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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小说《繁花》解读(四)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4-02-01 13:09:31  浏览次数: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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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繁花》的第壹章,用的是“壹”字,提示这一章写的是上世纪五十六十年代上海;《繁花》的第二章,用的是“二”字,提示写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上海。

这两个不同年代的叙事,是贯穿全书的双线结构。 

民国时期,沪港之间难分伯仲。  较后两个城市的兴衰:

在第壹章里,是通过阿宝哥哥的来信。

哥哥信中讨论的主题是意大利歌剧的发声,询问的是上海阿宝家附近,有无意大利文补习班等等。

要知道那个年代,除了阿宝祖父与小毛家弄堂里的甫师太,大多数上海人也是要吃“光荣菜”煑粥的。

在第二章里,暗示的就是梅瑞姆妈与情人小开的相遇。

 从小开一直回避与她姆妈见面,到小开当场停在马路上发呆的过程。

这个发呆,不仅仅是梅瑞姆妈的相貌,仍旧漂亮,那么简单。而是整个精神面貌,包括打扮、穿着与内在的自信散发岀来的气质、风度。

因此可以理解为上海的复苏。

第二章的四个人物出场,即婚内的汪小姐和宏庆,与婚外的梅瑞和康总。

他们身上呈现出一种人心骚动的情欲与野心。

这种心理描写,表面上充满了私生活的市侩情绪,实质是80、90年代的人,被要改变自己,要活出个人样,的欲望所驱使。

尽管小说是群像,不存在绝对的主角,但是这四个人潜意识里的紊乱气质,应该是暗示了当时社会转型期,城市文化的氛围及时空背景。

 此章叙述乃是六十年代。

 叁章

阿婆替蓓蒂篦头发,用手抹流泪,告诉蓓蒂自己做梦,见到了她外婆的棺材钉子在跳动,随后看到她外婆那摆放有两幢元宝的楠木棺材里,只剩四块棺材板,一副老骨头,像一根鱼。她有些神思恍惚,故而伤心饮泣。并说她想马上回绍兴老家去扫墓。

蓓蒂要阿婆再讲讲这个老故事。阿婆的外婆,是长毛造反时太平天国南京天王府的宫女。她用老荷叶水揩面,把自己的脸妆成死人般蜡黄,然后钻进一只脱底棺材里,用钱买通几个杠棺材的差人,骗过府中的门房,棺材杠出南京城,底板一抽,身上绑着金元宝的外婆跌落在地,荒不择路亡命死奔,逃回家乡。

