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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五十章 倦意难消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10-01 12:01:00  浏览次数: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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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娜回到家的时候,艾米正在收院子里晾干的衣服,让安娜有些吃惊的,她不仅洗了自己的校服、换下来的睡衣等,还有床单被罩。

听到安娜开门的声音,艾米赶忙将刚刚发现的避孕套塞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她原本和史蒂芬畅快的约会,因为瑞克的打扰而最终变得不欢而散。更加令她烦恼的,史蒂芬居然哪里都找不到用过的避孕套,这让艾米大为光火。

史蒂芬走后,艾米一个人生了好一会儿闷气,把床上床下找了个遍,依旧没有收获。她看着乱成一团的床铺,终于决定还是把这些被他们弄得不像样子的东西都扔进洗衣机。

午后的阳光强烈,还一直在刮风,没两个小时,洗完的东西全干了。艾米收拾的时候,终于发现了裹夹在被罩里面的避孕套,她总算是松了口气。

“上个星期不是才洗过?”安娜走进艾米的卧室,帮她把被子抻平。艾米敷衍着,没正面回答安娜的疑问。

“你这屋子里怎么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安娜皱了皱眉头,用力嗅了几下,自从味觉丧失,她大部分的时间,对味道的分辨都仰仗嗅觉,对气味尤其敏感。

“什么味儿?我怎么闻不到?”艾米有一瞬间的慌张,但随即便镇定了下来,因为安娜紧接着说道,“袜子都洗了吗?穿过的,直接洗干净,别偷懒啊。”

“哦,上周两天连着体育课,犯懒了。”艾米话茬接得很快,心想着下次一定要史蒂芬把脚洗干净,才准许进屋。

安娜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伸出胳膊,轻轻抱了抱艾米。这个之前再熟悉不过的动作,如今却生疏了许多。安娜不是个喜欢和人主动亲近的性子,即便是女儿的热情,她也常常敷衍。如今,艾米很少主动拥抱她,却让她觉得遗憾,心底总是空荡荡的。

艾米接受了母亲的怀抱,不知道怎的,她觉得下班回家的安娜怪怪的,她平日里极少有这样的宽容,也不是说她会多严厉,只是大多数时间都一副冷漠的面孔,让艾米觉得她永远心不在焉。

“妈,你今天累不累?”看安娜没有起身的意思,艾米突然心生怜惜。妈妈的身体远不如从前,她知道上班对安娜来说,是一桩比常人难很多的苦差事。安娜虽然极少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但艾米看过太多次她一个人偷偷在角落里的样子,知道疼痛从未离开她的身体。

安娜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有些心酸的微笑。“不累,今天才看了三个病人。星期日的班,比平日里轻松许多。”

艾米点点头,心里却不相信。她把安娜的左腿抬起,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按摩着。“这个星期,您一天都没有休息,以后还是别替班了。”

“嗯,以后不替了,不止是休息,妈妈也该多陪陪你。家里那么多家务都落在你身上,妈妈心里……”安娜突然就哽咽了,她心里很乱,却不敢继续说下去。如今身边再也没有能保护她、支撑她的人,安娜明白,自己唯有坚强,才能让女儿安心。

“我没事儿,我可不是小孩子了,您看,这被罩和床单不是洗得很干净吗?”艾米撒娇地把脑袋靠在安娜的怀里,她知道妈妈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或许在工作中受了委屈,但是她不敢表现出过多的怜悯。在只有她和安娜的生活中,她必须小心翼翼,给妈妈足够的信任,让她相信,自己有能力保护好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安娜深吸一口气,她微笑着抱住女儿,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却被她硬生生收住。“幸亏还有艾米,”她心里感叹着,努力平复自己的悲伤。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她打定主意,有时间要问问小夏,该怎么应对病人的骚扰。

“妈,咱们以后是不是要一直住在这里?”艾米想起了瑞克中午说的事情,也想起了因此而和史蒂芬发生的争吵,烦恼浮出脑海。

“你不喜欢这里,对吗?妈妈也不喜欢。你放心,我会努力赚钱,一旦有了些积蓄,我们就搬到好一些的地方。”

