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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在潮汕的打工生活(散文五篇)
作者:欧阳杏蓬  发布日期:2022-07-30 14:48:34  浏览次数: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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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陇觅友,在曲水流前眺望

在和平找不到东涛,便向沙陇投去。

人在他乡,入目的风景皆苍凉,千里寻友,一切未知,心里紧张兮兮,车外一派葱郁的烟村林木也冷漠起来。沙陇在地图上很小,面前的浩溪村却很大。沙陇确是个小镇,几无工业。番薯地、柑桔园的围合里,浩溪村厝屋排排,一模一样的门庭紧闭,小巷里暮日夕光流连。出发时“孤蓬万里征”的洒脱已经荡然无存,心里只存下一句蓬山此去无多路,唯有找到沙陇郑少华了。

当然,所有的结果都指向一句老话:功夫不负有心人。

几乎行过了浩溪村所有的巷陌,问了所有碰见的人,才找到郑少华的家。他的家就在村头,巷子头便是浩溪,溪里一层密密麻麻的水葫芦,在黄昏里黑压压的一片,直到没入尽头的黑暗。溪边有竹楼,竹楼边堆满新的畚箕,篾匠在这里做营生。之所以记住这个水边竹楼,因我拿它做了路标。

在少华家住下第三天,少华十八岁的弟弟少鸿在家里弄了一笔钱,五十块,便要带我去潮阳看风景。少华家是个大家庭,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少华在和平教书,大哥在峡山做生意,三弟做什么——我自始至终不知道,妹妹在深圳,少鸿最小。

当时少鸿跟大哥闹矛盾,一气之下从峡山跑回家了。

少鸿戴一副银框眼镜,爱笑,面目如女生般白皙干净,身材也像一个女生那样苗条,连嘴唇也如女生樱桃小口那般饱满红润,但他乐观、热情和作为地主的大气,简直浓得化不开。或许他年小,没见过江湖险恶,但他说他去过深圳,亦是负气回来;或许他本就单纯天真还自信,对生活充满热爱,对未来满怀憧憬。

沙陇在练江平原之南,大南山余脉之外。路两边,榕树、杨树一排一排,树林之外,番薯地里的番薯叶如接天莲叶,无穷无尽。过了成田,进入和平地界,房子逐渐多起来。上了广汕公路,车在双凤工业区遛了一个大弯后,笔直开向金浦。雄狮山下,西面是潮阳师范学校,东面是大峰风景区。少鸿说我们先去棉城,下会带你来拜祖师公。过了大峰风景区东边的小溪,便是前陇山。诸多山顶已经被开石场的炸药犁平,满山乱石,不见绿植,到看到梅花农场孤单的围墙,心里还是郁闷。农场已经破败,阳光寂寂,荒草凄凄。当年文天祥屯兵和平的时候,梅花农场或许是粮仓。历史的大手略过了这里,而我呢?不敢想,不堪想,困惑不究,便没有困惑。

在棉城大榕树路口下了车,少鸿带着我直奔文光塔。

文光塔在中华路东侧,院里有大木棉树,道边有座椅,游人稀少,可能我们是随机挑的日子吧。文光塔因其内部陈列千尊佛像,又称“千佛塔”。我们沿着塔身的梯道拾级而上,有种摇摇欲坠之感。塔内空空如也,某段墙下,还有烧过纸香后留下的火印子。没到塔顶,摇摇欲坠之感更强烈了,不往上爬了,趴在第三层的石栏杆上歇气,眼里尽是棉城新盖的楼房和紧闭的玻璃窗。下得楼来,反复观望了门上“千秋文笔振金石 百丈光芒贯斗牛”的对联,心里还是空空如也。往前看到一铜像,是中国电影巨匠蔡楚生先生的铜像,铜像下方镌有邓颖超先生亲笔题词:“蔡楚生先生是中国进步电影的先驱者!”铜像后面的碑墙有由夏衍撰文、吴南生手书的“蔡楚生同志之碑”碑文,浏览一遍,感觉这才是接地气的文化。

我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是曲水流。

少鸿问了路,得了指点,便在前面带路,我们直奔曲水流。

一提到曲水流,我就想到王羲之。东晋永和九年三月三,春光正好的时候,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余人宴集于浙江山阴兰亭,作流觞曲水之戏,一觞一咏,这些吟咏之作被编成《兰亭集》,由王羲之作序,《兰亭集序》横空出世。王羲之所游的兰亭所玩的曲水流在浙江绍兴,潮阳棉城东山的曲水流是什么路子?