外婆用金元宝买地置屋,嫁人生子。然岁月如白驹过隙,好日子似一道彩虹,转瞬即逝。外婆揣着两只金元宝,寿终躺进了楠木棺材。

风水轮回,外婆的后代土改时被划分成地主,外孙女逃到上海,躲在蓓蒂家帮佣。

如今棺木被掘,金元宝被盗,她变一副鱼骸骨,托梦外孙女,讨些纸钱早点投胎。

外孙女阿婆伤心难免,萌生回乡祭祖念头。

阿婆的梦,像云朵一样虚无缥缈,也像尘埃一样无影无踪。但阿婆坚信外婆巳毁成一副鱼骨头。真相的印痕,随着小说的推进,我们也许能触摸到。

阿婆哄蓓蒂睡觉,碰了蓓蒂的东西。小姑娘直跳起来:“做啥,这是香港明信片呀,我要的呀”。然后一把从阿婆手里抢过,压到枕头下面。

这是阿宝的哥哥从香港寄来的风景明信片,有一大叠。哥哥让阿宝当圣诞卡寄给朋友。

阿宝让蓓蒂选了几张,沪生要去两张。蓓蒂选的一张是天星小轮,维多利亚港风景。

蓓蒂要求阿宝在圣诞快乐的明星片,她的名字前,冠上小姐两字。沪生寄了一张给茂名路邻居姝华姐姐。

另一张,一边写了地址,上海大自鸣钟西康路某弄5号三楼,另一边写了小毛:“最近好吗,好久不联系了,我几次想来大自鸣钟,也想去苏州河。新年快乐”。

蓓蒂在一个旁要沪生改写圣诞快乐。沪生说,我爸爸讲圣诞节是资本主义迷信。蓓蒂沉默。

阿宝给一张祖父,一张孃孃宋老师。也给社会青年淑婉姐姐一张。蓓蒂送过去后,淑婉让带回几张电影说明书。

当时去影院看电影,都可以领一份精美印刷说明书。阿宝见过蓓蒂父母收集有十多年的电影剪报,装满几大盒。因此蓓蒂也收集电影说明书。

蓓蒂的父母就是在南京路大光明影院看电影时认识的,当时只剩下最后一张说明书了,俩人客气谦让结下的姻缘。

怀念上世纪六十年代,有一条文化主线就是看电影。

 小说里思南路的堂兄堂姐,淑婉姐姐等,年龄比阿宝、沪生、小毛要大上几岁。所以他们接触的进口电影较多,他们追星是追劳伦斯·奥立佛,钱拉·菲立浦,也就是芳芳,包括葛里高利·派克等较多。

如果再上一辈,说起电影、聊起明星。如我父母一辈,那就是谈“人猿泰山、出水芙蓉”,或香港明星“小月亮”夏梦,及影帝舒适、金焰,魏鹤龄,王人美、阮玲玉、胡蝶等的。

淑婉家经常有男男女女去她那里跳舞,听唱片,然后再沿淮海路荡去“国泰”看电影,片子有《王子复仇记》,《百万英镑》,《罗马假日》等。

国泰、淮海电影院外,霓虹灯闪烁的光芒,让你走在复兴中路上,就能见到。影院的十字路口,络绎不绝的男男女女,结伴来等夜场的退票。

 一句票子有伐。炒高票价的黄牛都明白,“这些斯斯文文,白衬衫,西装裤两条笔挺烫缝,连身裙,清爽洁白,裁剪窈窕”,相当时髦的年轻人,多数是来“孵豆芽”,即轧男女朋友的。

这类青年,电影可以连买几场,孵在影院里连看几场。蓓蒂口中的淑婉姐姐,就是这种人。用她的话讲:“我可以钻进电影里,死到电影院里也没有关系的”。     

阿宝说:淑婉姐姐反复看电影,是因为淑婉爸爸有钞票”。

不否认淑婉爸爸能供养淑婉整天泡在电影院里消费。

但那个年月,确实只有从电影中,才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像淑婉这样一个受过中等教育,又受到浪漫主义影响的城市女青年,当客观现实无法与自己的主观愿望达成和解时,在电影院里打发空虚、寻求慰藉,确实是她实现浪漫主义梦想的一个最大的方法。

下面是小说的一段文字:

  “有一个阶段,市面上放出《红菱艳》,《白痴》,《白夜》,《偷自行车的人》。买《红与黑》,连夜排队,每人要编号,不承认菜场摆篮头,摆砖头办法”。

电影院放这些电影故事的时候,那一定60年代早期。因为60年代的中后期电影,好像只有鸡毛信,小兵张嘎了、红孩子等。

文中带过一个细节,极其细腻且带有普遍性。即电影院排队买票,是要按人头编号的。其做法与小菜场摆篮头,摆砖头有别。即物品不可替代。

60、70年代的菜市场,由于货物短缺,带鱼、豆腐、猪爪等食物,须得半夜鸡叫的时就去排队。但是这个排队,人是不需要站进队的,一塊砖、一片瓦、一个破旧篮子,依次放在地上,黑咕隆咚形成一条杂物蛇状队形,等到东方欲晓的那一刻,营业员走进摊位,开始拖筐磨刀,做准备工作时,地上每塊砖瓦、破盆烂桩,都有一位主人,前来认领,然后人物认证替换。这种习俗,成了沪上菜巿场,市民生活的一道风景。

电影院排队购票,竟然不抄这个作业。

一日,阿宝与蓓蒂爸爸同在影院排队,队伍很长,顺锦江饭店沿街走廊一路往北排。队伍里有阿宝的堂哥堂姐、淑婉及她的几个时髦朋友。为消耗时间,大伙三五成群,开起了马路聚会。