“其实这里也挺好的,离我学校不远,您上班也方便。有了钱,还是应该先把手术做了。”艾米轻轻抚摸着安娜脸上的疤痕,她心里难受得要命。曾经,妈妈是那么漂亮,可如今,为了保证她们的生活,她只能忍受这般模样。

“没事儿,我已经习惯了,你看,这里和这里的颜色已经浅了很多,头发挡一挡,也看不出来什么。我反正也是这个岁数了,样貌一点儿都不重要。”安娜坦然说着,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整容手术的渴望越来越小,面对陌生人的诧异,也早已坦然。

“我想爸爸了,”艾米轻声说道,她抚摸着安娜的脸颊时,脑海里突然闪现许立亲吻安娜时,双手捧着她脸颊的画面。

一阵刺痛从胸口向全身蔓延,安娜脑海里竟也浮现着同样的画面。艾米的手很轻、很柔软,不像许立,总给安娜笨拙、粗糙的感觉,可那感觉却是那么清晰,那么令她怀念。曾几何时,她习惯于此,从不觉得珍贵。如今,她愿意拿自己的所有去换回从前,却是再也不可能了。

2.

“你别生气了,我那天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只是担心你。”周一早晨,艾米在车站遇到了一直在等着她的史蒂芬,她沉着脸走过去,还没开口,对方便主动认错。

看艾米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史蒂芬拉住她的胳膊,两个人走到车站旁边的大树下,躲避着太阳光的照射。

史蒂芬像是想要搂住艾米,却被她拒绝了。“这里人多眼杂,被看到了不好。”如今,他们有了亲密的关系,反倒不像之前那样,总是手拉着手。尤其是在学校里,违反校纪校规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我知道你的好意,只不过,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明白,我会小心的。搬家……不现实。”艾米边说,边摇了摇头。

周日的中午,史蒂芬的确说了些没怎么过脑子的话,说完就后悔了。其实,他打心底里有些不相信艾米家的窘迫。虽然她父亲去世了,但生前是医生,他们之前的房子还在富人区。怎么会一下子落魄到如此地步?

当然了,他没办法去验证自己的怀疑,也对生出这样的想法感到不安。只是,他清楚如今的艾米,和一年多以前相比,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感受她所有的心情,包括丧父之痛和生活状态的巨大变化。他觉得艾米也应该给他足够的信任,愿意让他分担所有的悲伤和痛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允许他触碰任何相关的话题。

这让史蒂芬生出无尽烦恼,他觉得自己被艾米排斥在外,不被信任,久而久之,他开始怀疑,艾米是不是从未对他有任何崇拜。女孩子对爱情的表达,不应该是百分百把自己交给对方?让对方全身心地呵护和宠爱吗?

这一点,他从未在艾米身上感受到。他于是变得沮丧,认定自己不够优秀。不知不觉中,史蒂芬也失去了耐心,甚至对艾米的生硬感到愤怒。他对自己逐渐变得尖刻的态度毫无察觉,也不像以往那样在乎艾米的反应。

“你们现在那个房子,大门直接对着街,两边的窗户没有任何防护。我这样的人都能轻易闯进去,怎么小心?你妈妈整天上班,周末加班,你还不是要一个人在家里,怎么小心?”听艾米无力的解释,史蒂芬的火气又来了。一早上对自己的警告彻底被抛在脑后,他没好气地说着。

“反正我们没有钱,那条街上也不止我一个女孩儿独自在家。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命。”艾米最讨厌史蒂芬如此这般的说教,她很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帮你找房子,靠近闹市区有些单元房,价格也和你们现在的房子差不多啊,那里既安全,又方便。”史蒂芬却依然不肯放弃,他有些赌气地说道。

艾米骤然抬头向他望去,眼神里充满愤怒,史蒂芬心里一惊,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干嘛那样看着我?”他有些挑衅地望向艾米,却没有发现艾米在愤怒之外,还有失望。

正在这时,汽车进站了。艾米立刻转身向车门方向走去,只冷冷撇下一句话:“要你管!”

