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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四十一章 风雨夜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09-17 13:29:40  浏览次数: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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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知道你们期望拿到的价格比现在这些出价要高出一些,实际上房地产市场的价格随时都可能波动,这一次的飓风琪米,将沿岸一带的房屋损毁得比较严重,灾后重建波及的范围也较广,从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这一类房屋的买卖,才使得房子在市场上呆的时间比预期久,价格也不太理想。我的意思是,我们干脆先下架一个星期,我重新做广告,重新发布在新一期的房地产通告“刚刚上市”栏目中,这样会有更多机会被看到。”客厅里,丽贝卡耐心向安娜和许立解释着,叙述着自己接下来的想法。

“另外,价格方面,如果比现在的要价减少1000元作价,你们意下如何?这样做,有可能吸引到更多的意向者。我对成交价还是有信心的。”丽贝卡又说道。

安娜和许立交换了一下目光,他们从未卖过房子,对丽贝卡也是实打实的信任。于是双双点头,表示赞同。

“辛苦你了,还特意跑过来。”送丽贝卡出去时,安娜再一次表达了谢意。

“你啊,总这么客气,太见外了。我一定得想办法把这个房子卖得让你们满意,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我就不相信没有人慧眼识珠,喜欢这个房子。”

“我倒不太惊讶,毕竟来这条街上看房子的,大多都是冲着两层楼,这个房子,不够豪华。”

“豪华的,价格也贵啊。你放心,我觉得很快就会成交。对了,艾米怎么样?刚才许医生在,我没问出口。”

安娜叹了口气,“艾米是真的不想转学,她虽然已经同意,但整天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让我实在是愧疚。我们把问题想简单了,如今的孩子,唉!”

“可不是,理解。我家玉可不也是,放着在澳洲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回台湾。我看她最近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后悔。我问吧,她又坚决否认,好像又挺期待。这孩子,到底是和我不亲。”

安娜没说话,只偷偷打量着丽贝卡,听说黄玉可回家两个星期了,算起来,不正是安娜去看过老刘房子之后的一两天吗?

“行了,你回去吧。这几天突然降温,这小风吹着,还真有点儿冷。”丽贝卡打了个哆嗦,把西服外套紧了紧,钻进车子离开了。

安娜转身回屋,突然瞥见许立从书房的窗子前移开身体,她不知道自己和丽贝卡这一番对话,许立听到了几分,摇了摇头,她实在懒得继续想下去。

自从许立正式结束在英格比诊所的工作,他比之前呆在家里的时间多出了许多,他还是会时不时去布里斯班,但再也没有晚归。

家里的一切,在艾米那一次看电影闹出的风波平息之后,恢复了正常,这其中也包括了他们三个人彼此之间的关系。

但不知怎的,安娜却总觉得这一切平静背后,是更多令人难以琢磨的危机。她整日惴惴不安,看向许立的目光总带着令她自己都厌恶的揣度,她觉得许立早已有所察觉,却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打算让她知道。

屋子里在傍晚,透着一股阴冷,安娜把厚外套套在身上,却还是没能感到丝毫温暖。时间走得真快,这一年一晃便到了六月份,如果按照丽贝卡的推算,这个房子很快会被卖掉,他们会搬去布里斯班,诊所会开业,而黄玉可会从他们的眼前消失。

安娜捧起热茶,耐心地吹了吹,再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她知道自己会继续隐忍,就像忍受面前杯中物的温度,她会小心,不被烫到。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把这杯一度烫到不敢啜吸的茶水全部吞进肚子里。她有的是耐心。

2.

雨悄悄下起时,许立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踮着脚尖走出卧室,在合拢屋门前瞥了一眼大床,安娜还睡着,不像有被惊扰到的意思。许立直到走进书房,关上门,才终于大口呼吸了一下。

手机的屏幕还亮着,显示出正在通话中,许立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还是无法相信,自己一向睡得沉,已是午夜时分,竟然会被静音中只是闪烁的手机屏幕所惊醒。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别着急,慢慢说。”他在按下接听键的同时,只说了两个字“稍等”,而电话另一侧的黄玉可便真的等着,直到他终于可以小声说话。

窗外的雨突然加重,打在玻璃窗上,一道微弱的闪电在很远的天际边一闪而过,等了许久,都没有雷声响起。

安娜睁开双眼,头脑中停留着的是密集的雨水,她的意识很快告诉自己“下雨了”,再看向窗户时,透过路灯昏暗的光线,她看到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帘中间的缝隙。

她下意识向身侧摸去,却摸了个空,这让她终于清醒过来。许立不在床上,也不在卧室一侧的卫生间里,有一个瞬间,安娜以为自己看错了时间,不应该已经夜里十二点多了吧?

