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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五十五章 离家出走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10-13 10:19:37  浏览次数: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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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点开网站,登录了部落格“胡言乱语”账号,瑞克一边灌下一大口可口可乐,一边伸手把百叶窗帘合拢。中午时分,阳光刺眼,他把显示器屏幕挪动了下方向,开始全神贯注于网页上的留言。

不到二十四小时,浏览量已经超过了五千,留言也有好几百条,这让瑞克甚是满意。虽然数据有些令他吃惊,倒也并非出乎意料。这年头的凶杀案算不上离奇,但就发生在居民区的街心花园,还被分尸,如今案子已有两个多星期了,警方没有丝毫线索,那便有些意思了。

他眯着眼睛,仔细阅读着读者的留言,说什么的都有,光是自以为是的犯罪设想便有一百多条,更有甚者,扬言曾在梦中“目睹”了整个案件发生的全过程;还有的信誓旦旦,那应该是吸血鬼干的。

瑞克一边冷笑,一边回复着留言,拿更惊险刺激的胡言乱语来给这些脑洞大开添油加醋。他的部落格,原本就是奇闻异事的八卦,这些和真实事件扯上些关系的故事,最是吸引人的眼球。他写到后来,自己都快要相信脑子里臆造出来的东西,不由得对自己刮目相看。现实生活虽然一团糟,但他竟还有这般本事!

“我是不是该写本书?”突然有了这么个想法,瑞克大笑起来,被自己的不切实际逗乐了。

浏览完所有的留言,他又更新了帖子,把更多添油加醋的所谓追踪报道发到了网上。最后扫了一遍,他十分满意地按下了回车键,然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将百叶窗重新打开,太阳已经向西移动,阳光不再直射。窗外的天空湛蓝,不多的云彩点缀着,如同一副懒洋洋的涂鸦。他侧着头往街心公园的方向瞟了几眼,一个人都没有。他突然觉得有那么一丝凉意拂过心头。

两周前,有散步的市民给市政府打电话,宣称公园一角的垃圾桶不对劲,不仅散发出一股股恶臭,路过的狗还总是狂哮。

市政府于是派负责这一个片区卫生的工作人员前来查看,结果竟然发现了残缺的尸体。很快地,赶来的警察在不远处的另外一个垃圾桶中,找到了被害者的头颅,死者是个年轻男性,身份不详。据警方公开的报道,不排除黑帮或者毒贩所为,但更多的消息则完全没有透露。

瑞克于是提出了一大堆假设,他认为这或许是一起非自然案件。因为不久前他曾经在不远处发现过非人类,证据就是一辆停靠在破旧房舍外面的福特轿车。那款车子早在二十年前便不再出售,而他“亲眼目睹”了崭新的车子外面站立着一对身穿“La Belle Epoque[1]”服装的丽人。

但那之后,他才获悉,那栋房屋早已被废弃,车子倒是的确出现过,可看上去也是报废许久了。

这些所谓的爆炸性新闻,都是瑞克编造出来的,他从不觉得羞耻。自己的部落格名字就是“胡言乱语”,那些愿意相信的人也不过是找点刺激罢了,他根本无所谓。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对那件凶杀案无动于衷,尸体就扔在离他的房子不过十米开外的公共场所,任谁也不可能一笑置之。

他伸了伸懒腰,突然觉得有些饿了,瞥了眼时钟,已经过了下午一点。桌上的可乐罐早就空了,他知道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呆立了一小会儿,他还是不情愿地走出房门,打算到一条街之外的披萨店吃顿午饭。

街上没什么人,温度倒也不算太热,瑞克踢踏着拖鞋,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像是个才从宿醉中醒过来的酒鬼。经过安娜家时,他突然听到一阵小孩子哭闹的声音,便不自觉地张望了几眼。

艾米怀孕生子,瑞克早就知道,和大多数邻居一样,他礼貌地送过一份小礼物,却从未打听过什么。这家人原本就深居简出,有了个新生儿之后,更是鲜少能见到。偶尔在公园看到推着婴儿车的艾米,也总是一副冷淡的面孔。