那一天对艾米来说,就像是一场自己毫无胜算的游戏。他们沉默着坐车,沉默着走进校园。在到达艾米教室时,史蒂芬一个字都没说,就径直走远了。他始终没弄明白自己的话到底为什么惹怒了艾米,而艾米也绝望地发现,他们之间原有的默契和包容,已经消失不见。

她的愤怒来自史蒂芬提到的那些有楼梯的单元房,她无法不质疑,史蒂芬或许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艾米家里曾经发生的悲剧。这样想着,艾米越发烦躁,她突然打了个哆嗦,心里想到,如果史蒂芬连这些重要的事情都疏忽了,他会不会压根没有在乎过她?

数学课的成绩发了下来,艾米得了个C-,又是擦着及格的边。应用题她一道都没有答对,看着试卷上的一堆红叉和问号,她的头也疼得不行。

浑浑噩噩听着老师讲解三角函数,什么欧拉公式、和差化积……她看着都云山雾罩,理解起来更是艰难。她不由得想起来上小学的时候,她搞不懂小数和分数的转化,气得安娜拍桌子时,都是许立帮她解的围,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讲解给她听。

如今,她再也找不到人解围,当然了,安娜也早都不再管她的作业。她在一团乱麻般的思绪中,又想起了史蒂芬。有时候,她也会向他求助。他倒是会耐心辅导,但最后总是会转而谈论那些让艾米烦透了的大道理。

“我又不是你孩子,凭什么总想要管教我!”艾米气鼓鼓地想着,终于意识到,在她和史蒂芬的交往之中,他始终把她当作一个小孩子,她不确定这样到底对不对,却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爱情。

“你准备礼服了吗?”中午休息的时候,莉莉凑过来问道。

“什么礼服?”一听到这个词,艾米就立刻变得紧张。她如今最怕的,就是学校里各种名目的活动,因为绝大多数都意味着额外的费用。

“十二年级的毕业舞会啊!还有四个多月,倒也不着急,但总该开始准备了。”

“十二年级的毕业舞会,要我们准备什么?”艾米没听懂,皱着眉头问道。

“我说你是不是被数学给弄傻了?毕业的人不是你的男朋友吗?你不是要作为他的女伴参加吗?”莉莉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艾米心里咯噔一下,史蒂芬从没告诉她这件事。她不想让莉莉察觉自己的异样,连忙问道:“对啊,还有四个月。你已经决定穿什么了?”

“当然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亮蓝色的紧身裙,和吉米的领带是绝配。”莉莉得意洋洋地扭了扭身体,故作神秘地说道,“我把领口改低了两公分,露出来刚刚好。”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傻笑着起身离开了。

艾米一个人呆在远处,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如同嚼蜡。她相信史蒂芬会邀请她参加,却又有些不确定。

“如果他怕我寒酸,怕我没钱准备礼服,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打算邀请别人?”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依旧会纠缠史蒂芬的吉娜,想起她的厚嘴唇和丰满的胸,还有得体的衣着和似笑非笑的模样。艾米的肩膀塌陷下去,她蜷缩在休息区的角落里,两眼空洞地望着地面。四周的欢快和热闹在此刻,像是宣告她命运的咒语,将她隔绝在外。

3.

到达墓地的时候,风还不大。可没过一会儿,整个山顶都被疾风覆盖。山林由远及近,竟像海浪般翻滚不停。偶尔在峡谷里卷起一阵涡流,发出尖锐的哨声。

随身带来的鲜花根本放不住,安娜便都交给了艾米,她坚持着擦洗干净许立和两个儿子的墓碑,不理会双手已经冻得发红。

一年的时间,许立的墓碑看起来稍微黯淡了一些。艾米给父亲磕了头,又和两个弟弟说了几句话,便实在受不了寒风,一个劲儿地打起了喷嚏。

送她们过来的丽贝卡担心艾米会着凉,委婉地询问安娜,是不是打算回去了?

