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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十八章 越南肉店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07-23 07:40:46  浏览次数: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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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玉可被导航仪闹得头昏脑胀,愣是绕着火车站附近的小街转了好几圈,终于在即将把导航仪扔出窗外的前一秒,看到了隐藏在街尾的那幢铁皮仓储屋。

“老天!”她一边惊呼一声,一边把车驶过连续的几个大坑,车轮发出痛苦的“咯吱”声。她心里又是一紧,车子是向朋友借的,可别在关键时候爆了胎。

阳光很耀眼,直到走近了,她才发现一整面玻璃墙左侧的一扇居然裂了一条大口,威胁着所有想靠近它的人。

黄玉可皱了皱眉头,对于寒酸破败的房舍她并不陌生,但这里也未免显得有点儿太过儿戏,好歹是对外营业的铺面,怎么能一点儿安全都不顾呢?

没来得及细想,她已经踏入敞开的玻璃门,不远处的地上堆着一大筐南瓜,足有几十个。一块纸箱子上撕下来的纸板斜靠在前面,上面写着,50分/个。

“还真是够便宜!”早就听说越南人的果蔬和肉食卖得便宜,黄玉可总算是眼见为实了。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她实在不喜欢瘫倒在晦暗空间里的南瓜,一丝生机都没有,让人只想远远避开,激不起一丝一毫的购买欲望。

“让一让,”身后突然传来低喝,还有一串紧急的脚步声。黄玉可又吃了一惊,连忙向另外一侧躲闪。来澳洲久了,很少听到陌生人不是以“对不起”开口。眼看着一个瘦弱的中年女人推着一大车装满了果蔬的纸箱,紧擦着她的裤脚走过。黄玉可无奈地摇摇头,突然对自己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铁皮仓储屋里面足有一千平米,从进门开始就是一大片果蔬柜台,还有类似装着南瓜的一个个大筐。右手边又是一间小屋,看起来稍微整洁一些,至少里面有明亮的灯光,玻璃门窗也都整整齐齐。

她不再耽搁,径直向右侧的屋子走去,隔着玻璃就可以看到放置肉食的大冷藏柜。不用说,这里正是山姆·陈工作的肉店,也是她这一趟的目的地。

玻璃门合拢着,门缝里有丝丝冷气泄漏出来,她用力推着,门很重,让她硬是好像慢动作一样才挤了进去。屋子里温度很低,虽然隔绝了外间仓储屋里污浊闷热的空气,却充斥着更加让人难受的腌臜腥臊的生肉气味。

黄玉可咧咧嘴,很是无奈地耸了耸鼻子,小屋子里一整排冰柜,码着各式各样的肉食。不多的几个顾客,以越南人为主,用上扬的语调和柜台后面的售货员聊着天。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柜台,手持一把砍刀,“劈劈啪啪”地对付着案板上的肉排,没有人理睬东张西望的黄玉可。

“您好!请问有没有一位叫山姆、姓陈的先生,在这里做工的?”黄玉可逮到个机会,连忙对着微笑中的一位大婶问到。

上一秒还是笑着,那女人却突然阴沉了脸,皱纹一下子铺满她的额头,好像黄玉可问的是一个让人气恼的问题。

她的眼睛盯着黄玉可,嘴里飙出一句越南话,语调格外高亢,黄玉可虽然完全不懂,却觉得那恐怕是句脏话。

“砰”的一声响起,黄玉可吓得哆嗦了一下,这一次是那个砍肉的年轻男子,他把砍刀剁进案板上,转过身来,居然是个面容姣好的混血儿。

“他在后边收拾呢,你是谁?找他什么事儿?”他的英语非常标准,一边说,一边用眼角扫了一眼刚才骂人的大婶。

黄玉可礼貌地笑了笑,回答道:“我是社会福利义工,找他有点儿私事。”还没等到那个年轻男子再度开口,大婶却喝斥道:“你买肉吗?不买就请出去!”