瑞克猜想,那孩子的父亲八成就是自己曾撞见过的那个小子,看艾米如今的状况,恐怕完全没从他身上得到任何好处。他心里替艾米惋惜,却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前妻。他那时候也不过十来岁,被同样年轻的女孩勾引,两人上了床,他从未后悔。十八岁那年,还是女朋友的未婚妻说自己怀孕了,他啥也没说,就和她结了婚,一个月之后才发现那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儿。

他不知道前妻为什么那么喜欢制造“惊喜”,但他的性子从来都是慵懒无趣的。生活没几年就变得波澜不惊,前妻或许是终于无法忍受了,给他留了一张写满脏话的字条,便消失不见了。

如今想想,瑞克觉得自己还是深受伤害,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的缘故,他蜕变成了一手散布惊悚消息的人,还对此上了瘾。有时候瑞克想,说不定自己的粉丝里面,就有他的前妻。这样想着,他总会笑得像个傻子。

在披萨店啃完大半个披萨,又灌了一大罐可乐。他打着饱嗝往回走,觉得如今这般的生活挺不错的。如果再重新给他个选择,他还是会和前妻上床,只不过,他有点儿遗憾自己没能做成父亲,已经是四十好几的他,更没有勇气迈入家庭生活。

叹了口气,他把这些念头抛在了脑后。路过安娜家的时候,他听到男孩儿还在哭,声音已经嘶哑,变得有气无力。他咂了咂嘴,对那个总是露出一副笑脸的男孩儿生出一丝怜惜。不过,他没打算停留,更没打算管闲事。他自己也是差不多的童年,一个脾气越来越暴躁的母亲和一个越来越不喜欢着家的父亲。

“自己还是孩子,偏要当父母,这就是罪恶!”他心里默念着走远,耳朵里还充斥着威尔的哭声。

2.

“你要再哭,我就惩罚你了!那个公园现在不能去!该睡觉了!”就在瑞克从家门前走过时,艾米正试图再一次威胁儿子。

从早上开始,威尔的脾气就一直不好,动不动就哭哭闹闹,似乎没有一件事顺心。上个星期他生病了,感冒发烧,如今体温倒是正常了,可仍旧咳嗽。安娜在家的时候,他还能乖乖吃药,可只要安娜不在,威尔就坚决不肯张嘴。

中午的药好不容易灌进了嘴,威尔受了委屈,便哭闹着不肯睡午觉。艾米将他放进婴儿床,他就立刻爬起来,伸手拍打着床框,眼睛望着窗户,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想总是被拘在屋子里,他想要出门。

哭闹久了,他又开始咳嗽,咳着咳着,又勾起恶心。艾米生怕他呕吐,便只得抱着,一边拍背,一边哄着。只可惜所有这些都不起作用,威尔除了变本加厉,还一下下用力打向艾米,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乖巧与可爱。

被儿子一通儿没完没了的折腾,艾米终于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她把威尔按在腿上,对着他的屁股便是一顿揍,虽然没舍得用多大力气,威尔的小屁股还是红了一片。

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威尔挨揍的次数并不多,他也理解不了这一番惩罚的意义,依旧哭个不停。艾米打着打着,便开始心疼,心疼过后便是自责和沮丧。她实在受不了了,便把威尔扔进卧室,关上门,坐在门外的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

艾米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努力,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儿。门的另外一侧,威尔的哭声从刚才的拼尽全力,变成了声嘶力竭,再变得尖锐且断断续续,她捂着耳朵,想尽力阻隔那令她烦躁不安的声音。她搞不懂威尔怎么会那么顽强,怎么就不能妥协,让她的日子可以轻松一些?