进山门,过牌坊,牌坊上阴刻“引人入胜”四个大字;四条石柱上亦有对联,具体什么联,没细看。沿山壁曲路蜿蜒而上,林荫遮道,路边偶有神龛小庙,少鸿必在一旁取香烧拜,那种虔诚,和他的年龄很不相符。山道上,游人不多,但能续得上,有点恰到好处。身边的山壁岩石上,有不少的墨痕,字也刚劲有力,内容多是应景,不堪读。上到北坡,有一狭窄平地,地上有亭,亭上石梁阴刻“亦足觞咏”,亭内,凿石为沟,形曲,抬头看水源,石壁上有歪歪斜斜“水帘洞”三字,接石缝的水槽里,清水盈盈而出。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我突然想起山门边的寺庙和上山路边隔三岔五就出现的神龛小庙……

少鸿站在石崖前,举手遮额远眺,唤我:欧阳,快过来看。

看什么?

向东北看,能看见台湾宝岛。

我近视眼,即使戴了眼镜,眼前一片空明,再使劲往远处看,天色轻烟,迷蒙一片。少鸿还在使劲找——他觉得他看的方向不对。我也目视四方,始终不得要领,别说宝岛,连对面的样子都看不真实。不理他了,便扭头去看来时路。棉城不虚,木棉处处,高大的枝干披着稀疏的叶片,在凌乱的建筑中兀自岿然。再远一点,便是烟漠,犹如我的前途。我又把目光收回来,放在牛卵一样笔挺的文光塔,而我心里想的是那里有蔡楚生先生的铜像。潮阳自称“海滨邹鲁”,最具意义的便是这里的伟人名人,他们所创造的文化才能涵养这一方水土,激励和教化后人。我们宁远有文庙,有舜帝陵,轻自然,重人文。潮阳呢?在把人文和自然粘合在一起,借用的是传统文化中的神神道道……

阳光猛烈,少鸿唤我入石亭歇脚,还不忘顺手摘来几片树叶子,放进曲沟水中,看着树叶在清水中漂浮环回。他不会吟诗,我也写不来字,对看一眼,他说渴了,俯下身子,伸手掬水就喝。我靠着石柱坐着,对面前的风景再无心意,看着山下高楼层叠的棉城,身如孤雁心如萍,开始为明天的生活着急起来。

览物兴怀,向来哀乐纷纷。真是。 

在大峰风景区进进出出 

在和平找到东涛,东涛带我到大峰风景区。

东涛是潮汕本地人,我在潮汕地区打工几年最为倚赖的一个朋友,北方汉子身材,留一抹鲁迅式的胡子,文化人,做派却很有江湖味。他骑着生锈的自行车带着我从新和出发,一路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向大峰风景区骑去。路上,我几次要掉下来。

其实当时正在兴建大峰风景区的建筑,楼亭馆榭都还是半成品。

风景区大门有名人题写的“南疆一峰”四个大字。

举头看山,就大叹了一句“山不在高,有僧则名”。

大峰,确实有一个大的山峰,海拔不高,简直被背后大南山各山峰碾压,但大峰祖师在潮汕地区却是赫赫有名。书上云“大峰祖师,相传北宋年间著名高僧,真名宋大峰。在民间传说中,大峰祖师俗姓林,名灵噩,字通叟,始来自闯县西。和平里有大川横截,广而深,波流湍急。每遇风涛,行者以覆舟为患。大峰发愿欲建石梁以渡众生。闻者笑之。于是募众出资。度水之深浅高下,计木石工役。众莫测其施为。宣和癸卯,大峰悉载前所施钱归闽。人讶之。越五载,忽航海。至糗粮木石工作咸备,周岁而桥成,计十九洞。惟南北枕岸两洞未完。是岁大峰圆寂。邑人蔡贡元完之。相传大峰造桥时牒城隍及水府,潮汐不至者七日。其神异如此。里人立庙祀之,颜其堂日报德。”