堂哥手中一个微型日本半导体收音机,当时很稀罕。直到七十年代初,市面上才岀“三洋”两喇叭,四喇叭,可与之抗衡。   

因此引发淑婉发表评论:“与外面世界比较,上海完全落伍了,而且落的一塌糊涂,赤脚也追不上”……。

阿宝在队伍里比较无聊,就与蓓蒂爸爸提起他最近看的一部苏联新电影《第四十一》。

阿宝讲述内容:“一座孤岛,一名女红军看守一个白军俘虏,孤男寡女,结果变成了情人,但在最后,海里出现白军兵船,俘虏挥舞喊救命,女红军却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

镜头结尾,女红军又抱紧死人,幕后歌曲,蓝眼睛,蓝眼睛,我的蓝眼睛”。阿宝对蓓蒂爸爸说:我心里有说不清楚的滋味……”。

蓓蒂爸爸把阿宝拉至墙角,轻声说:“一个女人,为了阶级感情,枪杀情人,这是宣传暴力的共产电影”。     阿宝不理解暴力。

蓓蒂爸爸并解释:“这是老名词,法国宣传暴力革命,英国是“光荣革命”,共产是……”。

蓓蒂爸爸刚讲到此,一个女警察路过。俩人马上禁声。

之后,蓓蒂爸爸说:“这种电影,只有女权分子喜欢”。

蓓蒂爸爸还解释了:“女权主义传进中国,巳有四十年了。苏联作品里,肖洛霍夫是血腥的,为了主义,可以父子相杀”。

蓓蒂爸爸接着说:“茅盾《三人行》,写女人心理变态,朱光潜《变态心理学》,写弗洛伊德,算啥呢,根本不算啥,《第四十一》,才是真正的变态”。

阿宝当时不太明白,蓓蒂爸爸讲:“阿宝你将来会懂的”。

 后来阿宝每次经过国泰电影院时,就会想到这段对话。

阿宝与蓓蒂爸爸很随意的一段对话,让人感觉,蓓蒂爸爸是寒意袭来时,能听见自己骨头深处发出嘎嘎开裂声的人。

年龄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一道墙壁,无法通融。

但那时候的蓓蒂爸爸,对阿宝是产生过强烈吸引的。

尽管后来蓓蒂爸爸的身影,在阿宝心中巳渐渐模糊,成了背影。

阿宝家中,阿宝娘坐在沙发上结绒线,身边一本翻开的《青春之歌》。

楼下蓓蒂在弹钢琴。

阿宝看书。窗外麻雀细声鸣叫。

弄堂里,穿街走巷货郎担,嘶哑的喉咙喊:“修洋伞”。

阿宝翻书,身旁结绒线的阿宝娘凑过来看阿宝的书,一阵雪花膏香气飘过。

他娘读一句:“爱情的苦闷,啥意思”。

阿宝不理睬。阿宝继续:“啥叫苦闷”。

 阿宝动一动身体,没反应。

 棒针互相的摩擦声。

 楼下钢琴进入高音区。

“修洋伞,洋伞修吧”。继续传上来

阿宝又翻几页书,内心气恼,放了书就走了。

 收音机里放沪剧:“刘小姐,我爱侬”。

《第四十一》里,中尉对女红军玛柳特卡说,我不是生来当俘虏的,我家墙上四面都是书,“爱”我是从书里看到的。

爱情的苦闷,阿宝同样也是书里看到的。

阿宝烦恼,下楼走到皋兰路口,迎面碰见了小阿姨。

小阿姨神色凄苦,手拎一只蒲包,小阿姨是阿宝娘的妹妹,苦命女人,多年前,与一个落难公子离婚,与虹口户籍警察结婚,生了两个小囡。户籍警小姨夫,与一个女居民轧姘头,那个女居民的丈夫是海军,因此属于“破坏军婚”,判三年劳教。

小阿姨与女儿被迁回浙江老家小镇。这是上海市对待无业妇女,罪犯配偶的常规办法。

 小阿姨讨厌乡镇生活,习惯上海,有多少次,哭哭啼啼寻到皋兰路来,拖了两个小囡同来。

有天夜里,小阿姨想不开,吞了五包白磷洋火头子,决定自杀。

上段内容是阿宝围绕家的一段日常生活。表层似乎是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但细节并不悬空。