每当这种时刻来临,艾米都难免生出一丝幻想,恍恍惚惚间,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她根本没有生下威尔,她还在上学,她的生活一如以往,根本没有走样。再过大半年,她就会从中学毕业,进入大学,成为一个有前途的人。

艾米叹了口气,她放下双手,威尔的哭声终于变成了呻吟,她站起身来,推开了门。

昏暗的卧室里,威尔趴在地上,他的头侧着,身体还一下一下地耸动,他的面前、身上和脸上,被呕吐物弄得一塌糊涂,屋子里弥漫着酸臭味。

艾米立刻冲了过去,她在门外的时候,并没有听见威尔呕吐的声音,此时此刻,她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心惊肉跳。

一把将威尔抱起,艾米顾不上腌臜,用手将威尔脸颊上的呕吐物抹掉,看到威尔并没有被噎到,除了没精打采,没有其它的异样,艾米的心这才落回到肚子里。她顾不上叹气,将威尔再度放回到地上,起身跑去卫生间。

浴缸里接满了温水,她这才将脱掉了衣服,简单擦拭完身体的威尔放了进去。经过了这一番折腾,威尔终于不再哭闹。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浴缸里,玩着水面上的玩具鸭,偶尔还会咳嗽几声,然后一脸无辜地望一眼在身旁忙碌的艾米。

看儿子恢复了原状,艾米也松了口气。她把威尔身体洗干净,准备拿浴巾时,才发现刚才将浴巾拿进了卧室。

“你乖乖坐着,不要动。我去给你拿浴巾啊!”交代了一句,艾米起身去了卧室。地上依旧是一片狼藉,她皱着眉头,站在门边,一抬眼,才发现不止是地面上,她的床铺也弄脏了一片。

烦躁的情绪再度从心里涌起,艾米凑上前去,她的眉头紧皱,握着拳头,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下手。呆立了片刻,艾米才想到自己进屋的目的,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狼藉,伸手从婴儿床的床框上抓过浴巾,转身往浴室走去。

才走到门边,她就发现了异常。威尔还在浴缸里,却不再是坐着的姿势。他脸朝下趴在水里,双手平伸,一动不动。

艾米冲上前去,伸手抓向威尔,她跑得太急,脚趾撞在了浴缸外侧的台阶上,疼得她大叫一声,觉得像是踢断了骨头。可艾米完全顾不上自己的脚趾,她的心脏狂跳不止,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水里的威尔轻飘飘的,被艾米一下子抓出了水面,他的四肢下意识蜷缩起来,脑袋却还耷拉着。

一个小时之后,安娜冲进了家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有一个瞬间,她觉得似乎空无一人。然后,她看到了蜷缩在床上的艾米和她身旁熟睡中的威尔。卧室里依旧有一股没有散尽的酸味,混合着清洁剂的味道,让安娜不由得捂住了鼻子。

3.

“要不要去趟医院?”两眼红肿的艾米小声问着,她抬头瞥了一眼安娜,又立刻低下了头。母女二人离开了卧室,来到客厅里,安娜捧着茶杯,吞下了好几大口,才觉得双手不像之前那样抖个不停了。

“要是你说的都是真的,威尔就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喝了几口水而已。等一会儿他醒了,我再检查一下。”安娜把茶杯放下,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说出口的话不带任何紧张情绪。

“我说的当然是真的,最多几秒钟时间,把他捞起来的时候,他是垂着头,可四肢还在动。我拍了几下后背,他就大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咳出了几口水。”艾米脸色铁青,有些着急地说着。她的眉头紧蹙,像是在拼命回忆刚刚发生的事情。原本对整个意外的过程很有把握,却在重复的时候起了疑心。

说完了,她还沉浸在回忆中,越想越觉得后怕。“真的只有几秒钟吗?威尔真的还清醒?他真的很快就大哭起来?”艾米脑子里被这些问题塞得满满的,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艾米,别再折磨自己了,他如今睡得安稳,呼吸也很畅通。我不是说你在撒谎,只是他当时有没有意识,身体有没有反应,都很重要。”安娜把身子靠近了一些,试图安慰艾米。艾米却立刻往一侧挪了挪,一副不肯迁就的样子。

