周六,总变着法和艾米聊点儿什么,话题倒也没那么重要,只要能保持这样的关系,她便知足了。

艾米的个性,似乎和父母都不相同,她为人随和,甚至有点儿傻乎乎的,如此一来,她身边的朋友倒是不少,至于说她有没有因此而吃亏,安娜倒也没有发现。

中学生日常的学校生活是忙碌的,艾米平日里,也会自觉地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虽然星期六的早上是磨人的中文课,但总体而言,这一天的时光还算轻松。对于艾米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自己面对的压力,而是父母的心情。和平日里不同,周六的妈妈通常保持着轻松的姿态,这一点是艾米最为满意的。

至于说妈妈有意无意的闲聊,艾米早已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无话不说。她倒并非有意和安娜保持距离,只是很多事情,妈妈是理解不了,却又喜欢刨根问底的。这无异于给自己找麻烦,她才不会以身犯险。

“你爸爸前天晚上拿回来一个大纸箱,说是圣诞节礼物。他含糊其辞的,也没有说清楚来源。我以为会等到圣诞节当天才拆开,可昨天发现他居然已经拆开了。你说你爸爸是怎么个意思?”和女儿谈论许立,是最近几年才开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安娜发现很多事情,经过十三岁的女儿一分析,竟变得清晰、简单了。

“大纸箱?自己拆开了?”艾米皱着眉头,那样子显得既严肃,又认真,仿佛是警长面对离奇案件般像模像样。安娜瞥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会不会是他自己买的什么东西,怕你说他,糊弄你呢。去年他不是犯过中年危机座驾梦[1],今年说不定又犯个什么其它的。”艾米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信誓旦旦地说着。

“什么中年危机座驾梦?我没听懂。”安娜一头雾水,自从艾米进入中学,她发现女儿日常念叨的事情,自己听不懂的越来越多了。

“没啥,我随便说的。”艾米才懒得解释,去年圣诞节前,许立的确有一阵子时常叨唠几句豪车,还把杂志上的照片指给艾米看过,可他毕竟没提过要买的意思。艾米觉得自己这一番揣测,用到一向刻板的父亲身上,有些荒唐。于是,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嗨,你问问我老爸不就得了?应该是什么不太熟悉的人送的吧?老爸肯定好奇,也说不定得回赠个礼物呢!”艾米这才觉得自己一针见血,剖析得头头是道了。

安娜沉默了,“是啊,我问问不就可以了吗?”不知道为什么,她在某些事情上习惯了用猜测的办法,就是不喜欢直截了当地提问。

“妈,吃饭吧,别想了。我老爸整日忙忙叨叨的,估计也没想过要告诉你。不就是一个圣诞节礼物吗?”艾米一边把酱油包挤到寿司卷的米饭上,一边不以为意地说着。

看到安娜还微蹙的眉头,艾米心里叹了口气。她停顿片刻,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在安娜面前挥舞了一下手臂。“快吃啊!我们还得赶回家化妆呢!”晚上是艾米学校的年终庆典演出,艾米将表演芭蕾舞和现代舞。

“对了,那个箱子里到底是什么礼物啊?你看了没?”艾米继续问道。

“哦,说来也蛮有趣,居然是个稻草人!很漂亮的手工,不知道是做的,还是买的。”

“哎,你不是一直想弄个稻草人吗?那些讨厌的鸽子和乌鸦就不会偷吃你的菜园了啊!”

“是啊!所以我还是很开心的。你说,怎么会有爸爸的病人知道我的想法呢?”

“或许是莎莉送的,她可是园艺大师啊!”艾米是认识莎莉的,也很崇拜她的手艺。

“不知道,没有看到卡片。我觉得不太像,那个稻草人是很明显的亚洲风格,除非是莎莉买的,否则她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东西。不过,如果是买的,应该很贵,莎莉不大可能买这么贵重的圣诞节礼物给你爸爸。”

2.

身穿白色芭蕾舞紧身衣,缀满小碎花的鹅黄色蓬蓬纱裙,艾米看起来就像童话中的仙子一般。盘好发髻,仔细地把发胶抹匀,用细齿梳子轻轻地梳理,女孩子细碎的绒毛服服帖帖地并入了乌黑顺滑的头发里,精致得好像一幅油画。和西方人柔软纤细的发质不同,艾米是一头典型的东方人的黑发,发质结实挺拔,浓密蓬松,沿着发迹还有同样浓密的绒毛。每一次表演,梳理都颇费一番功夫。

终于弄好,安娜对自己的手艺相当满意。她仔细地打量着女儿,十三岁的女孩子已经开始发育,微微隆起的前胸虽然羞涩,可与那如玉般的肌肤、细腻的五官相得益彰,显露出少女特有的韵味。

“把我的眼影画重一点儿啊,妈咪!”接下来是化妆,安娜对比着学校舞蹈队下发的通知,小心翼翼地舞动着手里的化妆刷。

听到女儿的话,安娜哑然失笑,“你啊!从一丁点儿大开始,就抱怨自己的眼睛小。每一次演出化妆,你都要我给你画个大大的黑眼圈。那样并不好看的!”