东涛在香火铺边搁好自行车,携我上台阶。

台阶分三个梯面,浩浩然108阶。

仰头上望,大峰祖师亭巍然在上,亭阁由巨石柱支撑而成,亭顶琉瓦飞彩,龙凤朝阳,泻红荡绿,在青山之中,犹如煌煌仙苑。

东涛说他约好了管事的,要见见我。我有些莫名其妙,我默默无名,如果没有东涛,实属一盲流。东涛细白脸上渗出了汗珠,喘着说:有朋自远方来……

数完108个台阶,便是大峰祖师亭,空气中迷漫着檀香味。门内,信众神情肃穆跪伏在蒲团上虔诚揖拜,法器声清雅有致。

门外的那一个,就是我。

望向山下,大地阳光灿烂,绿意盎然。

东涛和驳身而过的熟人招呼后,领我穿过走廊走进一室,一个精神矍铄的青衣老者用很不普通的普通话微笑着和我打招呼,我回话,东涛还要用潮汕话给他翻译一遍。潮汕语言古老,潮汕话自成体系,潮汕文化也自成圈子,外人很难融入,而他们出去,却十分容易融入世界——看看全国边地潮汕人就知道了。东涛还纠正我:有潮声的地方就有潮人。我闭嘴,喝工夫茶。那位老者喝了一杯茶之后,起身在身后的柜子里找出几样东西有:草帽、白色背心、麻色汗巾和一双蓝胶拖鞋。递给我,说要送给我。

这就是机缘,自那以后,这些东西,件件都用得上。

临走的时候,东涛还特意带我绕到大峰祖师亭后面,指着山壁下围栏里的一座坟茔说:大峰祖师墓。

大峰身后葬在这里,或是他所愿。

因他而建大峰祖师亭、迎日亭、邀月亭、玉叶亭、丹桂亭、观音喷水池、“南疆一峰”牌坊和“宋大峰祖师纪念馆”,开发成风景区,或许在他愿望之外了。他管不了俗人,也管不了俗世。何况,时也势也。

下了山之后,我开始工作,挖排洪沟,再无去过大峰风景区。

过了两年,落脚练江边上,跟和铺村的陈活鸡一起帮练江边的酒店送水,又成了进出大峰风景区的常客。

雄狮山下,不仅有大峰祖师亭,东北面的山脚下,还有一个灵泉古寺。灵泉寺前的大榕树下,有一灵泉古井。相传南宋末年,元兵入寇潮阳,君臣从古驿道至此,帝渴思饮,见古井水深不可及,正徘徊间,水忽涌起盈井,于是君臣得以畅饮不乏,帝遂赐名“灵泉”。 泉水清澈甘醇,现在和平乡人尚常来古井水汲水烹茗。中国佛协会长释一诚为灵泉古寺山门亲题“灵峰祖庭”匾,还亲撰了“灵山泉涌皇饮水甜封圣迹,峰公造桥民间歌颂永流芳”一副楹联赠送古寺。

每个夜晚,我都跟着陈活鸡到灵泉取水。

陈活鸡开着拖拉机,拖拉机上载满蓝色大胶桶。

那时候,报德古堂送我的草帽、背心、汗巾、拖鞋都早已用完,然而,生活还是在汗水的浸泡中,生命仍然没有得到升华。看命的先生说我耳朵大,有佛缘。是不是我见了大峰祖师公没有献礼,还是在灵泉寺来来回回,一直在寺门之外?没所谓了,不死就干,死了就早死早投胎。不为祸,问心无愧。

打一车的水,并不是什么难事。

何况,这是兼职,能多挣两块钱,好吧,烟钱不用愁了。而且,身边还有陈活鸡——活鸡也是本地人,二十五、六岁,一身精悍,孔武有力,也心比天大,开过手工作坊,去内蒙倒腾过牛肉,做过潮汕糕点生意,但就是赚不到钱,这部拖拉机还是找开酒店的亲戚借钱买的,白天去石场拉料,收工回来,夜里帮开酒店的亲戚到大峰风景区的灵泉拉水——纯粹是算付利息。不过,酒店美女多,他也乐得出这份力气了。

每次装好一车水后,我们都在井栏杆外的石条上坐一会,抽杆烟。

身后就是山门紧闭的灵泉寺,月光把寺院白墙照得发亮,墙上斗大的“南无阿弥陀佛”黑字,把纷扰尘世隔离开来。前面一塘清水如玉,游人趴在廊亭栏杆上抽烟,火星点点。远山寂清,也乐得这份清凉,夜枭受不了,在田野那头山脚下一声一声像刀一样扎进黑夜。大峰风景区山门前,灯火敞亮,人语喧哗,信男善女,游手好闲的旁客,在路边的夜宵摊点上已经吆五喝六。举头望大峰祖师亭,灯光片片,一片闪亮,低头瞬间,恰好看见南山顶上的月亮,居然是一轮圆月。初一十五,许愿还愿,也自作聪明地理解了那些红尘男女在山门前的喧嚣了。拜什么,无非在拜自己的愿望。把自己的愿望藏在心里,当着佛面一片虔诚,我有点不屑,大道至简,知行合一,拜祖宗,敬神明,祖训该记,神明,该敬而远之……