安娜也没有继续说什么,接到艾米的电话,她便火急火燎地往回赶,把下午预约的病人都推掉了。此时此刻,对威尔算是放心了许多,工作中的烦恼便又涌上了心头。

自从诊所里的同事得知她成了贵叔的接班人,大家便不再像之前那样融洽了。如小夏之类的,更加明显地和她亲近,甚至借着彼此之间不错的关系,试探着提出些之前便让她不喜欢的条件,比如利用上班时间出门购物,或是随意使用诊所里的公共消耗品。而如吴医生之类的,之前因为排班、换班积攒下的一些小矛盾,如今竟愈演愈烈,仗着自己资历高,年龄长,便有些鼻孔朝天,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也是令安娜颇有些伤脑筋。

和所有这些磕磕绊绊相比,最令安娜不能忍受的,还是那些流言蜚语。威尔出生之后,安娜为了多挣钱,便时常会接周日的班,之前发生的那次被病人骚扰的事情,贵叔知道了,便经常也会把守在诊所里。一来二去的,安娜便听到些不怎么友好的猜疑,不外乎是她和贵叔的关系。

虽然脸上有疤痕,安娜的大部分面容其实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从另外一侧望过去,玲珑的弧线衬托出她微微苍白的嘴唇,如之前艾米一直羡慕的,她的美丽只是需要换一个角度来欣赏。

第一次听到这种谣言,安娜除了震惊,还有被侮辱的愤怒,但平静下来之后,她便生出些担忧。仔仔细细回想这两年多在诊所的工作,想到贵叔对她的关照和似有似无的接近,她便不再那么安心。如果说捕风捉影并非空穴来风,是不是她忽略了什么,让贵叔产生了错觉。如果真是那样,她还怎么能够心安理得接受贵叔这份馈赠?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给诊所前台打了个电话,听说病人都安排妥当了,她才终于松了口气。这个下午发生的事情,应该已经传到了贵叔耳朵里,诊所从来都不缺嚼舌根的人。安娜揉了揉眼睛,打算等贵叔问起时再解释。不知不觉中,她已经选择了尽量远离是非的源点,虽然并不确定这样的做法是对是错。

“妈,我们一定要住在这里吗?”艾米刚刚起身去看了一眼威尔,重新回到客厅,便再次坐在了安娜的身旁。她知道自己不够友好,并对安娜没有继续指责她,有些心怀愧疚。

“啊?”安娜还在想着诊所的事情,并没有听清楚艾米的问话,过了少许,她才把手机放回到茶几上,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我们现在的情况,还能搬去哪里啊?”

“您看,这是莉莉给我的,我上网看了,这所学校真的招收像我这样的人。”艾米把一张复印纸递给了艾米,上面是一篇采访,标题就是“应该做些什么:呼吁社会帮助那些青少年父母”,文章采访了位于阳光海岸的一间公立中学,他们在新学年成立了一个特殊项目,专门针对那些成为父母的青少年家庭,帮助这些年轻的父母重新走入校园。

“阳光海岸,太远了。”浏览完文章,安娜艰难地回答道。她自然知道艾米有多么渴望回到学校,也为这所学校的义举而感动。可阳光海岸在布里斯班的北部,与黄金海岸有一百多公里的距离。除非搬家,艾米又怎么可能去那里读书呢?

“悉尼太远,生活成本太高,工作也不好找,我们不能去,我理解。可阳光海岸就在昆州,那里的物价更加便宜。学校还提供免费的幼儿托管,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去?”艾米哀求着,这张报纸的复印件,她已经反反复复读了很多遍,之前她一直没有拿给安娜看,是因为自己也还在犹豫。可是,威尔发生的意外,让艾米彻底清醒了过来。在把威尔从浴缸里捞出来的一个瞬间,她觉得他已经死了。就是那一闪而过的念头,竟让她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艾米吓坏了,她毫不犹豫地咒骂着自己,生怕那个恶念继续存在。

可如今,她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她绝望地意识到,她对这样的生活恨之入骨,她始终不敢面对内心,不承认自己有丝毫的后悔。可是那份渴望摆脱现实的愿望,像是毒蛇般盘踞在她的内心,一刻不停地啃噬着。艾米觉得自己离崩溃已经不远。

“艾米,再给妈妈一段时间好吗?”看着女儿渴望的眼神,安娜内心也在挣扎,她还没有告诉艾米贵叔要把诊所交给她的事情,过去的两年多,她穷怕了,往后更不敢轻易放弃这份工作。

“等到年底,可以吗?威尔还不到一岁,他性子倔强,幼儿园的生活也不一定适应。妈妈这边的工作,现在有个不错的机会,让我好好想想,行吗?”

