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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男士,如此普通,却如此自信 —读古诗《上山采蘼芜》
作者:史双元  发布日期:2021-12-11 08:11:15  浏览次数: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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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于“凤凰大语文”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
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
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閤去。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
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
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一千多年前,一座不知名的小山,有两个人狭路相逢,两人的身份比较尴尬,前妻和前夫,生活在同一个村子里,前夫已经娶了新人,而前妻一直单身①,独自上山,采摘野蔌。

这次相遇,看上去是无意巧遇,但感觉女方是有意等待,总之,这一天,应当回避见面的两个人就是遇上了。虽说是寡妇门前是非多,但今天也是顾不得了,前妻“长跪问夫婿”,有话要问。“长跪”二字,写出了等待时间之长,心意之诚。

男方心里没底,你想问什么呢?问个好?没必要吧,搞得这么隆重。

有个问题在女方心里已经憋了很久,她一直想问一问前夫,“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但见了面,想问,又担心自己讨个没趣,算了,还是绕个弯儿,问一问我那大妹子“新人”怎么样吧。说是关心也好,说是好奇也好,总之,听说你们很幸福,我没意见,我希望你过得好,我还想问什么,你懂的,毕竟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不少年。

以上解读是开头四句的现场复原: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

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古人认为佩蘼芜可以多子,从女子“上山采蘼芜”这一句来看,很可能是因为婚后没有怀孕生子而被休弃的,女子还在采摘蘼芜,说明这个伤痕还没有愈合。这一位男子知道前妻的痛点,就换一个角度,说一说前妻的强项——貌美,给个好评,然后就可以山路朝天,各走一边了。为此,男子开门见山,给了个说法: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

“好”是漂亮、美丽的意思,首先,我不说谎,新人是漂亮的,虽是二婚,也算双喜,我这也是没办法,碰上了(此时男子一脸坏笑),假如你今天想看笑话的意思,立马打住。但一看前妻脸色变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再看她还跪在崎岖的山路上,往日前妻的诸多好处一下子涌上心头:想当年,桃花灼灼的时候,我把前妻娶回家,一村的人都夸妮子漂亮,那也是一个“春风十里前村路,家家媳妇叹不如”啊。因此,点赞了新人后,男子立马加上一句“未若故人姝”,这话可以理解为是男子对前妻的安抚,但也是实话实说。“姝”是有文化地夸人漂亮,这也是前妻还恋着这个渣男的原因之一:这村里他最有文化。

男子以为一句话就打发了:我已经说了,还是你漂亮,行吗,可以让我走了吧?

女子破涕为笑,你这一招不知道玩过多少次了,以前在外沾花惹草,回来就用这一句哄我,我知道你是甜蜜的假话,但今天听来,却是那么温暖,我都感动了,我傻呀,改不了的傻。那我今天倒是要你说一说,你说我“姝”,“姝”在哪里?你说,我要你说。

男子也是聪明人,用不着拍脑袋,马上说出前妻的“好”处:

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

你们两人长相肤色倒是差不多,但若是要比较持家之手,那还得夸你,纤纤玉手,又能织布,又能沐膏,下得了厨房,进得了厅堂。

男主人公应当是妈宝男类型,永远长不大,即使娶妻成家了,大主张还是妈妈来定。而古代社会,婆婆喜欢媳妇的不会很多,熬了多少年,媳妇才提拔为婆婆,就等于太子登上了大位,岂能不耍一耍威风。加上女子婚后不育,也没有现代医学可以证明是谁的责任,可以想象,是在母亲的催逼下,男子休了旧人,娶了新人。

男子不敢久留,又想拔腿就走,但是女子还是不放他走。打住,你说了我这么多的好,为什么又把我休了呢?我可是“赖”在你们家直到最后一刻,看到你把新人迎娶进了大门,才麻木地收拾着随身物品,从边门悄然离开。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閤去。

这位男士不想回答,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转个话题,比较诚恳地 “汇报”了当下的生活现状:日子其实依然平淡,也没有把新人“供养”在家里,新人休息了三天就开始“洗手做羹汤”,操持家务,纺纱织布。

当然,什么时代有什么观念,和村里喜欢打老婆的张屠户、李长毛这些更渣男相比,这个男子已然是一个脱离了野蛮落后的低级趣味的人,但还是脱不了那一个时代的大男人的心理,你看他是如此普通,却如此自信,他要再一次来评判新人旧人的短长,而评判完全以自我为中心,把两任妻子都当作纺织女工,按劳动成果除以劳动时间,结合成品合格率和市场价格来逐一丈量,简直是古典家庭资本论的雏形理论: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

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

缣和素都属于绢类,素白缣黄,素贵缣贱。据考证,汉末一匹丝绢长四丈,宽二尺二寸。

这个男子对纺织市场行情把握贼准,在家里对妻子采用劳动考绩、监督使用的管理办法,简直是原始包工头啊。

同样不用避讳的是,那个时代的女子也往往以自己擅长的劳动技能作为立身的资本,“故人”听了这个评判,不会反感,反而很受用。因为男权社会的统治思想只能是男权的思想。

这个男子是个社会人,了解生活,了解市场行情,了解女子心理,精于计算,花言巧语,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都活得比较滋润。

看到前妻频频点头,再次被自己“说服”,男子最终给了一个结论:

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这是在评劳动模范吗?这男子是真小人,离了也罢。但是读者您若是想穿越过去打抱不平,当面数落一下这个男人,他俩可能联合起来,把你推下山。

并不是每一段婚姻都能天长地久,古今一律,有过不下去的日子,有续不下去的姻缘。但分手也不一定翻脸成仇,夫妻不成情意在。

古诗《上山采蘼芜》就是一首充满了人情世故的民俗诗。

这首诗是社会生活的真实记录,对认识当时的社会生活和社会心理很有参考意义。写了古代女子的贤惠与勤劳,也写了男权社会的不公道,作者不是有意批判,他无法超越时代,也没有男女平权意识,作者只是真实记录了一段分手夫妻偶遇时的对话而已。但放在女权意识昌明的今天,这首诗,既可笑,也可乐!

注:①也有专家认为“旧人”已经再婚。但体会整体诗的情调,我们认为,前妻独身寡居比较符合这首诗中的情貌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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