胡思乱想一通,活鸡蹲在地上生完闷气,站起来,爬上拖拉机驾驶座,回头望望车厢里的大水桶,吆喝我上车。

拖拉机穿过风景区霓虹光影的时候,灯光投射在我们脸上,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样子。穿过了人员密集区,我觉得我和活鸡一样,死猪了,不再惧怕生活的开水烫了。 

在练江边上下 

和平有条江,练江。

潮汕有条江,练江。

刚来和平的时候,惊讶于练江的阔大和平静。静水流深,智者寡言。我体会到了前面半句。

练江上两座桥——其他的地方也有桥,在和平,练江上有两座桥。新桥是广汕公路上的,叫和平大桥。旧桥在潮阳师范附属小学边上,民间称“虹桥跨练”,贵为潮阳八景之一。相传此桥为大峰和尚所造,未有命名,自文天祥题“和平里”后,碑石竖于桥头,后人也就称此桥为“和平桥”。我叫它和平古桥。

初到和平,东涛请客,在江边上一酒楼——和平民间的酒楼很有古风意味,竹楼,旧桌,客少。窗外即是练江,一半绿水,一半水葫芦。渔人竹棚小船泊在河岔拱桥下晒太阳,对面新和村长着霉苔的厝屋如画。清风好,阳光好,小菜好,白兰地也很好,二楼上仅东涛和我二人一桌。俗话说茶三酒四,两个人喝酒,只能“对挖”,觥筹交错,忘乎所以。下楼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是飘下来的。回到东涛所住的中寨学校,狂吐,从此与白兰地得罪了。

离开双凤工业区之后,我便搬到了练江边上,在合浦桥畔的沙场打工。

我从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与练江为邻。

难道是我来和平的时候,多看了它一眼?

有的东西确实不好用迷信解释。东涛带我去游大峰风景区,后来跟着别人,在大峰风景区灵泉古寺前的灵泉取水几个月。东涛带我到练江边上喝酒吃饭,完了,这一次,不知道在练江边上要捱多少时间了。

练江源自揭阳,在海门归于大海。从揭阳普宁——那个叫流沙的地方,到海边大南山余脉,所有的水系,都可归于练江。找活干的时候——人在他乡打工,最怕的不是受伤忙累,而是失业。饿肚子好像不可怕,一顿两顿扛得住。当看不到明天的收入来源,那比饿肚子难受百倍千倍。所谓的绝望绝境,不过如此。和平的工业发展远远落后于珠三角,找工作不仅跟外地人竞争,还要跟本地人抢饭碗。老祖宗的那句“既来之则安之”像一剂强大的强心针,让每个流落的人怀着希望与噩运斗争。

练江是一条温柔的江,如潮汕女人。

沿江堤而上,过和铺、潮联,直到练北,练江平静如常,携带着水葫芦晃晃悠悠向东流。江边水田——多已改造成了柑桔园、芭蕉园。柑桔园如海风轻抚的海面,芭蕉园便是沉静的大海。老家怀素和尚曾在芭蕉叶上练草书——永州的芭蕉结过芭蕉么?两千里之外的家乡,此时也应是阳光普照,父老乡亲照常在田地里忙忙碌碌,无声无息。而在经过和平的柑桔园、芭蕉园,看不到一个人影儿。或者,五月六月,不是忙的时候,或者,柑桔、芭蕉已经成林,不须操心了,再或者,它们的主人已经走了。

江对面,景色一样。

走很久,才遇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擦肩而过留下怪异的一瞥,随即在曲路上消失。

到了练北,这里居然有渡口和木船。不开口说话,过江就是。如果一开口,一口普通话,不好意思,撑船的老汉就伸手管要五毛钱的人工。江对岸,就是练北,桐生的家乡。看到榕树下围墙上青苔斑斑,我打消了过江的念头。贸然登门,不仅容易无趣,还有失礼貌。再往上,一堵青山,怕是到了铜盂,一个工业更落后的地方,有什么工可找呢?那里的人或许和我一样,卖苦力都找不到地方。一路上,江两岸,没有见过一个沙场、贝壳厂,河边蔓草丛生,几无人烟。无工可找,我有些失望,内心却并不悲凉。在这异乡陌地,悲凉已经没有滋味了。

