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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小说《繁花》解读(六)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4-02-08 05:39:16  浏览次数:4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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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就是积累在我们的内心深处,而又不断地涌现到我们的意识表层的各种印象。以及对于往昔岁月之飘忽而永恒的回忆”。

 这个章节对我来说,就是一幅真实浓厚的城市记忆画面。一幅市民化了的岁月画卷。

现代考古划分城市遗址,是按拥有的设施聚落而划分。也就是说城市的标志是由内涵构成的,并非之前按城墙而划定。

那个年代的上海,在社会结构层面上,是由残存的布尔乔亚后代,与产业工人,工商小店主,小手工业者的后代,及所有城市贫民的孩子,碰撞在一起,形成的一个特殊市民阶层。这个阶层,你可以说它是城市居民,也可以叫它市井小民。

 伍章

本章节第一个点题之笔是集邮

时间:(60年代,66年之前)

地点:一、淮海路“伟民” 私人集邮店铺。二、思南邮局斜对面“华外”私人集邮店。

  相对来说,伟民与华外,作为卢湾区地界的两处集邮巿场,华外比伟民较高一个档次。

  后来八十年代早期,卢湾区工人总工会在局门路600号,即卢工体育场内,创办了上海最大的集邮币卡市场,简称卢工邮票市场。曾荣获“撑起中国邮币半壁江山”的称号。

作者文辞亢长描述集邮。以小见大,以特殊表示普遍,以个体反映群体,微观蕴含宏观。

我们现在和过去疏远了,甚至可以说已经隔绝了,但是我们不能够说它没有存在过。即使这是别人的生活。  

 当年阿宝就经常到淮海路“伟民”来看邮票。但他只能在店门外交换。因为像他这类中学生年龄段的收集者,通常不可能进入“伟民”,更不要讲“华外”了。

这些老板手里是握有高档邮票的,比如五十枚一套瑞士票,及匈牙利植物花卉邮票。所以进入店内,与他们交易的,必定也是握有同等价值的集邮人。

  店外形成的市场,其规模及人流量,是远远超过店里的。店外的人,基本配置,人手一本集邮簿,走东走西的询问交换。自备放大镜,邮票镊子,相互欣赏。一旦有交易欲望,就必须使用夹子,才能翻看邮票的背面。一张邮票有否老垢,撕迹、胶水痕,票齿全,还是缺,需要对着空中,不断换角度地举看研究。

 一旦见有自己感兴趣的品种,连忙推荐自家邮册,纠缠对调。

此类私下交易,基本年龄划分。

小学生,小朋友,初级班

邮票簿零落品相差。

初中生,集邮本能拿出手,种类清爽,中级班。

青年工人、年轻爷叔,集邮薄翻开,山青水绿。高级班。

 布尔乔亚、老爷叔,西装、中山装,刷刷挺,集邮册放手提箱。特级班。进入店铺内,与老板谈交易。

还有黄牛,四处游荡,他们不是集邮人,手里货色进啥倒卖啥,凭三寸不烂之舌,浑腔水。

 很多尚未建立邮票册的,便在人群里兜兜转转,欣赏欣赏别人的,取取经验。今天不懂,明天就懂了。

集邮人群的阶级划分,基本如此。

   这个阶段阿宝手里也只有普通票,他就靠香港阿哥寄来几本盖销票,算有些档次。

  不过,他阿哥给过他一本英国的小型集邮册,仿鳄鱼皮,黑漆面子,夹在手里,见者都羡慕。

   里面集有圣马力诺,列支敦士登等小国零散普票,包括蓝,灰色调早期民国普票,让他同年龄的小朋友看的垂涎欲滴。

 他也有新中国初期千元面值零散票,平时他喜欢用这些邮票,交换植物,花卉等邮票。

  尽管阿宝巳尽力收集,但也是资金有限,经常见到好邮票,只能望洋兴叹。

  一日蓓蒂穿一条碎花小裙子,头戴蓝蝴蝶结,像漂亮的小公主。

 阿宝是很欣赏蓓蒂这种优雅姿态,及散发的童年矫情。

  阿宝曾经送过蓓蒂一套六枚苏联儿童邮票,加加林宇宙飞船主题,蓓蒂用它六调二,换了一张哥伦比亚美女票,一枚法国皇后丝网印刷票,哥伦比亚女人,属于1960年度美女票,画面上穿细高跟皮鞋,网眼丝袜露出一双玉腿。