如蓓蒂的父亲向阿宝传达的是对人性的认识、蕴含着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学问。

阿宝少年期向青春期转型,开始探索起“爱的苦闷”。

资产阶级出身,社会青年淑婉的崇洋迷外。

大地主家小姐小阿姨的悲哀身世。

在这些字里行间,是千万只草泥马在奔腾的欲言又止。

沪生寄给小毛的香港明信片,被剃头师傅插在镜台前面,连插三天,不给小毛,向前来理发的人吹嘘,说自己与香港有关系。三天后,才还给小毛。

小毛拿到明信片后,即去长寿路邮政局,买了一张两分钱明信片,寄去了沪生的拉德公寓。旁边也写一行字:“沪生,我是小毛,谢谢沪生写信来,有空来看我。祝快乐”。

 这是小毛一生中唯一的一封信。

 小毛家住在三层阁楼。小毛姆妈烧菜烧饭,封煤炉,做家务。经常芹菜炒豆腐干,红烧萝卜。小毛负责晚上去大自鸣钟菜场,在摊位前摆砖头,然后第二天一早,小毛娘换人进去买芹菜,萝卜,及配给供应的豆制品等。

小毛读书不认真,经常只上半天课就逃回来。小毛娘会将小毛的情况对着毛主席像,告诉毛主席。

小毛娘要小毛读好书,希望将来做技术员,做厂长,在有玻璃台板的写字间里吃茶看报纸。摆托像她这样做一辈子挡车工的命运。

从 小毛家三层阁老虎窗望出去,全部是一片黑漆漆中瓦屋顶。

 当时工厂尚未迁去郊外,长长短短全是冒烟的烟囱。“棉纺厂,香烟厂,药水厂,制刷厂,手帕厂,毛纺厂,绢纺厂,机器厂,钢铁厂,牙膏厂,造纸厂,样样味道飘在空中,再与苏州河的臭味,黄浦江的潮气搅在一起,居民只好经常关窗户。

小毛与同学建国,两人拜了师父学拳脚。小说里说了句:“从叶家宅回来的”。我想大概是打咏春拳的叶问家族的传人吧。

他俩学了半年“形意”。有一次建国因为偷了同学三本连环画被发现,有些惊惶失措。

 拳脚师父便教他俩:“你们现在是练过武的人,可以不用怕。同学真要打,你们要记得,不要打面孔,否则鼻青眼肿,老师会发觉”。

小毛心虚请教拳师:“如果是三个同学,一齐冲上来打,我要怎么办”。

师父要他一定要冷静,眼睛要睁圆。小毛再问:“如果四个人一齐扑过来呢”。

师傅又教他们:“要盯住一个人打”

反正这个师父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

 江湖武林门规森严,没听说过,才学了半年,就教唆徒弟威风凛凛出去开拳脚的。

 不过那年月,大家手里都没钱,这个师傅估计也没收他俩的学费。小毛与建国只拿出过两包劳动牌香烟,孝敬师父。

结果人家师父还嫌弃“劳动牌”,表明自己最差也是吃0.28元一包的“飞马牌”。当时“劳动牌”只要0.16元。

小毛与建国连忙向师父许空头愿:“等以后有钱了,我们一定请师傅抽“红牡丹”,“蓝牡丹”。并拍胸脯表示,以后有了零用钞票,先孝敬师父用”。

 小毛爸爸是武宁路上钢八厂的产业工人。 

有一次吃晚饭时,小毛说:“老师要我写作文,写父母工厂情况”。

爸爸放了绿豆烧酒瓶说:“写工厂和工人,是容易的了。以前车间里,经常播一首歌,有一句一千零七十万吨钢,呀呼嘿,一千零七十万吨钢,呀呼嘿。当时中国马上要超英国,马上就超英国了”。