沿江堤而下,过广汕公路,下坡,江堤上修竹丛生。

一边是正在修建的工业厂房,在歇工,不见人影。厂区门口一堆垃圾在冒着青烟。工业区后面,便是新的民居,再过去一点,便是双凤工业区。工业区里有眼镜厂、磁带厂和制衣厂,除了眼镜厂,其他厂用工量不大。进厂需要熟人介绍,我没有老乡可以依靠,也不想去麻烦本地朋友——若我是蚂蚱,在我能弾腿的时候,我想尽量地靠自己挣扎。走不远,便是一个冒着白烟的贝壳厂。贝壳厂是当地特色产业,从海边运来贝壳,在练江里洗净,在江堤上晾干,用煤烧成灰,类比石灰,用于制砖,名“塗可仔”,重三十斤一个,台风都吹不走,是建厝屋的首选砖材。停下来找老板,老板四十出头吧,着青衫,戴着竹笠,满脸汗津津,乌黑脸,乌黑牙,一边挥锹,一边笑回:过半个月后才有船来。

继续往前,便是和平古桥。一头通广汕公路,路边有和平中学,少华在该校教书;一头便是潮阳师范附属小学,学校围墙的大树下,有文天祥手书的“和平里”石碑,江边有民居。东边是田野,江畔修竹、芦苇成片,估计不好走。过桥,走巷道。巷道一边是楼,一边是厝屋,偶见单车通行。走出巷道,回到江边,江堤上古树参天,清风悠然。江水流速更缓,水葫芦、芦苇子连成一片,泡沫塑料、塑料瓶子挤成一堆。前面的地沿有村子,是下厝?是里美?是塘围?我不知道。路越走越荒凉,江水已经被水葫芦遮盖。折身返回。这一天找工作又落空了。

兴味索然回到和浦桥。

和浦桥前是练江,练江如练,名不虚传。对面的新和新村,与周围的柑桔园形成了强烈反差。但生活就是这样,经常意想不到。和浦桥后是井仔湾,一弯月形,围着和铺村。井仔湾之上,便是大南山,山连山,层峦叠嶂,云山一色。井仔湾水面幽蓝,平静如天。这是和铺人的渔场,也是我的浴场。住在和浦桥下,每天中午、黄昏都会到井仔湾游一次。一人一湾,天大地大,井仔湾更大。泡在井仔湾温凉的水里,世界我最小,我那小小的快乐,也就只有和练江共鸣了。

住在练江边上,最怕的是夜晚。黄昏日暮,和平的灯光亮起。我一个人坐在练江江堤花岗岩石条上,与东边孤月相望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一个人在他乡的凄冷。更要命的是睡到半夜,江畔夜枭一声东一声西嗥叫的时候,睁眼看到漏墙而入扑在胸口上的月光,那种思乡才铭心刻骨。

明天,练江……

想着,一夜不得眠。 

在西港听打锡箔

西港不属于和平,属于峡山。

三年来,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和平,在练江边上下,在双凤工业区转悠,最远的,是转悠到过前陇山的梅花石场。

收到桐生的信是个意外。

我从来没想到过桐生会跟我联系。

我们结识的时候,他还是南侨中学的文艺青年,在艾略特的《荒原》和理查德克莱德曼《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迷路了,忧郁了,敏感了,憧憬了。我来谋生,他根本帮不上忙。没想到几年后,他给我来信了,告诉我:我的诗稿他还保存着,见面了请我喝酒。我已经忘了诗稿这回事,酒一直喝,思乡的酒,麻痹思想的酒,开心的酒,不开心找醉的酒,有酒就喝。

他在西港,我去西港找他。

西港,我总莫名其妙地想起香港电影《一路向西》,或者周润发的《和平饭店》。

找来单车,一个人骑着,西风正烈,广汕路两边海一样的柑桔园泛起了阵阵波涛。天空里的云被风一扫而空,镜子一样扣在上面。没有红花绿蔓,路边零星的房屋也冷清下来,遗世独立了一般。

尼采说: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我想说:当你把潮汕平原当成一片海时,潮汕平原像海一样把你当为孤岛。

我按着桐生描绘的路线,进了峡山——这可是粤东大镇,拥有雅倩、雅嘉、东方、双雄织造、南华线带等一批大企业。粤东虽自谦为“省尾国角”,却并非先前韩愈说的“好收吾骨瘴江边”那般不堪。潮汕人精明,能吃苦,喜抱团,敢为天下先,与这一方水土紧密相关。自成体系的潮汕话,自成文明的潮汕文化——我想应是一支远古遗留的中原文化,核心是种田务农,读书经商是两翼,儒释道在这里各得其所。对外地人而言,潮汕人是谜一样的存在。过了工业城,在水沟边有一条机耕道,沿机耕道直下,过一个村庄,经过一片秋风萧瑟的庄稼地,便是西港。

