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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十七章 女孩儿爱丽莎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07-23 07:39:40  浏览次数: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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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两天以后,飓风离开了昆士兰州,这个素有“阳光之州”称号的地区又恢复了一片灿烂。这一次的飓风和以往的多少有些不同,它并没有如常般造成阳光海岸大面积的损害,却在末尾的黄金海岸肆虐了一把。最夸张的就是把一条鲨鱼裹进了冲浪者天堂[1]的一家咖啡店里,一时间成了大街小巷的热门话题。平民百姓倒是没受到任何伤害,苦了这条搁浅的鲨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上了头条新闻,成了飓风唯一的受害者。

许立的家也受到了一定的波及,安娜提前把能转移的果蔬、花卉都移到了室内,当然也包括那个稻草人。飓风过后,他们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收拾院落,包括整理被弄脏的游泳池。好在已是轻车熟路,倒也不觉得特别辛苦。

借飓风的喧闹,安娜的晕厥症只在那日发作了一次,再也没有重犯。她暗自庆幸之余,决定把白蓝鑫自杀的消息隐藏在自己心里。这几天许立总是早出晚归,不但疲惫不堪,还心事重重。能够抽出一点点宝贵时间帮着安娜把倒伏的扁豆架子重新搭好,把游泳池清洁干净,她已经心怀感激了。

安娜又和姐姐通过几次电话,姐夫已经差不多痊愈,很快就可以出院了。王子鹏已经恢复了工作,他们的儿子王天宇也终于接受了妈妈自杀的现实,返校读书。

听姐姐说,白蓝鑫自杀的原因有了一点眉目。她生前在京西医院肾脏内科负责透析室的管理工作,在她出事之前,曾拒绝接收一批医疗设备耗材,那原本是根据医院规定采购的,差不多已经到了验收、付款的最后阶段。这批采购一直是她负责的,供货单位的销售经理和她也非常熟悉。她自杀之后,那位经理也辞职离开了,而此时发现那批设备虽然没有问题,但配套的耗材却是不合格的次品。

那家医疗器械公司已经报案,打算严查下去。医院方面,差一点儿就损失了一大笔经费。这件事应该和白蓝鑫脱不了关系,或许她曾经被蒙蔽并且收受了贿赂,事实真相被她发现后却被对方要挟,不得以只好采取了极端的做法,这样倒也能解释她的不辞而别。

安娜相信姐姐的分析,却觉得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但是,逝者已逝,再也无法知道她死前的所思所想,也只能在叹息中各自继续原本的生活。

和安娜逐渐平静下来的心情不同,许立的案子仍旧悬在空中。从上周四和格兰特律师见过一面之后,许立又陆续接到过他几次电话,每一次都是调查的一些新进展。真正意义上的好消息几乎没有,和原告律师的调解谈判宣告失败。

格兰特律师也不是一点儿功劳没有,他成功地通过AHPRA拖延了开庭时间,圣诞节之后是肯定的了,格兰特律师力求拖到新年之后。许立自然不会提出任何疑义,唯一让他头疼的是半年前就已经预订好的新西兰邮轮之旅,安娜或许还能接受取消,但艾米肯定会大失所望。

周末的时候,格兰特律师说有了一个新线索,似乎山姆·陈曾经有过暴力行为,作为被告方,现在唯一的方法只能是尽可能发掘原告的底细,如果能证实其品格、行为和精神等方面有问题,这个案子在面对公众质疑和抨击时,就有了回旋的余地和可能的反击手段。

许立知道格兰特律师非常努力,也始终心怀感激。但是,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格兰特律师的话语并没有什么把握。经过了几天的缓冲,许立其实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一直瞒着安娜肯定不行,但他希望能先过一个踏踏实实的圣诞节。

2.

学校进入最后一周,已经没有新的课程。除了年终总结,差不多都是各种名目的娱乐活动。有些家庭已经提前请假,开始了各式各样的旅行度假。

毫无疑问,这样的学校生活最受学生们喜爱。忙碌了一整年,学业进步了、知识累积了、技能提高了,再有就是身体慢慢发育,心智慢慢成熟。

艾米在周三的早上提前到校一个小时,她谎称舞蹈队有年终的一个小型派对,实际上是为了观看学校球队的最后一次集训。

和其它特长班不同,假期里唯有球队还要参加多次比赛,个别特别优秀的队员也会在这里开始寻找自己向职业生涯发展的机会。

刚刚被飓风暴雨光顾过的比赛场泥泞不堪,可队员们毫不介意。橄榄球在场上飞旋着,男孩子们也飞旋着,至少在艾米眼中是这样的。

晚间休息时,安娜把切好的西瓜端给在电脑前忙碌着的女儿,发现她正在网络上研究澳式足球[2]。这项实为橄榄球比赛的体育项目是澳洲的国球,形容说全民瞩目一点儿都不为过。只是很遗憾,安娜和许立对此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兴趣。