“你没有一天二十四小时和他耗在一起,你不知道那有多烦!我受不了了,真的。更何况我们现在住的这个鬼地方,连分尸杀人案都会发生,就那么一个小公园,如今也不敢去了,你让我怎么对付这个讨厌鬼?”艾米越说越激动,这一天的麻烦,原本就始于不敢出门,如今想起来,她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讨厌鬼?”安娜再度看向艾米时,表情已经变得严肃了许多,“孩子是你自己要生的,你是他的妈妈,抚养他是你的义务,这些话不用我一再重复了吧?艾米,我知道你自己还没有长大,却要承担做母亲的责任有多难,可这是你坚持的结果。威尔虽然调皮,但吃饭、睡觉都那么好,已经算是很好带的孩子了。你心烦也罢,心安也罢,这条路都是你自己选定的……”

“够了,您逮到个机会,就是一通大道理。责任、义务,我听得够多了,不需要您没完没了地重复。”艾米“噌”一下站起身来,径直走进了卧室,把安娜一个人留在了客厅里。

那个晚上,母女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威尔醒了,又恢复了之前活蹦乱跳的样子。他刚刚掌握了走路的技巧,便在客厅里溜达来溜达去,摸摸安娜,再向艾米撒撒娇。经过了中午的意外,安娜对外孙的怜惜和心疼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她甚至放下了手里没做完的家务,一直陪着威尔。

艾米看在眼里,却没有表露出什么,每当威尔朝着她露出笑脸,或者歪歪斜斜朝她扑过去时,她都会抱住他,亲亲他的脸蛋,再放开手,让他转身离开。

安娜把艾米的一切也看在了眼里,同样没有表露出什么。她知道女儿心里有难以摆脱的愧疚,同样的感受,在艾米小的时候,自己也体会过。“这一天就快要结束,明天是崭新的一天。”安娜勉强安慰着自己,不想继续纠缠在这天的烦恼之中。

夜深了,四周一片寂静,劳累了一整天的安娜睡得很沉。不知道几点了,艾米突然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室,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背上还有一个双肩包。

她悄悄走过安娜的房间,悄悄把屋门关上,再一路走到门口,随手抓了些东西,一股脑塞进了书包里。门厅的地上被月光映照出一片雪白,她席地而坐,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放在地上,然后费力地套在了脚上。

再起身的时候,艾米像是变了一个人,那双被她塞进衣柜最里侧的芭蕾舞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上面的绸带轻巧地缠绕着艾米依旧纤细的脚踝。她抖了抖小腿,又伸长手臂,将自己的身体拉直。扬起脸的瞬间,她的双眸中闪烁着点点星光。

她动了,足尖点地,身体在旋律中翩翩起舞,那旋律曾经让她在偌大舞台的中央宛若仙子,此刻在心底里流淌,仍让她沉醉。她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舞动着,像是暗夜里唯一的精灵,也像是转瞬即逝的幻影。她的身体早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线条,唯有双足,在远离舞鞋长达两年的时间里又长大了几分。

艾米如痴如醉地舞动着,全然不顾自己的身影映在地面上和墙壁上,投射出诡异的暗影。她知道,这个时刻将永远停留在自己生命中,因为她正在向过往致敬,向自己曾经拥有的、最美好的时光告别。


[1] La Belle Epoque,史称美好年代,这一法语词汇是用于形容法国历史上的一段时期,也泛指整个欧洲的美好年代。在这期间,整个欧洲都享受着一个相对和平的年代。该年代开始于1871年,拿破仑三世被俘,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建立,结束于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这段时期的上流社会以频繁的社交活动为生活日常,服装样式的繁琐和奢侈是那个时期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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