安娜摇摇头,让她们先去停车场,在车里等她。知道安娜想要独自呆一会儿,丽贝卡便向艾米使了眼色,又叮嘱安娜别呆太久,先行离开了。

后背是还有些许暖意的阳光,前胸和整个头脸却不得不承受寒风。安娜眯着眼睛,不停用手将挡在面前的发梢拂开,静静地跪坐在许立的墓前。

去年葬礼时的画面不请自来,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特别的感受。丽贝卡一家人在一月底从台湾回来,她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时常见面,丽贝卡也还是坚持给她们带去各种生活用品。

安娜一直想要询问黄玉可的情况,推算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出生。当然了,她也或许放弃了。安娜不知道自己更期待哪一个结果,再或许她并不真的在乎,无论如何,那都与她没有关系。

一片树叶打到安娜的脸上,竟有轻微的疼痛。她揉了揉自己的前额,把更多的落叶从墓碑底座上捡起来,再松开手,任由它们继续飞舞。

她觉得心里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诉说,可却不知该从何开始,她想告诉许立,没有他的日子,就像已经枯萎的植物,再也绽放不出艳丽的花朵。可她也想告诉许立,她和艾米的生活一切安好,她们每一天都很努力,都不曾放弃。

“真的有另一个时空吗?在那里,你们都真的存在吗?我们终将团聚,是不是?”她轻轻问着,目光注视着许立的名字,像是已经看穿了这个世界的物质结构,窥见了更加广阔的宇宙。

“老许,你会原谅我吗?会保佑我和艾米,平平安安走下去吗?”安娜想起自己梦里和许立的团聚,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如今,她只想笑着面对一切,她做到了,为自己的勇敢感到欣慰。

回程途中,安娜睡着了,她很疲惫,白天如此,夜晚也很难安眠。如今,她像是得到了许立的安慰,竟放松了下来,让身旁的丽贝卡也安心了许多。

回到家,已是下午,艾米不知是不是真的受凉了,脸色发白,看上去很不舒服。晚饭她只吃了很少的一点,便睡下了。

安娜收拾完家务,不放心女儿,轻手轻脚进去看了好几次,艾米一直沉沉睡着,倒也没有发烧。她的书桌上还摊开放着原本想要在下午做的作业,安娜随手拿起来看了几眼,有些吃惊地回头望了望女儿,终于叹了口气,关上灯,悄悄走了出去。

朦朦胧胧中,安娜被什么响动吵醒,她睁开双眼,窗外已经透出清晨的日光。费力地起身,安娜瞥了一眼桌上的闹钟,五点多了。她循着响动走出卧室,一路走到卫生间,刚好看到趴在马桶上的艾米,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挂着眼泪和鼻涕,五官皱到了一起。

只来得及抬头看了安娜一眼,她便急忙低下头,再次呕吐起来。安娜大吃一惊,连忙撑着左腿,往艾米身边跑去。

“这是怎么了?”她关切地问着,一边费力把吐了又吐的艾米搀扶起来,一边扯下手纸,递给了女儿。

依旧被胃里翻江倒海的滋味折磨着,艾米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从头一天开始,就一直难受。如今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虽然还是觉得虚弱,那股要命的滋味总算是过去了。

“一定是昨天受风了,快漱漱口,要不今天不上学了,好不好?”安娜一脸担忧地望着艾米。

“妈,我没事儿,吐完就好了。”漱完口,和安娜一起回到卧室,艾米觉得轻松了许多。

“哎哟,您的手怎么破了?”她突然发现安娜的右手手掌内侧有一道口子,此时正往外渗出血丝。

安娜也才发现,“可能刚才着急,剐在什么地方了?”她摇摇头,表示不碍事。这间房子老旧,门框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安娜之前便划伤过自己,通知房主维修,也一直没有得到处理。

“您等一下,我去拿棉签和碘酒。”艾米再次回到卫生间。她拉开柜门,拿了碘酒,翻找棉签的时候,碰掉了一包卫生巾。艾米脑子里一个激灵,才想到,自己这个月的月经已经晚了很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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