短短的几分钟,却好像过了很久,等到黄玉可再次站在烤得人烦恼的午后阳光中时,她都没有回过神来。

身后的仓储房依旧灰头土脸地立在原处,黄玉可吐出好几口浊气,才觉得情绪缓和了一些。

“你跟我来吧,”那个年轻男子也推门走了出来,“你别介意,早上山姆又迟到了,说是孩子不舒服,你也不是第一个来见他的社会福利人员,最近经常这样。屠宰场的车不等人,我妈妈只好亲自搬货,结果把肩膀伤到了,所以很生气。”

黄玉可清晰地捕捉到年轻男子话语里的信息,连忙试探道:“你知道山姆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儿吗?他经常迟到会不会丢了工作?”

那男子耸了耸肩膀,很随意地说道:“大家都在传呢,我也不清楚,你别问了。至于说工作,那要看我妈妈的心情。不过,山姆之前的记录不好,如果丢了这份工作,可不容易再找到其它的了。”

“打架对吧?我知道这件事,这也是社会福利局介入的一部分原因。”黄玉可尽可能找寻机会多了解些情况。

年轻男子撇了她一眼,想了想才说:“被打的那个白人活该,总欺负一起打工的。移民又怎样?不比他们能吃苦?”话说到这里,他没再继续。虽然他自己是个混血儿,但看得出来,他站在移民这一边,这或许又是一个跟着母亲长大的孩子。

沿着铁皮仓库绕了个大圈子,经过众多的货柜、杂物箱,堆成堆的果蔬,才终于到了肉店后侧的仓库。不远处,一个大鼓风机起劲地轰鸣着,两名赤膊的工人正在用水管冲洗地面。

“山姆......"年轻男子大声喊着,一个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的男人抬起头来。

2.

出示了自己在CSYW的实习证明,黄玉可和山姆一起走到仓库尽头的阴凉里。山姆阴沉着脸,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你们的人来过好几次了,也找我女儿和那混小子谈过了。我承认对孩子的管教不严。妈的,出了这样的事儿,谁乐意?可我发誓,对两个孩子是尽心尽力了。”山姆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听得出来,他也备受困扰。

黄玉可很欣慰社区工作做得足够细致,这个家庭能够在专业人士的帮助下走出阴影,实属幸运。虽然山姆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耐心,但很明显他对黄玉可还算是礼貌有加。

“谢谢你!”黄玉可十分诚恳地说着,山姆的英语水平相当不错,这让她放心了不少。

山姆明显愣了一下,他挠挠又黑又硬的头发,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你可以这样理智地对待这件事情,也谢谢你理解女儿和她的男朋友。”黄玉可说得非常认真,她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也知道现在的山姆看起来若无其事,可哪有那么容易接受现实。

果不其然,山姆突然就低下了头。再抬起时,眼圈有些发红,他的嘴抿得很紧,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事实上,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开始,山姆整个人都是懵的。女儿进了手术室,山姆揪着自己的头发偷偷哭了半天。生活从来不易,但他感激妻子,是她拼了命才给他留下了两个孩子。他再辛苦、再烦闷,也从来没想过马虎度日。

但是,现实给了他接二连三的打击。在越南的时候,他是班上的优等生,农业大学毕业的本科学历。曾经多少人羡慕他可以移民到澳洲。可是,到了这里,他才发现自己唯一能够找到的工作就是卖苦力。

妻子是他父亲给安排的,她可真是个数一数二的好女人。要不是在塔斯马尼亚的严寒天气中熬得辛苦,她也不会落下那么严重的心脏病,不会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如今,女儿又出了事。山姆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可是,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面对现实。

他早在女儿出事之后就开始考虑搬家的事情,他怕这件事传出去,怕女儿受不了,更怕自己的老脸没地方放。可是,他没钱,也不敢轻易丢了现在的工作。

山姆已经不再怪邻居家的那个半大小子,他和他的父母几次登门道歉,最开始上门那次,强尼脸颊上一大片淤紫,是被他父亲揍的。他的父母还非要塞给山姆一笔钱,甚至于一再信誓旦旦,要等两个孩子成人以后结为亲家。