西港学校的校园,在村前的马路边。

校园边一条清澈见底的水沟,水沟边上,便是厝屋白墙围成围墙的西港村。

潮汕地区的农村,无一例外都是年代久远的厝屋,白墙、黑瓦、马鞍墙。厝屋之间漫石板巷道。有的村规整,巷道笔笔直直,有的村因地就宜,巷道弯弯曲曲。西港是后者,过了水沟,石板巷道逶迤向前,无终无止。果真是这样吗?我正在想着是不是进村一探究竟的时候,巷子里传出了一声“啪”,清脆短促,但极具穿透力。错愕之间,不知道哪家屋檐下,又传出一声“啪”,钢与铁的撞击,一击即退,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巷道两边,泥墙木门,烟熏火燎,却有着秋风洗劫后的硬铮与桀骜。我有些莫名其妙,愣怔了一下,找桐生才是正事。

回身一看,面前便是学校大门。铁门未关,院里,一棵牛轭样扭弯脖子的木棉当门横空立着立着,几片稀疏的叶子在颤颤抖抖地与秋风应和。另一边,几棵棕榈树哗哗啦啦的鼓掌。走到教学楼边,问一门开着的老师,老师走出来,在楼下伸着脖颈向着二楼喊:桐生老师,有人找。

上楼,与桐生坐下来,桐生开始潮汕人的套路:煤油灯烧水,洗茶具,找茶叶,准备泡茶。乌龙?铁观音?单枞?无所谓,那就乌龙。

桐生一脸肃穆地煮水。

我看着玻璃窗外西港村的瓦檐,那是一片落在地上的灰色云朵。

我问桐生:那是什么声音?

桐生说:打锡箔的声音。

什么是锡箔?

祭祖供佛用的一种锡箔纸。

我不再问,而是凝神听打锡箔发出的沉重的“啪”声。

一声后,间接数秒钟,又是一声“啪”。

我又忍不住问:打锡箔是用什么东西打的?

手工,铁锤,还得坐着。

如同我在石场打石头,是苦力,这让我失去了了解下去的兴趣。

深秋的阳光在窗子玻璃上闪了一下光,就再也没见了。我追出来,夜雾来袭,潮汕大地已经暮色沉沉。桐生抱着一堆杂志从走廊那头过来,我问什么书?同城羞涩地笑着说:我订了诗刊、星星诗刊,还有气功、武林,几年累积下来的都在这里。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伤过的无名指,什么诗不诗的,抵不上半间茅屋,也抵不上一盘简单的蒜蓉空心菜。武术嘛?我天天都在练飞毛腿、铁砂掌。但我还是接过来,放在身后的书桌上,却瞥见了我的诗稿居然还夹杂里面。穷,我以前的诗稿都是算术本。翻开来,恍如隔世。我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天真的我,欧阳杏蓬已经被生活进化了,彻彻底底成了打工者的名字。

啪……

啪……

数声“啪”声破空而来,像子弹打在玻璃上一样打在夜空里。

谋生事艰,潮汕人,外地人,一样,生活会无差别摩擦。

桐生谈我们分别后他的求学之路,潮汕、湖南、广州……

我只淡然回应:在你四处求学的时候,我一直在和平的工业区、练江边、前陇山求生。

桐生哑然,自顾取茶叶泡工夫茶。

相对无酒,喝茶。

茶清淡,毫无诗性,更不会蕴含武功。

在淡黄的灯光里,在四处都是暗夜的时候,打锡箔的“啪”声,凌驾于秋风利爪之上,像巨大的铁拳打进夜空里——我又看到了我前路上的坑坑洼洼,我不知道生活将给我设置怎样的一种意外。

夜愈深愈黑,天空神秘,大地空寂,打锡箔的“啪”声时有时无,单调、厚重、急促、戛然而生,戛然而止,每一声都出其不意,却又那么肆无忌惮,这不就是眼下我莽撞的青春?

