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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老杜
作者:贾虹  发布日期:2023-09-07 08:50:19  浏览次数:5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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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冬天,我重回内蒙巴彦淖尔,谨以此篇文章纪念谢世的老杜

回城几十年,我的眼前总浮现出老杜的形象:重眉重眼大鼻头厚嘴,络腮胡子左腮帮子缺一块。据说是打日本鬼子时留下的纪念。

一套黑色棉衣裤,一双踢死牛的大头皮鞋。牵着他心爱的小毛驴向我走来,蒲扇般大而粗糙的手,习惯性地抹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瓮声瓮气地对我说:“娃,快上路,晚了,赶不上车”。

那是我最后一次坐他的小毛驴车赶汽车。

内蒙的冬天滴水成冰,而我的回城通知书恰恰在此时到达。当我揣着通知兴奋地冲进老杜的小房子,告诉他,我终于可以回家了时,老杜那张不大看得见笑容的脸放出了异彩。这是一种由衷的微笑,是父母见着了久别儿女回家后才有的慈祥的表情。

深埋在老杜心里的父爱,通过他的这种面部表情传给了我。我捧着通知书,热泪滚落。盼了多少年决定命运的这一张纸,真像主宰着一代知青在那无比艰辛的环境里生活年限的判决书,为了它,每一个知青都把眼望穿啊。我能不喜极而泣吗?

老杜一定要送我,我不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要赶着毛驴车送我去六十多里地外的汽车站。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

“不”,我摇头。

老杜的倔劲儿又上来了,说:“娃,明早四点我准时吼你。”

小毛驴的蹄子敲在冻得铁硬的地面上,“得得得”地响。老杜的大头鞋声“通通通”地敲打着我的耳膜。月亮还高高地挂在天上。我不知道内蒙寒冬里凌晨的月光会是这么清凉。

月光冰冷冰冷的泄下来,没有一点儿美丽和温柔的感觉,凝住了似的,冷冷地照着这空旷的荒野。我坐在车上,老杜照例跟在车后背着手闷头走,模模糊糊地只看见他佝偻的影子。我知道他是心疼毛驴,我坐在车上咬着老杜给我的热馒头裹着棉大衣,噙着泪水,思绪翻滚......

刚到兵团,我就得了关节炎,冬天不能出活,连里照顾我,叫我去后勤跟老杜做豆腐。

我有点怕,怕老杜是因为他很倔,平时脸无表情,不苟言笑,藏在胡子后面的脸总是阴阴的。

我紧张而忐忑不安地推开豆腐房的小木门,怯怯地跟着大家的叫法,叫他一声老杜。小屋里很暗,那时没有电灯,看不清,老杜就着炕上的油灯在干什么。

听见我叫他,他头也不抬地说:“娃,门边寒,炕上坐”。

声音很沉,第一次听见,像风穿过峡谷,有一种厚厚的感觉,很慈祥呢。我轻松了一点儿,便慢慢坐在炕沿上。炕暖暖的。

老杜爱毛驴远近闻名,以前是听说,现在是亲眼看见了。别人圈在牲口棚里的毛驴,老杜却放在屋子里,小毛驴悠哉悠哉地嚼着干草,享受着别的同类不能享受的待遇。门边的大锅里有水在咕嘟,我带进去的寒气变成雾气在小屋里弥漫。看不清屋里的情景,但干草驴粪掺和着的味道一阵阵飘来。我不由吸了吸鼻子,皱了皱眉。

我不敢表示我的不习惯,屁股仅限于坐在炕沿。

“吃了吗?”老杜问

“吃了”我回答。

连队千篇一律的窝头就咸菜的早餐,吃得我每天胃冒酸水。

“南边的娃娃不习惯了哇”老杜这么一说,我居然委屈得想哭。

我违心地摇摇头,心里想老杜很仔细呢。老杜下炕往锅里下着什么,长长黑黑的面条一样的东西捞起来,盛在一个大碗里。老杜往碗里夹着什么,立时小屋里飘散开葱油诱人的香味,勾人食欲。

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这是情不自禁的表现。清汤寡水的生活已经把我的食欲搞得很敏感了。老杜把碗递过来说:“吃吧,南边没有的,好吃。”

一切的一切没有比当时这碗面条更实在的了。十七八岁长身体的时候,没有足够的营养填充。每天还要挖渠脱坯打苇子,干非常重的体力劳动。这碗面条在当时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没有拒绝。如果说我是什么时候真正接受大西北老乡的,也许就是从这碗面条开始的。