披上棉衣,安娜朝卧室门走去,透过门缝,有灯光照进。拉开门,安娜分辨出,那灯光来自许立的书房。“怎么回事儿?”她心里盘算着,跟了过去。

“玉可,你别哭,也别只是道歉,这个时间打给我没有关系,你平复一下心情,慢慢说。”许立把手机紧紧靠在耳朵边,电话里声音嘈杂,好像有什么东西敲击着金属,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我听不太清楚,你在哪里?没有在家吗?”许立继续问着,他的眉头紧蹙,想要催促黄玉可开口,又怕她会进一步语无伦次。

“我在家……在家里的车库。我不想……不想让姑姑听到。对不起,他们才刚刚睡下,我没办法更早时间打电话。”哽咽让黄玉可的话断断续续,刚说到这里,一个响雷在天空炸开,黄玉可一声惊叫,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许立听到了那声响雷和惊呼,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着,却没有电闪雷鸣。他只得继续等待黄玉可的平复,一个劲儿柔声安慰着。

“许医生,我……我怀孕了。”在愈发清晰的雷雨声中,许立听见了黄玉可的话。他的心脏猛地一颤,头脑中有雷声轰鸣着,被黄玉可这细弱游丝的几个字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你……怀孕了?”过了好一会儿,许立才觉得血液重新被泵入大脑的血管中,他机械地重复着黄玉可的话,机械地说着,“不怕,不怕,有我在。你放心……”

书房门外,安娜同样如遭雷击,她麻木地听着许立和黄玉可之间的对话,之前所有的猜疑,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以这样一种安娜怎么都不会想到的方式。

近在咫尺的书房,突然变得无比遥远,那扇普普通通的屋门,此时却成了分隔天堂与地狱的界限,冷冰冰地竖立在安娜面前,不带一丝怜悯。她一下子失去重心,跌坐在地上。闪电划破夜空,照见她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

屋门突然打开,光线倾泻而出,安娜像是怕极了光线般,向身后的黑暗处躲闪。许立冲上前,蹲下身,他的手里没有手机,他听到了安娜跌倒的声音,知道自己和黄玉可之间的对话,恐怕已经被安娜听在耳中。他只能草草结束通话,安慰黄玉可天亮后见面再说。

在安娜和黄玉可之间,许立没得选择。

“你怎么跌倒了?伤到了哪里没有?”许立伸手,想要把安娜扶起,他的手刚刚碰到安娜的胳膊,便被对方用力打掉。“别碰我!”安娜的声音很低,却坚硬如铁,她倚着身后的墙壁慢慢站起,慢慢看向许立,那神情像是在审视一个恶棍。

“你是不是听到了我和玉可的对话?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许立也跟着站起身来,他有些气急败坏,难以忍受安娜如刺般的目光,那让他觉得屈辱。

“玉可?”安娜突然笑了,凄惨异常,她缓缓摇头,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词语,“什么时候,你都这样称呼她了?还有什么?亲爱的?你不用解释,我不想听,你真恶心!”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和黄玉可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发生。”许立双目圆瞪,愤怒慢慢在他心中聚集,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安娜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没完没了的猜忌和试探,还有监视。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无数次的如芒刺背,那都是安娜施予他的,是夫妻之间最悲哀的不再信任。

“我在胡说八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猜忌,对吗?那我问你,前一段黄玉可为什么会住在老刘的家里?她不是应该在凯恩斯吗?”

“是,她的确借住在老刘家几天,当时遇到了点儿难事。”许立艰难地回答着,时至今日,他知道已经无法对安娜隐瞒。

安娜苦笑起来,比哭还要难听。“难事?她能有什么难事?就算有难事,她为什么要找你?老刘还真是你的好哥们,自己去墨尔本看女儿,居然肯把房子借给你金屋藏娇。”

“你!不可理喻!”许立被安娜的话气到浑身颤抖,黄玉可在电话里说到的事情,已经让他心疼不已,如今,安娜的每一句话都如此难听,他觉得自己就要无法控制。恍惚间,他抬起手臂,对着安娜挥舞了过去。

3.