 另一枚是路易十六皇后,气质过人,玄色长裙,斜靠黄金宝座。

因皇后最终推上断头台,阿宝有些迷信,脑海划过一丝不祥。

蓓蒂却表示:优雅去死,也是美丽的。

蓓蒂喜欢美女,公主,及瑞士版蝴蝶票。

  蓓蒂另外还有她亲戚寄来的,三枚一套蝴蝶新票,南美亚马逊雨林蝴蝶,宝蓝色闪光羽鳞,三屏风式样,见到后令人难忘。

 这天蓓蒂带了这套邮票,有些店大欺客,客大欺店的模样,自说自话就走进“伟民”店铺内。阿宝张口结舌站在玻璃橱窗外观看。

  圆圆胖子老板,嘴里吸着烟斗。蓓蒂举起蓝皮小邮集,递到老板手里,翻到亚马逊雨林蝴蝶一页。老板转身从背后架子里,抽出一本五十厘米见方的大邮册,放到小朋友能够到的玻璃柜台上,让蓓蒂静静翻看。老板还低头不断与蓓蒂解释。    

  下面有一段意识流想像,我原文贴上:“此时阿宝立于玻璃橱窗外,闻到潮湿的兰花香气,面前一阵热雨,整群整群花色蝴蝶,从玻璃柜台前亮灿灿飞起,飞过蓓蒂头顶的蓝颜色蝴蝶结。这本邮册本身,像蝴蝶斑斓的翅膀,繁星满目,光芒四射”。

  下面是“伟民”橱窗里摆出的植物邮票种类:

十字花科匈牙利邮票。

 苏联邮票小白桦。

德国椴树。

美国橡树,洋松,花旗松。

南洋,菲律宾,泰国常推兰花,

朝鲜金达莱,

中国1960年版菊花全套。

 有一天,蓓蒂对阿宝说,私人若可以印邮票,阿宝想印啥呢。

阿宝想了想,说:“古代人讲过,玉簪寒,丁香瘦,稚绿娇红,只要是花,就可以印邮票。”这话从袁宏道的《瓶史》化来:“丁香瘦,玉簪寒,秋海棠娇,然有酸态,郑康成、崔秀才之侍儿也。”

  阿宝与李李,在喜欢花卉问题上,俩人绝然不同。因此俩人最后没有走下去是有原因的。

阿宝属于超喜欢花草植物的一个人。   

  将女子喻花,倒是确切。

红楼梦里曹雪芹有一段文字:

  “宝玉想起有个小丫环说,晴雯死的时候她在场,晴雯对她讲。我不是死,我是成仙了,我要变成芙蓉仙子,变成花神了”。

然后就有宝玉作的“芙蓉女儿诔: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

以下作者用较大的篇幅,比喻了花的属性,比方“姚女”,是水仙花,

“女史”,也是水仙花。菊花是“帝女”“命妇”为重瓣海棠。“女郎”是木兰花。“季女”玉簪花。“疗愁”,是萱草。“倒影”,凤仙花,“望江南”,是决明花。“离娘草”,是玫瑰等等。

  这些典故每个都有每个的出处。有希腊传说、也有中国古代神话故事,有用拉丁语解释的,也有中国古诗词、古文章里的词句,有美索不达米亚的占星术,也有从现代文学中化来的新观点。所有典故的特点,就是把各色花与女子联在一起。

小说“镜花缘”就是一部描述百花仙子各司百花的故事。或可拿来举证天下花卉确实是女儿身。

   “话说蓬莱山有个百花仙子,有一次与百草等仙子饮酒,醉酒不省人事,恰逢凡间皇帝武则天赏雪心欢,见只有原来庭前有几株蜡梅开放。

  便对宫人道:“蜡梅既来伺候,为何园中各花不开,然后就写了首诗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

 结果因百花仙子醉酒未醒,各花惧怕人间皇帝,便未按季节,全部绽放。

   后天帝怪罪,九十九位仙子,连带百花仙子,皆罚罪下界投胎,乃司其花。

  所以说,我们现在植的花,都是每一位花仙子的幻身。

  蓓蒂说她不欢喜牡丹,说它像纸花染了色彩。喜爱栀子花。

阿宝问:“那么树呢”。

蓓蒂说:“法国梧桐”。

阿宝说马路卖的茉莉花手圈,一小把栀子花,一对羊毫笔尖样子白兰花,可以做三张一套的邮票。

蓓蒂也赞成。

  阿宝表示如果拿法国梧桐,做一张四方联,春夏秋冬四张。那就更好。

俩人开心的把各色花卉都基本讲完了。

蓓蒂又把枇杷,杨梅,李子,黄桃,黄金瓜,青皮绿玉瓜,夜开花,蓬蒿菜,等放一起说,这个做一套也是好看的。

阿宝讲这个是开水果店了。

蓓蒂说,外国邮票里是有的。

比如“苹果,生梨,桔子,葡萄,卷心菜,洋葱头,黄瓜,洋山芋,番茄,芹菜,大蒜头,大葱,香菇,蘑菇,胡萝卜,西瓜,外加火腿,熏肉,鳟鱼,野鸡野鸭,统统堆起来。

  下面放块红格子台布,旁边放猎枪,子弹带,烟斗,猎刀,捏皱的西餐巾,银餐具,切开大面包,小面包,橄榄油,胡椒瓶,起司,蛋糕,果酱,白脱奶油,牛奶罐,杯子,啤酒,茶壶,葡萄酒,旁边掛块厚窗帘”。