这是只有那时才有的莜面,三道工艺很精细的程序。磨面时要把莜麦炒熟了磨,做面条时要把面粉烫熟了,做好后再要把面条蒸熟了,那时莜面是很稀罕的东西,我却不知道。

我的注意力全在那碗面条上。碗面漂浮的辣椒油和喷香的葱花,还有自己像能钻进喉咙的面条。没有多少时间,我就吃了个碗底朝天。

我不知道那时的我还要嫌弃老乡什么,我只觉得小小的豆腐房竟充满了家的温馨。屋子里弥漫的味道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老杜用他父亲一样的慈爱给了当时的我真正的感动。老杜自己没有吃,在一边面无表情地抽烟。灶膛里的火把他的脸映得少了许多严酷,刀刻一样的皱纹里我发现了老杜的亲切。

他的眼神其实是很温和的,但是却像藏着什么忧伤。当他定定地注视着灶火时,这种忧伤表现得就更明显。后来我才知道老杜是有过家的。但是老伴死得早,做爹做娘,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又得病死了。老杜成了孤老头。只有心爱的小毛驴陪着他,我也才知道老杜为什么优待小毛驴,那是他唯一的家庭成员了。

看着小毛驴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好像很懂事呢。小豆腐房从这以后也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每天早出晚归拉水磨豆腐。老杜的豆腐做得好全村有名。老杜说做豆腐水很要紧。所以老杜做豆腐不用本村的水,每次要去相隔五里外的一个叫歪脖柳村的那口井拉水,一个星期去一次。

每次去老杜的心情似乎就很好。早上我一到豆腐房,老杜就说:走哇,拉水格呀。我们就关门落锁,赶毛驴上路。小毛驴车上的大水桶,老杜早就装好了。在整个拉水的过程中,我后来终于知道了老杜一个重大的秘密。每次到歪脖柳村里,老杜就带我去村口的一个干干净净的大院落,大院落里有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妇人。

瘦瘦的,能干又利落。见我们到了就把毛驴车接过去,叫她儿子一个和我差不多岁数的男孩去打水。然后叫我们进屋上炕。她的屋子比老杜的小房子明亮宽敞,也清爽多了。只要一到这家,女主人就很周到。对我非常客气。而且一定在那里吃了午饭才走的。午饭有黏米炸糕和酸菜炖土豆,里面还有不大见得到的肉片。所以每次去拉水也是我心情最好的时候。

一次,女主人拿出一件做好的黑棉袄给老杜穿上,老杜呵呵地乐着,脸上一片开朗之色。无论我那时再小,再没有心眼,我也看出他们的关系不同一般。啊哈,老杜还有爱情啊。回来的路上,老杜跟在毛驴车后嘴里哼着当地的爬山小调,那真是太少见的情形了。那件棉袄就穿在身上,小毛驴也赶时间撅屁股拉屎,臭哄哄的,我就捏着鼻子转身对老杜说:老杜,驴粪好臭啊。

“呵呵,呵呵”老杜笑着,脸上的表情真是灿烂。

怪不得老杜要到邻村打水,怪不得老杜的豆腐做的好,那是有机密的,只有我知道呢。每次豆腐出锅买豆腐的老乡就排成长队,豆腐经常不够卖,老杜也不加做,卖完为止。天黑前我要回连队,老杜每每变戏法一样从笼屉里又变出一块豆腐来说:“趁热吃”。

又累又饿的我顾不得谦让,拿来就吃,心里充满了惊喜和温暖。

那个寒冷而又漫长的冬天,我就是在老杜的豆腐房里度过的。开春我调到子弟学校当老师,而和老杜结下的这段近于父女之情的友谊却没断过。每次探亲,我总忘不了给他捎点烟和糖果,休息天也经常去豆腐房帮他烧火磨豆子。

而每当豆腐出锅,老杜也经常托人给我捎来一块。

八年后知青大返城,我也要走了。冷冷清清的汽车站,只有几个候车人。这个汽车站是因为兵团来了才设的,汽车在这里只做一个小小的停顿,时间没个准。返城的大潮已过,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小浪花。而我就是这些小浪花中的一个。

老杜帮我卸下行李,对我说:娃,一路好走,我回呀,还得拉水磨豆子。回家问你爸妈好。

老杜的话依然少得精简,声音已经没有八年前风穿峡谷时的厚沉了。哑哑的还带着痰音。我的心一直酸酸的。看老杜佝偻着背往回走。泪水糊住了我的视线。

八年来,我想方设法地要离开这里。但当我真的要离开这里时我居然会有那么强烈的留恋之情。

黎明的微光中,空旷的原野无边无际,在那条土路上,一位老人赶着一辆毛驴车,孤寂地走着,那一套黑衣裤和那个苍老的背影,就这样印在了我的心里。

2023年6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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