小毛不解问:“为啥不超美国”。

小毛爸爸答:“美国赤佬,少爷兵,只会吃罐头午餐肉,超了也没啥意思,上海一向是英国人撑市面的,要超就超英国。

  小毛又问:“法国呢”。

 小毛爸爸回:那要等毛主席开口的,领袖讲啥人是对手,中国就马上超上去,得世界第一名”。

小毛娘让大家不要讲了,认真吃饭。

小毛爸爸又放下酒杯说:领袖金口也不是随便就开的,只要金口一开,样样事体都好办”。

小毛娘讥讽小毛爸爸,问他何时可以把酒戒了,整天说酒话。

 小毛娘表白自己:“世界上男人只晓得加班,开会,吃老酒,只有领袖懂我心思,晓得我工作好”。

 小毛娘又接着说:“姆妈从前也一直有错的,现在想到了领袖,心里就平了,我就原谅了车间里的几只骚货,因为我舌尖头想讲啥,领袖心里早已经是明白的”。

小毛娘其实一直忌妒车间几个比她混的好的女人,现在由于请了一副毛主席像在家中,早请示,晚汇报,心情好的很多,能够宽宏大量对待了车间里的几只骚货了。

因此,小毛姆妈今天讲了出来,是希望小毛要写作文,就写一写姆妈,不要去写小毛阿爸,男人只会抽烟吃老酒,没有啥好写的。

 小毛点头表示同意。

小毛姆妈又说自己几年都没有轮到劳动模范,眼看别人得奖状,搬到棉纺新村,住新工房,姆妈心里其实也有气的,但是自己为啥不吵呢……。

  小毛爸爸打断了她,叫她陈年古董的老皇历,不要再翻了。

  小毛娘不服帖的说:“要是别人,早就吵到地上打滚,出娘倒皮,骂山门,哭天哭地,姆妈为啥做不出来,你们知道吗”。

小毛摇摇头问:“为啥”。

小毛娘讲:“主要荣耀要归领袖,想到此地,我啥委屈也没有了”。

小毛抬头看一眼领袖像,想起前天,二楼银凤上楼来,看见五斗橱上这张领袖像,笑着说:“比居委会的还大”。

小毛问:“姐姐,有啥事体”。

银凤说找他姆妈。

小毛看见银凤穿的碎花薄棉袄,胸口臃肿,纽扣松开,露出里面垫的厚毛巾。银凤见小毛在看她,面孔一红连忙掩紧纽扣走了。

这天夜里,小毛父母都做夜班,家里很静,西康路24路夜班电车,当当当开过声音很大。

二楼爷叔的咳嗽声,银凤上下楼梯接水声,老虎窗外面北风呼呼,西康桥方向夜航船马达声,气笛声,都传进了小毛耳朵。

苏州河叶家宅一带,河对面一长排粪码头,岸边的空舱粪驳子,吃水浅,甲板摇摇晃晃,高过防汛墙。

 小毛有些失眠,尽管眼睛有点酸。

 弄堂隔壁西康路小菜场,郊区送菜的黄鱼车,带鱼车,马上就要哐啷哐啷开始吵到天亮。夜深了,小毛的棉被才开始发热。

小毛一家流水帐式的日常生活,散散漫漫,云山雾罩的谈论,市井里的一衣一饭,琐碎家常,离经却不叛道。通过这类底层人的思维,传达的是一种世俗的气息。

   管中窥豹,也许城市就是由各种矛盾、不合逻辑与自相冲突构成的。

哪座城市都不可能有样板模式,或按照程序来进行。

    礼拜天的一个下午,沪生走进大自鸣钟弄堂,来看小毛。

 小毛家理发店的门口,两个小姑娘在跳橡皮筋,一个是大妹妹,另一个是隔壁弄堂兰兰。

   俩人把沪生领进剃头店,并告诉沪生:“小毛功课做不好,被罚在写字”。

     剃头店的收音机里在放丁是娥《燕燕做媒》。

   二楼,一扇房门敞开,银凤抱了囡囡吃奶,上三楼。

    小毛看到了兰兰背后的沪生,相当高兴。两人快速走到方台子前面,刚讲了几句,一回头,大妹妹与兰兰手脚更快的拉开碗橱,每人捞了一只红烧百叶结,一块糖醋小排。

    小毛气极骂:“快点滚,滚下去”。

  两个小姑娘一串银铃,飞快跑过沪生身边,乒乒乓乓逃下楼去。

   小毛与沪生从三层搁往下走。

  走过二楼,银凤在喂奶,随后拉开囡囡,胸口一掩说,出去呀。

小毛说,这是我朋友。沪生朝银凤点点头。

    一路上沪生提及大妹妹与兰兰。小毛气愤地说,一对馋老胚。