桐生放下茶杯,坐在一边木椅上默然打坐。

他的世界——种花种草,赏风赏月,还是按部就班,餐风饮露,都是他的世界,我只能看着,我喜欢这种单纯的非功利的交往。

但,我今夜可以酣眠了。

因为打锡箔的人,在帮我狠狠地敲打着这黑夜。 

在陈店的黄昏日暮里

我奔潮汕来,是奔梦想而来,向幸福而来。

来到潮汕,才知道远方是个泥淖之地,潮汕本地人都往外跑,我却飞鸟投林般地进来了。既来之,则安之。挖过排洪沟、修过马路、打过石头、挑过沙、在建筑工地当过小工,灰啊泥啊血啊,喝过吃过流过,赖活了几年,我绝望地要撤回老家了,朋友们觉得我被生活锻炼得差不多了,帮我打开了另一扇窗,推荐我到陈店的一家广告公司上班。

陈店是潮阳的边远镇,与普宁的占陇一溪之隔。占陇靠近普宁,经济被普宁虹吸了,充当了陈店与普宁的流沙竞争的缓冲地带,陈店因地制宜,搞起了服装产业和电子产业,比较兴盛,服务产业便应运而生。

我是初来,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陈店的电子城。

电子城有个很大的名头:粤东电子城,规模也是我在潮汕地区见过的最大的专业电子零件市场。建筑很现代化,小车可以直接开上顶楼。但终究在乡镇,很快就乡土化。开店的、住家的,游玩晃荡的孩子,多过前来采购的客商。潮汕人聪明,做邮购——可能是中国最早的网上生意了,但也明白其中隐忧,逐步把生意往深圳华强北、广州荔湾转移。在新公司,我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不再像以前一样不稳定,闲暇时间也多了起来。

电子城大门正对着广汕公路,车来车往,让人感觉迎来送别征途无限的无奈。

电子城后面,与陈店服装市场隔了一块草地——或许以前,是一片田野,经济发展需要征用了。服装市场的服装,跟电子城的电子零件一样以廉价著称,加之潮汕人的抄袭模仿能力,服装市场的服装,所有的品牌、最新的款式和各种布料,一应俱全。陈店附近的仙城、司马、贵屿、占陇甚至两英的人,都喜欢到这里采购服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腰围是什么,只知道长短,买回来的裤子,裤子的腰围比我实际的腰围总大两圈,皮带一扎,肚子前便皱皱巴巴拱起一团,很不雅观,哎,我什么时候才有“将军肚”啊!我当时还怨自己太瘦,穿衣服都不敢把衣襟扎紧皮带裤腰里。后来,才知道自己闹了一个笑话。

沿着服装市场的街道向北走——漫无目标的走,水泥路上夕光柔和,行人匆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终于在碉堡似的二层楼下发现了一个书摊。一大半是小学生中学生用的辅导书,一小半是各种星座算命的书,当然,也有打工人喜欢读的《佛山文艺》、《江门文艺》、《打工族》,封面一律美女,可能是向缪斯致敬吧。我想找找《市场与营销》之类与当下工作有关的杂志,没有,最后,还是买了《佛山文艺》、《江门文艺》、《打工族》,几本卷成筒状,夹在腋窝里,在巷道里踩着暮色往回走。

公司西楼墙下的台阶上,来了一个补鞋匠,三十啷当岁,一张黄脸上,两只眼睛滴溜溜转。

我看看自己脚上的皮鞋——唯一的皮鞋,尖头,把我的大脚都箍得变形了。便走过去,让师傅刷一刷,保养保养,顺便抽脚出来透透气。一搭话,师傅居然是邵阳人,正宗湖南老乡——在离家两千里的地方见到一个老乡,虽然说不来家乡话——湖南是个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的地方,最后还是因“湖南”两个字彼此感觉亲近了不少。他给我掏烟,抽完,我给他掏烟。擦完鞋,不过瘾,我陪着他坐在那里,一边聊天,一边看他给顾客补鞋、给高跟鞋后跟砸钉子。

夕光落在面前草地上,一片苍黄。

对面的民居长着霉苔的白墙,在夜色里,像一张一张老人沧桑的脸在作别人间。

路上走路的、骑车的,仿佛跟这个世界没有关系。

老乡得知我就在楼上的公司上班,有些惊讶。毕竟,没有技术,没有文凭,没有能力、没有关系的外地人,找个苦力做都难,何况是进公司坐办公室。他跟我一样,在这里当过建筑小工,在服装市场做过搬运,还自己购置三轮车拉过货,四年了,现在做补鞋匠,不累……说到这里,他笑了,刚才脸上的茫然一扫而光,好像做补鞋匠才是他应该做的事业。

夕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天老爷收了,暮色落地,路上的行人更少了。

老乡问我:有女朋友没?