沉闷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天边撕碎寂寞的夜空,如魅影般跃动的闪电忽远忽近,风声突然盖过了雨声,转瞬间又隐去了踪迹,风暴终于一路扫荡,来到了天堂角海湾。

许立的手停留在空中,离安娜的脸咫尺之遥,两个人似乎同时被风暴的狂妄吸引了注意力,如两尊塑像般面对着彼此,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打啊,我等着呢。”雷电声隐去的瞬间,安娜突然开口,她望向许立的目光充满悲哀。许立的手并没有碰到她的肌肤,可那挥舞而至的手臂已经抽打在她心里,疼痛异常。

许立缓缓收回手臂,整个人向后倒退了半步,原本挺直的身躯骤然收缩,似乎刚才的暴怒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十年了,我一直告诉自己,所有的不堪和伤痛已经被彻底埋葬,再也不会回到我们的生活中。我接受了你的道歉,愿意堵上自己的一生去相信你,相信我们依旧深爱着彼此,相信我们可以摆脱那些困扰。许立,如果我让你厌恶,你可以告诉我,在真相和欺骗之间,我情愿你对我诚实。”

“真相?你眼里还有真相吗?不是我不诚实,而是你从来不相信我。十年前是那样,如今还是。”

“十年前?我不相信你?你酗酒成瘾时,不是用各种理由替你自己狡辩?你什么时候诚实了?”

“我劝过你,让我先完成学业,我不是不尊重你,事情总得一步一步来,艾米才三岁,你也怀了孕。”

“可是,你连续两次都没能拿到医院的实习资格,而我,已经准备好医学考试。我们那时是艰难,需要首先考虑生存问题。可你为什么就不能把机会让给我?至于说怀孕,不也是你动了手脚?”

许立终于抬起头,看向安娜的目光里充满了错愕和惊惧。“动了手脚?你原来是那么想的。你以为是我设计你,让你怀孕,主动放弃医生考试,是吗?”

安娜没有回答,她心乱如麻,十年前,她带着艾米万里迢迢来到澳大利亚和许立团聚,在度过了最开始的适应期后,她一门心思也想考取医生执照,继续自己的职业生涯。她爱艾米,但她不想年纪轻轻,便放弃自己,更希望能与许立比肩前行。

可是,许立却劝她稍安勿躁,劝她先在家里专心照顾艾米一两年。安娜还没能说服许立,便发现自己怀了孕。她知道许立和他的家庭,都希望她能诞下男孩,延续血脉。安娜即便难以苟同,却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一边在家里照顾艾米,一边复习,她觉得自己能够把一切都安排好。可是,许立却并不支持,不仅不支持,还渐渐和安娜生出各种矛盾,直到他无法自控,动手打了安娜。

“算了,随便你怎么想。归根结底,是我无能,拿不到实习机会,还酗酒动粗,你宽宏大量,这些年委曲求全,我本应感恩戴德。”许立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伸手关了书房的灯,打算不再理睬安娜的纠缠,回卧室休息。

“你别走,话还没有说清楚。这十年来,我什么时候要你感恩戴德了?我什么时候旧事重提了?那些痛苦,我一个人咽进肚子里,多少个夜晚,我哭着醒来,再哭着睡去,我可曾难为过你?”安娜拦住许立,继续发问,被闪电刺破的黑暗中,她满脸的泪痕清晰可辨。

“是,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造成了那次意外,让你抱恨终生。我是个罪人,对你有罪,对这个家有罪。你不动声色地让一切貌似再正常不过,用你的宽容和大度惩罚我,让我永远记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混蛋。十年了,你满意吗?满意这样的生活吗?我拼劲一切力气去工作,就是为了赎罪。可你从来都不相信我,像个救世主一样站在我旁边,冷眼看着,没完没了地提点我。是,我依旧忘不了酒精的诱惑,可我这么多年,有喝醉过吗?偶尔喝一口,便要被你冷冰冰地对待好几天。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是不是一朝犯错,便永无翻身之日?这种地狱般的生活,我受够了。”在心里压抑久了,许立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他活着,用力地活着,原来就是为了无穷无尽地赎罪,当终于看明白这一点时,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像是一个笑话,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意义。

“地狱般的生活?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原来你是这样看待和我在一起的生活,原来我在你心里,是如此不通情理?赎罪?你难道不该吗?事业上遇到挫折,你就借酒浇愁,喝醉了,就打我。那个晚上,要不是你喝成那样,对我颐指气使,对女儿跑到自己身边都没能察觉,将她碰下楼梯,我……”安娜终于泣不成声,往事如闪电,一道又一道地划破她伤痕累累的回忆,把所有的狰狞从一层层的伤疤下面翻起。

“我没得选择,我只能试图抓住艾米。我也想要护住自己的肚子,我……我又能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女儿跌下楼梯,摔断脖子吗?”