“谁让你没有给我一双大眼睛。不但小,还是单眼皮,一点儿都不好看!”艾米嘟哝着,还特意撇了撇嘴。

“你看电影里,那些亚洲面孔都是细长的小眼睛,西方审美观就喜欢这样的眼睛。”

“才不是呢!我那些同学最喜欢嘲笑我的眼睛,我们一起拍照,我总被她们指指点点!”

安娜心里一沉,以前也听过女儿的抱怨,可是她却从来没有说到过在学校里也被嘲笑的遭遇。艾米就读的私立中学以澳洲本土的学生为主,亚裔很少。按理说,初中的女孩子之间,难免有些小肚鸡肠的摩擦,倒也没必要特别紧张。但是身在海外,难免遭遇歧视,这也是安娜的担心之一。

“你怎么从来没有提起过?”画上最后一笔,安娜轻轻地吹了吹艾米的眼角。她并没有提到敏感字眼,有些事情,作为还是孩子的二代移民,理解不清楚,反而平添困扰。

“没什么大不了的,舞蹈队新来了一个女孩,叫苏菲。她长得特漂亮,金发碧眼那样的,学习也特好,体育还好,总有一大帮人围着她。今年独舞的部分,她也参加了选拔,结果没成功。从那以后,她就时不时地挑衅一下,也不算过分,我懒得理她。”艾米瞪大眼睛,盯着镜子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也得小心,别被人欺负了!”看着女儿,安娜有意提醒,又担心自己的话说得过于严重了,带给艾米心理负担。

艾米夸张地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说:“这样多漂亮!妈咪厉害了!”

安娜无可奈何,知道女儿并没有认真听她说话,也就作罢了。“小小年纪,就知道臭美!”

“喂!您这叫什么话!不是说‘女为......那个什么......美’吗?我臭美都是像你!”

“胡说八道!‘女为悦己者容’,不是‘美’。意思是‘女人为心爱的人装扮自己’,不是说像别人的意思。”艾米的中文也就是这样的水平,忘得多、记得少,还经常弄错意思。安娜虽然气恼,也知道对于这些ABC来说,学好中文终究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艾米果然不为所动,她实在不喜欢中文,可被安娜逼着,只好勉强自己。

“快四点了,我爸怎么还不回来?该迟到了!”一切都收拾妥当,艾米五点前必须到校,演出将于晚上6:30准时开始。

“是啊,怎么回事儿?”安娜一边说,一边拨通了许立的手机。

这一次,手机只响了三声就接通了,“怎么了,安娜?”许立的话语听起来有些遥远,背景里传来“沙沙”的声音。

“你在开车吧?还有多久到家?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听出来是车载蓝牙的声音,安娜放心不少。

“啊?出发?我正往布里斯班去呢,诊所里有些事,我约了人。”听起来许立有些莫名其妙。

“老爸!今晚我演出啊!你忘了吗?怎么去布里斯班了?”艾米一直在旁边,一听许立的话,立刻着急起来。

“哎呀,坏了!我彻底忘了!糟糕!安娜,你今早怎么没有提醒我?”听筒里的许立慌乱地说着,还伴随着汽车刹车的声音。

安娜心里一紧,马上制止了艾米的继续抱怨。艾米看了妈妈一眼,一甩手往自己的卧室跑去。

安娜当然明白女儿的失望,也后悔早上忘记了提醒丈夫。这件事被艾米念叨了这么久,她怎么会想到许立居然还是忘了。“你先别急,好好开车!我可以先送她过去。还有两个半小时呢,你赶得回来吗?”来不及细问究竟是何事情,安娜既怕许立开车分神,又怕女儿不小心弄花了刚刚画好的妆。

电话听筒里一阵沉默,过了足有好几秒钟,许立才又开口:“我知道了,你们先去。我忙完了就赶过去,我一定到!替我安慰一下艾米!”

电话挂上了,安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还欠女儿一个道歉呢!”她在心里默默说着,走进了艾米的卧室。

3.

从家开往艾米学校的一路上,车里始终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安娜几次偷偷地观察女儿,她始终低着头玩儿着自己的手指。很明显,对于许立的疏忽大意,她很生气。但是,艾米就是这样的性格,她很少哭闹,最多发几句脾气,再就是沉默。这一点和安娜像极了,也让她不知道该怎么规劝。

这个家,从来都不热闹,安娜的内向是大家公认的,她平日里言语就从来不多。许立呢,倒是个随性大度的人,不过在家的时候少,且多半都在自己的书房里忙碌。艾米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氛围,她倒也不觉得压抑。

可是,她知道这个家不止于此,妈妈曾经病得很重,爸爸也一度愁容满面。从小到大,虽然许立没有安娜那么严厉,甚至对她有些没原则的宠溺,对于爸爸,艾米却总是有那么一丝不满,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作为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女孩儿,她不怎么能够理解一个中年男人的压力,她也没法儿接受妈妈那一番解释的说辞。“算了,随他便吧。”想到这里,学校的大门已经就在不远处。