本来怒火中烧的山姆,看着女儿的苦苦哀求,他已经决定放弃这件事。女儿早晚会长大成人,在他的家乡,女子的地位低下,十二岁的女孩儿嫁人也曾经被当作是正常的事情。

正是因为来了澳大利亚,山姆才没怎么管着女儿,这让他后悔万分,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自从妻子去世,他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几年下来,多亏了女儿的善解人意。一想到这里,山姆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遇到这样的事情,又是女儿心甘情愿出的意外,老实本分的山姆再烦闷、再憋屈,也打算息事宁人了。他压根就没有想到过那位首诊的中国医生,他明白要怪也得怪自己的女儿,她明摆着回答得含糊其辞,才让医生忽略了真相。山姆连对自己的女儿,都失去了刨根问底的兴趣。总之,于情于理,都和那位医生没有关系。

可是两周以前,一个名叫大卫·阮的议员找到了他,和他谈起了应该状告那位叫许立的医生的事情。

刚开始的时候,山姆有些糊涂,直到阮议员再三强调这样做是为了提高澳洲医生,特别是海外医生的就医素质,保障国民的健康需求。他还许诺为山姆重新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并告诉他官司不收取一分钱律师费。相反的,拿下这笔官司,可以让山姆获得高达几十万澳元的赔偿。

于是,这位被自责、被女儿的遭遇、被长期以来生活的不顺利,压得透不过气来的中年人,决定接受阮议员的提议,一纸诉状把许立告上了法庭。

他当然知道这样做其实并不妥当,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申诉,自己当日的确没有听懂医生的询问,而医生就草草地作出了判断。可是,他也清楚,问题的关键不在医生和他自己,问题的关键就在自己的女儿,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身上。到了这一步,山姆也只能咬着牙,一条道往黑里走。

3.

黄玉可没费太多的力气,就大致弄明白了山姆的处境。毫无疑问,仅凭他目前的能力,想要改变生活状况是很难的。

他们从未购买医疗保险,虽然爱丽莎接受手术治疗是全额免费的,但山姆却因此耽误了不少工时。不上班,自然没钱赚。越南肉店给出的工资很低,这些年给妻子看病和四处搬家花掉了所有的积蓄。别说他自己了,就是两个孩子上公立学校,那一点点校服的费用都是节衣缩食攒的。

山姆不愿意思考这些现状,来澳这么多年,始终生活在边缘状态,而且越来越糟糕,越来越看不见希望。很多时候他都在想,当初那么兴高采烈地踏出国门,如今看起来真是幼稚又冲动。然而,他已经回不了头了。两个孩子是典型的ABC,越南对于他们来说,和世界上任何其它的国家一样陌生。而山姆自己呢?快四十岁的一无是处的丧偶男人,他哪有什么脸面回去?

不知不觉中,山姆竟然把自己的境况都说了出来。眼前的这位女子虽然年轻,但总给他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不只是亲切,她明白自己,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可以透射到山姆的心中,让山姆心甘情愿地坦露自己。

话说得似乎太多了,山姆想起了阮议员的叮嘱,有任何人找他问话,都要回答“无可奉告”。面对着可以理解自己的黄玉可,山姆还是有些忐忑,毕竟官司的胜负可是关系着他后半生的幸福呢!

“陈先生,我不代表官司的任何一方,也不关心你们双方的立场和动机。我是一名社会福利工作者,我也曾经有过很多次机会,接触各式各样遭遇挫折和痛苦的人。甚至于我自己也曾经历过一些不那么美好的过往。”

“这些都不重要,我今天来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恐怕得为这个官司付出很大的代价!本来你和爱丽莎已经算是经历过了这场意外,可如今你要面对的状况,会比之前的严重得多。这些你一点儿都不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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