沪生告诉小毛,也认得一个小姑娘,即指蓓蒂。

 沪生还告诉小毛,我原来的邻居姝华姐姐,文静,欢喜写字,抄了几本簿子。

  小毛说他也喜欢抄武打书的套路,及古代名句。

沪生又说,姝华姐姐也抄诗。

 小毛说他同学建国,专抄语文书里的诗,比如:“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

 沪生说抄这种革命诗,如果我爸爸晓得,一定会表扬的。

  小毛说,干部家庭的人差不多,因为建国的爸爸也是郊县干部,只要看见农村方面句子,一定要让建国抄上十遍。

 比如:“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莫嫌我老汉说话啰嗦”。等

   两个人走到西康路底,前面就是苏州河,阳光铺到河面上,正逢退潮,水上漂浮稻草,烂蒲包,菜皮。

  两岸停泊了不少船家,河中船来船往。

  又走一段,小毛说,这里从前叫是洋钿厂,洋钿厂桥,再过去是潭子湾,工人阶级发源地。沪生说晓得。

  洋钿厂,就是造币厂,苏州河到此弯向南面,一幢西洋大房子,像柏林国会大厦。

    小毛摸出一本《平冤記》,开头印“朝中措”词牌,繁体字:“问幽姿不入少年場,無語只淒涼,一個飄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腸。江頭月底,新詩舊恨,孤夢清香”。

小毛问沪生喜欢古书吗,小毛最近认识一个老头,有很多古书连环画。但是沪生摇摇头,对此不感兴趣。小毛就感到有些扫兴,两个人话题就有些散漫了。

 “走过船民小码头,沪生买了油墩子,两人慢慢吃。

  河上传来拖驳的汽笛,两长一短。对面中粮仓库,寂静无声,时间飞快,阳光褪下来,苏州河变浓,变暗”。       

 沪生告别小毛,告诉他有空来拉德公寓玩。小毛答应。两人离开河岸,逛到24路终点站,小毛目送沪生上了电车”。

小毛娘早班回来,理发店王师傅告诉她,小毛与一个戴眼镜的同学一起出去了,小毛娘骂了一声,咚咚咚上楼了。

二楼爷叔的房门关紧。银凤开门拉小毛娘进来。小毛娘进去,银凤关房门。摇篮里,囡囡刚醒,眼睛东看西看。

银凤是哺乳期,奶水多,肿胀难忍。小毛娘看了感慨的说,真是的,奶水少的急煞,奶水多的又苦煞。小毛娘摸了一下银凤的乳房又说,厂里一百来人的浴室,我也没见你这么大的乳房,并教了她一种土法,敷一点芒硝,可以消退的。并又感叹因为银凤的丈夫海德是船员,不在身边,否则不至于这样。

 银凤红着脸对小毛姆妈讲,她姆妈讲的,假使邻居小囡肯吃,也可以的。银凤沉吟的向小毛姆妈提出,可否让小毛来吃。小毛娘发呆回答:“小毛一直是瘦,吃下去,是补的,只是,小毛已经大了,不像腔”。

小毛姆妈上楼去了。

这里不知道小毛后来究竟有没有吮过银凤的奶水。

后来那天黄昏日暮时,小毛从西康路慢慢回弄堂。

小毛娘与小毛有一段对话:“我总以为,小毛还小,还是一个可以吃奶的小囡,姆妈不舍得打,现在看来,脚骨硬了是吧,到处去野”。

小毛说:“打人是不对的”。

小毛娘说:“太气人了”。

小毛回:“再有道理,可以开口讲嘛,动手做啥,领袖从来不打人的”。

后来小毛在青春期,就与银凤错乱情迷,虽年龄差异,但性别无差异。银凤是小毛褪去最后一丝青涩的主要责任人,她让小毛走进了,情欲一旦释放,便覆水难收的地步。

再后来俩人的暧昧男女关系被发现,银凤与丈夫搬离,小毛也有娶妻,但小毛一辈子都一蹶不振。

 我想应该是小毛在少年时期与银凤发生过肌肤相亲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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