对于艾米的兴趣爱好,安娜很少品头论足。孩子是生活在社会上的,她在外界环境中获知的一切远远超过家庭影响。本来做为移民家庭,社交能力无法和本国家庭相比,女儿多接触一些主流文化,对于她将来的发展必然益处良多。

不过,女儿突然对这一个纯男人的运动感兴趣,这多少让安娜有些好奇。一聊才知道,艾米已经研究了好几天,并打算从现在开始成为布里斯班狮子队的铁杆球迷。

看着女儿眉飞色舞地谈论着一个自己完全不懂的体育项目,看着她一本正经,甚至是一脸崇拜的样子,安娜在心里忍不住笑。她不知道这孩子是中了什么邪,只知道她突发的这份狂热恐怕事出有因。

许立听到了卧室里传来的谈话,也是忍不住的好奇。他凑过去看,还没忍住插嘴,“哦,这个我知道,就是Rugby嘛!诊所里的布洛克医生超级喜欢。”

艾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得了吧,老爸。是AFL,是football好吧!”

“不可能的,澳洲人不喜欢踢足球!”

艾米一声低吼,“不是踢足球!这个football不是你说的football!”

安娜看不下去了,女儿正在兴头上,最讨厌被别人打扰,尤其是许立这样的瞎掺和。她笑着起身,往外轰着许立,“行了,不懂装懂,让孩子笑话。”

“我怎么不懂了?一场每队十一人,一个守门员......”许立谈的仍旧是足球,而不是澳式足球。许立其实是略知一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逗乐,看到艾米的气急败坏,他倒开心起来。

安娜自然知道许立偶尔的顽皮是多么荒唐,她还没来得及制止,艾米就好像一头被惹恼的小狮子一样跳了起来。

“老爸!”她尖叫一声,“你是故意的!要不你就是对体育运动一窍不通!这可是男人的运动!你还算个......"

安娜呵斥了一声,艾米平日里一贯乖巧,可就是和许立不合,这父女二人时常发生莫名其妙的冲突,一方故意刺激,另一方立刻失控,其结果就是两败俱伤。眼看着女儿那难听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安娜及时出手,严厉地制止了事态的发展。

被呵斥了一声,艾米的情绪倒是缓和了下来,也意识到自己过分了。可是她没打算道歉,谁叫这一切都是父亲惹出来的。没好气地停止了大喊大叫,她端起妈妈拿进来的小碗,狠狠地咬了一口西瓜。

许立也终于停止了挑衅,被安娜扯着离开了艾米的卧室。可他嘴里还在小声地嘟哝着:“哼!小丫头,反了吧!你老爸不懂男人的运动?要真是不懂,难道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安娜哑然失笑,“天!你可真会联想啊!快别说了,让艾米听见像话吗?”

她已经就要走进厨房,却被许立一把拉住,再顺势按到墙上。安娜被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晕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许立的嘴唇就袭了上来,“那小丫头讽刺我,你作为她妈妈,得负全责。一会儿咱们好好运动运动。"话音刚落,他的嘴唇就压在了安娜的嘴唇上。

男人绝对的力量把安娜弄得无力反抗,从最开始和许立在一起,安娜就没能理解这个中规中矩的老实男人偶尔露出的疯狂。可被平庸生活束缚惯了的她,却不自主地陶醉其中,这份不寻常的激情让安娜相信,自己是一直被他深深爱着的。

两人并没有机会缠绵许久,身后便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安娜一声惊呼,推开了许立。他们一同回头,刚好看到艾米端着空了的水果碗,张大了嘴看着他们。那声”咣当“是碗里的水果叉落地的声音。

艾米咧着嘴,结结巴巴地说:“妈,我水果吃完了……碗给你……还有叉子。”她的对面,一对羞红了脸的中年男女手足无措地呆呆望着她。

3.

从英格比公立小学的校长办公室走出来,黄玉可打了个哆嗦,揉了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她穿了件棉布的短袖衬衫,刚刚在校长办公室的空调下冻得够呛。

学校的副校长和七年级执行教务主任一起接待了她,和她预计的相同,校方是了解爱丽莎·陈怀孕和手术的全部事实真相的。黄玉可介绍自己是CSYW的实习调查员,这确实是她的真实身份,并没有因为大学毕业课题的完成而结束。

她此行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要亲眼见见这个女孩儿。通过这几天的调查,对于这个单亲家庭的概括,黄玉可已经有了自己的分析和判断。撇开许立的官司不谈,她也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在没有亲人发觉的情况下,和男人发生性关系以至怀孕,这本身已经足够糟糕,应该有人介入来帮助她和她的家人。