“对!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手造成的。安娜,这么多年了,你口口声声说一切都过去了,可实际上,你时时刻刻都在惩罚我,就像现在。”

“惩罚?你还需要别人惩罚吗?行了,别再装苦行僧了。我知道你和你家人都希望你能有个男孩。你两个弟弟去世得早,一切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如今你父亲病重,这么多次给家里打电话,你母亲还是不肯和我说话。是啊,我哪还有资格做你的老婆?从十年前就没有资格了。”

“好,骂完我,继续骂我家人。我爸爸病重,我妈妈身体也不好,他们没有精力照顾到你的情绪,在这里,我替他们给你赔罪。至于说孩子,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有艾米我就心满意足了,别无他求。”

“别无他求?瞧你多会说啊?如今,不是已经有人替你圆梦了吗?她那么年轻,总能给你添一个儿子。我算什么?不过是你用够了,就可以随时丢弃的抹布。”

“够了!安娜!听听你说的这些话,哪里还有半分理智?对于我,无论你怎么骂,怎么羞辱,我都可以忍受。但请你不要羞辱别人!我再重复一遍,黄玉可肚子里的孩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羞辱?我怕是自取其辱吧。许立,你和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之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你隐瞒的每一件事情,我都可以一一还原。我求你给我一点儿起码的尊严,我不会对你纠缠不清,我随时愿意让位。”

“好,那就离婚吧……”许立用拳头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内心,那个温柔、知性,和自己心心相印的女人不见了,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子,一下又一下切割着自己的血肉。

曾几何时,他们一同憧憬着未来,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相依相守。他知道自己曾犯下滔天大罪,可他不是情愿劳筋苦骨,用自己剩下的生命来赎罪吗?

“你终于愿意承认了?”安娜喃喃地说着,声音里不再有之前的愤怒,取而代之变成了绝望。

“随便你怎么说。”许立踉跄了一下,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自己为何还站在原地。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朝房子大门走去。即使外面是疾风骤雨,也好过面对安娜。他累了,疲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家就这样崩塌,他只觉得悲哀。

“爸,你要去哪儿?”身后突然传来悲戚的呼喊,却不再是安娜,而是躲在更远处的艾米。她并没有从一开始就听到父母的争吵,而是被雷声惊醒的。

如今,看到不远处的两个人,听到他们之间这些血淋淋的对话,艾米第一次发现,面前的两个人不再是自己最爱的父母,自己一直敬重并视为榜样的父母,他们是如此陌生,如此恐怖。

她冲上前去,一把拽住许立,再将他向里面拖着。原本很有些不知所措的许立,被拖得恼了,吼道,“艾米,你放手!”他的身后,安娜也几乎同时喊道,“艾米,让他走!”

“你们都闭嘴!平日里那些说教我的话,都是骗人的!我恨你们!我不想再做你们的女儿!”这一次,大喊大叫的却是艾米。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脚上的拖鞋也只剩下一只。她声嘶力竭地哭喊声,突然湮没在一声轰鸣中,整个房子都是一颤。

“啊……”艾米捂住耳朵,跟着尖叫着。安娜下意识地向艾米伸出手,想要将她揽在怀里,温柔地安慰她,一同抵抗自然界不容质疑的权威。只可惜,艾米的身边还有许立,安娜伸出一半的手,硬生生收回,而脸上的鄙视与憎恶却依旧清清楚楚。

艾米只觉得自己原本健壮有力的心脏,一下子碎成了两半,其中的鲜血汹涌喷射到她的全身,令所有的细胞都变得狂怒。她突然拉开大门,疯了似地冲进大雨中。风裹夹着大片雨雾扫进屋里,门口立着的一只花盆“哗啦”一声倒下,碎了一地。

“艾米!”许立和安娜的声音同时响起,却在瞬间被雷雨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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