我本来想把这一路的经历讲给他听,不配找女朋友。但脱口而出的是没有女朋友,老乡太少,本地人看不上我们,外省人信不过我们。

老乡听后爽朗一笑,说:我认识一个本地女孩,被本地男人骗过一回,想嫁外省,明天我介绍给你。

我还从来没有勾勒过我未来女朋友的样子。一个是自卑,自觉不配,一个是不知道缘分。父亲是要我找女朋友的,当然,在外地找一个女孩是上上策,可以省去彩礼、婚宴等一大笔费用。找不到,回老家,郑家有女,阙家有女,黑竹山还有个刚死了丈夫的身强力壮的女人……黄花闺女,到广东打过工的女,死了丈夫的女人,都有,只要我愿意,父亲时时都可以托媒人上门求亲……

我从没理解过做父亲的不容易,而是觉得父亲在乱点鸳鸯谱。

黄昏日暮了,此时的父亲在干嘛呢?

父亲养鸭子是一把好手,种田水平一般般,有一年选了新品种,长势很好,抽穗晚,遭遇寒露风,授不了粉,颗粒无收。还省,嘴上说“种田种地为大本”,投入却舍不得,猪栏有肥,牛栏有肥,便不买化肥或少买化肥,催苗催不上,比别人的稻子总是迟来一步。为这事,母亲没少唠叨他“小气”。其时,弟弟在上大学,父亲要供给他,地里刨不出几个钱,不省吃俭用,又能如何?还好,父亲尽量把聪明才智用在了养鸭子上,风里去,雨里去,不分天光早夜,堪堪维持住了家用。

我要为我父亲分担点什么?

这是我以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暮夜里,邵阳老乡已经没有了生意,我跟他两个靠着墙坐着,抽着烟,看着服装市场的灯光,不出声。

第二天下了班,收拾了一下,仍然不敢把衣服扎进皮带里,手里攥着一盒烟,估摸着邵阳老乡出摊了,便下了楼,满心欢喜去见他。

他没生意,靠着墙,张着两条腿坐着,两手搭在额膝头上,茫然地看着面前经过的路人。

我和他打过招呼,走到他斜对面的商店买了两瓶可乐,回转来,分给他一瓶,在他身边坐下,掏烟,抽烟。

他笑着说:老乡,我帮你约了那个陈店妹子,等会就来。

没过一会,果然来了一个女孩,这个邵阳老乡竟然和她说起了潮汕话——还很溜的样子,让我十分惊讶,我来五年了,除了几句“扎实给”“普利阿莫”几个骂人的口头禅,正儿八经的话说不全一句。没想到这老乡居然有语言天赋!那女孩——花衬衣,牛仔裤,圆脸,头发有些枯燥,身材胖嘟嘟,大约一米六吧。细看一下,脸盘、眼睛、鼻子、嘴、身材……放在人群中,绝对是认不出来的一个。老乡和她聊了一阵,扭头对我说:你们聊。

我问了一下学历。

初中未毕业。

潮汕女孩——尤其是农村的,学历普遍不高,说重男轻女也行,说家里孩子多照顾不到也行,只要能干活“贪金”了,便出来干活。在眼镜厂,几千工人,至少一半是本地女工,上过高中的寥寥无几。别看花枝招展,精明能干,在登记簿上签个名,就像幼儿园刚学会拿笔的孩子一样,不是写字,是在画字。我本来不想聊学历、家庭、个性、喜好这些庸俗的东西,可一张嘴,字字不离这些。她到很耐心,一问一答。我却开始讨厌自己了,这种爱情,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我需要的是传奇,不是平淡无味的交流!

老乡有生意了,她走了。

老乡帮一个路过的少妇钉鞋跟——这女的穿连衣裙,身材很苗条,身上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脸蛋上有雀斑,这也比刚才的女孩好看。

老乡和顾客聊了几句,钉完了鞋跟,目送走了顾客后,问我:那女孩怎么样?

我说没感觉,算了吧。

老乡笑了笑,说:本地人哦。

其实我也知道,一般的本地人也不会嫁给外地人。本地人找个外省男朋友,对于外省人,绝对是走了狗屎运。但对我来说,找哪里的女朋友,无所谓,重要的是我要喜欢。我喜欢林青霞王祖贤——好吧,我遇不到,不幻想了。

太阳像个大轮胎一样扣在西边的苍茫里。

嘈杂喧嚣的服装市场开始安静。

路上的行人开始稀少。

老乡也看到了那轮夕阳,沉静下来,默不出声。

我想起了家,想自己离开陈店后,下一个看落日的地方会是在哪里。我不知道自己未来会走一条什么路,但我相信,肯定是一条有人走过的路。我会怎么走呢?走别人的路,我不甘心。夜色扑在脸上,遮住了我和老乡脸上的神情。手里明灭的烟头,可能在讲着我们心里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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