艾米就读的路德会学院离家差不多三十分钟的车程,这是一所颇具规模的全日制私立学校,从学前班到十二年级,涵盖了从小学到高中的全部年级。学校位于一座山坡上,面积很大,到处都是绿地,一座座校舍错落有致,景色优美。

顺着校园的主路盘山而上,拐几道弯就是中心广场,这里有路德会教堂、学校的中心图书馆、中心食堂和艺术中心。艾米的表演就在艺术中心的剧院里举行。

和妈妈道了别,艾米没精打采地拖着自己的提包朝着剧院的后身走去,所有参加表演的社团都需要在这里集中。这几天刚好是月经期,艾米的身体本来就有些不适,如今又因为爸爸可能的缺席,她突然觉得表演对自己来说,也没那么重要,更谈不上兴奋了。

集合的房间在楼上,拐弯的时候,安娜突然听到了几个同学的闲谈,那个高声的是苏菲无疑,旁边几个也是舞蹈队的队友。

“那个艾米还没有来吗?我看最好就不要来了。真不知道海伦小姐看上她哪里了?”苏菲尖刻的声音传来。

“你别这么说,艾米跳得真的很好!她可是队里唯一一个可以连续做四个皮鲁埃特旋转[2]的女孩儿啊!反正我挺崇拜她的。”那听起来是艾玛的声音。

“对,还有她的劈叉!那腿分得超过180度了!比我可棒多了!”另外又一个声音响起,那是米歇尔。

“得了吧!你们说的,我也差不多可以做到。关键不是这些,你们真是够傻。她那个模样怎么能代表我们!别的不说,圣诞节的胡桃夹子游行[3],你们见到过艾米吗?我可是连续参加了两届!只有长成我们这样子的女孩儿才配跳芭蕾!”苏菲傲慢地说着,言语里尽是嘲讽。

艾米呆立在楼梯拐角,她突然想起了妈妈早些时间说的话,也想起了自己连续五年申请市政府游行的失败。“原来如此!还是因为我的东方面孔!”她心里默默想着,一阵反胃,再也不想往上走。

“你最好闭嘴!”突然一个男孩儿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艾米已经转过身去,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透过楼梯的间隙,艾米看不见闲聊的女孩们,却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他穿着乐队的演出服,正怒目直视前方,那里是闲聊传来的方向。

“哎哟,你是谁啊?关你屁事!”仍旧是苏菲的声音,但显得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刚才说的话!如果让我再听见,我会立刻向学校汇报。你的言语极具侮辱的含义,你想试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男生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很严厉。

一阵脚步声响起,除了苏菲,艾米听到了其他两个女孩儿道歉的声音、拉扯声和低声的嘟哝。她干脆把身体靠在墙壁上,不想移动。

“你没事儿吧?” 艾米抬起头,刚好看到那个男生从楼上探出头来问她。也是,既然她能够看到他,他也可以看到自己。

没等艾米反应,他干脆“蹬蹬蹬”地跑下来,离近了,艾米才明白为什么苏菲那么容易败下阵来。他足有一百八十公分的个头,身材结实,很显然是高中的学生。和艾米一样,他也是黑头发、黑眼睛,但模样明显不是纯粹的亚洲人。

“我是史蒂芬,十年级。你好!”他礼貌地伸出手,态度认真又有些坚决。

艾米不怎么习惯握手,对她来说,这种礼节不属于一个初中的小女生。不过,面前的男孩子刚刚帮她教训了那个苏菲,又特意下楼来打招呼,她心里暖暖的。

“我是艾米,八年级。”她伸出手,怯生生地快速握了握史蒂芬的手,略显羞涩地笑了笑。

“别理她们,一群让人讨厌的嫉妒鬼。我看过你的表演,非常棒!”

“真的?”艾米对眼前的男生完全没有印象,有些吃惊地问道。

“前天晚上你们在舞台上排练,我们乐队就在旁边的房间里。”男孩也笑了,露出很好看的牙齿。“对了,你的家庭来自中国吗?我爸爸是中国人,妈妈是美国人。我在乐队拉小提琴,也是校队的后卫,欢迎你有时间来看球。”

艾米也笑了,刚才笼罩在心头的乌云一扫而光,她很清楚现在的自己,很想站在舞台中央。


[1] 中年危机座驾梦,通常指成功的男士,在经历中年危机时,为了让自己重新感受年轻状态而象往买一部特别的车辆,往往是昂贵、豪华的敞篷跑车。

[2] 皮鲁埃特旋转,英文名是Pirouette,是芭蕾舞蹈里的一个动作,表现为单脚尖旋转,具有一定的难度。

[3] 胡桃夹子游行,英文名是Nutcracker Parade,是澳洲常见的一种庆祝圣诞节的游行活动。往往在城市的核心街道举行,身穿盛装的人们扮演成剧中的角色,游行途中,还会表演芭蕾舞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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