学校的老师在事情发生之后,已经联系了儿童心理辅导教师,对她进行了几次疏导。她们也把疏导的记录和自己对爱丽莎的了解,详详细细地告诉了黄玉可。值得庆幸的是,这件事情被保密得很好,除了几位老师,没有其他人,特别是她的同学知道。

被老师从教室里带过来的女孩子样貌非常普通,但她有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她的校服很旧了,也明显太小,本来应该垂到膝盖的裙子下摆,在她坐下来的时候才勉强遮住大腿。黄玉可眼尖,发现这女孩的裙子下面居然没有穿深色的平脚内裤,仅仅是一条普通的三角裤。她不由得替女孩难过,很明显没人注意到女孩子慢慢长大过程中,这些应该被注意的细节。

爱丽莎体格瘦削,几乎看不出来有发育的样子,难怪连经验丰富的许医生都疏忽大意了。从一进门,她就一直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一番麻木不仁的样子。她的头发稀疏,在脑后随便地系了个发绳,才刚到上午十点多,已经有一缕散开垂在耳边。

看着她,黄玉可一点儿都不陌生,儿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开口了:“你好!我是Yuki,在儿童安全机构工作。我知道了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有责任帮助你。”

爱丽莎的身体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却仍旧低着头一言不发。黄玉可也不着急,依旧是缓慢地说着:“我今年二十二岁,虽然比你大了十岁,但我还是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发生的所有事情。你比我幸运,你还有爸爸,我却只有一个病得很厉害的祖母。而且,我的祖母讨厌我,她从来不管我。”

这些话并不容易说出口,黄玉可为此而深吸了好几口气,但她知道最好的交流方式就是感同身受,这一点没有谁比她更有资格。

果不其然,爱丽莎抬起了头,她的样子仍然很警惕,但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悲伤。

“你说这一切都是意外,也是你自愿的,对吗?”黄玉可抓住机会,直奔主题。

爱丽莎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我们不是故意的,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不怪他,不过就是一个手术。你们不要抓他走......”说到最后,两滴眼泪掉在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面,她快速地擦干,不再说话。

黄玉可从旁边的桌子上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了爱丽莎。女孩子接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我今天过来,不是因为你和强尼的事情,”强尼是爱丽莎的邻居,比她大一岁,在公立中学上学,他是爱丽莎的男朋友。“我过来的目的是审查你的父亲。我有理由相信,他对你疏于照顾。你不要害怕,如果他曾经打过你,或者用其它任何方式虐待过你,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助你离开他,为你寻找更合适的家庭。”

“没有,绝对没有!我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他从来没有打过我,更没有虐待过我!求求你,千万不要把我带走。”爱丽莎哭了起来,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事情。

黄玉可递给她更多的纸巾,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的,我相信你。你别着急,听我慢慢说。我知道你爸爸是真心爱你的,虽然他或许照顾得并不够周到。现在我想问你,在你出现腹痛,你爸爸带你去看医生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撒谎?”

爱丽莎一愣,她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这上面,“我没有撒谎,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很明显,她知道对面这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年轻女人说的是什么,她用手指揉搓着纸巾,直到纸巾被搓成了长长的一条。

黄玉可沉默了一会儿,她一点儿都不着急,爱丽莎的一切反应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如果说有什么地方稍微出乎意料,那就是她对自己父亲的感情。这让黄玉可觉得心头一暖,更加相信自己的计划是可行的。

“没关系,我知道这些日子对你来说有多难!在我爸爸还活着的时候,我也特别爱他。他喜欢喝酒,喝很多很多的酒,然后他喝醉了,就没法儿出去工作。我们家很穷,几乎没有东西吃,他不喝酒的时候,就跑去求别人,为了给我弄些吃的,被别人骂、被别人打。”

黄玉可不再理会爱丽莎,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那时候福利局经常到我家里家访,每一次我爸爸都把所有的酒瓶子藏起来,然后让我和他一起撒谎,说他已经戒酒了。我从会说话就开始帮着爸爸撒谎,每一次撒谎后,爸爸就带我去买糖。我一直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直到我五岁的时候,我爸爸喝醉了酒,掉到外面的河里淹死了。我才知道撒谎永远帮不到他,只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爱丽莎又流下了眼泪,她哽咽着点头,嘴唇却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说。黄玉可弯下身子,握住女孩瘦削的肩膀,“你一定要记得,撒一次谎或许是因为你害怕,可你已经为此而付出了代价。现在,你可以选择不再撒谎,也可以选择继续下去,你或许觉得这样才能帮到你爸爸,也能帮到你自己。可是,这一次的谎话会伤害到那个曾经一心一意想为你治病的医生。所以,请你一定要想好!”


[1] 冲浪者天堂,英文名是Surfers Paradise,是黄金海岸最富盛名的海滨大道。

[2] 澳式足球,英文名是Australian Football League (AFL),是从英式橄榄球(Rugby)发展而来的一项具有澳洲特色的体育运动,是澳洲的国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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