这一大堆文字,我觉的非常让我充满想像力,眼前跳出一张张外国油画的静物小全张。

  蓓蒂还告诉阿宝,上次她对“华外”老板,也讲了这番话,老板对她讲:“这种叫超级航空母舰,假使1961年看到,中国上海人看见,人人就会咽馋唾,得馋痨病,发胃病,急性胃炎,三日三夜睏不着”。

这句话点出了饥饿年代的真相。

  蓓蒂对阿宝讲:“昨天,阿婆跟爸爸讲,想去绍兴乡下走一趟”。

   蓓蒂与阿宝继续又聊了一会,用蔬菜植物做的邮票,比如荠菜开花做一张,蓓蒂又举出一些之前阿婆对她讲述的农村田间的蔬菜,都可以做邮票。

 此时阿宝说了句:“古代人讲的,香色今何在,空枝对晚风”。

这两句诗是丰子恺译的《伊势物语》:“樱花香色今何在,剩有空枝向晚风”

一语成谶揭示了蓓蒂的命运,小小年纪,香色今何在,空枝对晚风。

但蓓蒂说:“听不懂”。

然后又笑说:“阿宝种花,我就做蝴蝶,其实我就是蝴蝶”。

阿宝说:“我喜欢树”。

蓓蒂:“嗯,蝴蝶最喜欢花,喜欢树,喜欢飞”。

这俩人突如其来的一种心领神会,是否包含了他们人生的全部意义。

 第二个点题之笔即“冷露无声湿桂花”

一、制造局路花神庙花草摊贩

二、上海新老两个城隍庙的花卉市场

三、南京西路,徐家汇,陕西南路的花卉商店。

  这些双开间的玻璃花房。外侨多,单卖切花,一直营业到1966年止。

  我小时候跟着外婆的三轮车,去过一个花市,即法华镇路,洛阳牡丹最出名。那里曾是一个古镇遗址,有寺庙庵堂,一些信佛的人,去那里进香,再购买那里的花农种的牡丹。

 那时思南路阿宝祖父的奥斯丁汽车,已经没有了。

 那天,祖父与阿宝是坐一辆三轮车,到连云路新城隍庙的花鸟巿场。

这个叫新城隍庙花鸟巿场,我们小时候的蚕宝宝、金鱼、拿麻温,鱼虫,都要去那里买的。

 他们停在一个绍兴人摆的花摊前,有野生桂花共三棵,几蒲包草兰,虎刺,细竹,及鲁迅笔下何首乌等等杂项。

绍兴人见他们到来,就推荐,“越桃”要不要,就是栀子花。

“惊睡客”要吧,阿宝听不懂问:啥。绍兴人说,就是瑞香,

绍兴人说,“蛱蝶”要不要,乡下叫“射干旗”,开出花来六瓣,有细红点子,抽出一根芯,有黄须头,一朵一只蝴蝶。

绍兴人说,“金盏”呢,要不要,花籽八月下种,腊月开花,山里时鲜货,“闹阳花”要吧。

祖父开口说,“慢慢讲,急啥”。

绍兴人压低喉咙说,大先生,我急用钞票,半夜进山,掘来这批野货。碰着巡逻民兵,要被吊起来打的,后祖父看中一株桂花。

绍兴人兴奋的对祖父说,你看这树多么的新鲜,泥团里还有老青苔,两株一道去。

绍兴人又讲,桂花要成双成对养的,金桂就是“肉红”,银桂,“无瑕玉”,大先生,一株金,一株银,金银满堂,讨讨吉利。

祖父没有答话。

绍兴人又说:“过去的大人家,大墙门,天井里面,定规是种一对,金桂银桂,子孙享福。

祖父说:“现在是现在,少讲”。

绍兴人:“蒋总统蒋公馆,奉化大墙门,天井里一金一银两株桂花,香煞人”。

祖父说:“好好好,停下来,就买这些了”。

绍兴人立刻拎起两株树苗,摆上三轮车踏板。

那个送阿宝及祖父来的三轮车夫,一口苏北话,阶级觉悟很高的对着绍兴人:“喂,你再讲一句蒋光头蒋匪帮,你把我听听,我不拖你到连云路派出所去,我就不是人”。

绍兴人好汉不吃眼前亏,闷声不响。车夫继续:“真要查一下子了,你什呢成分,我看你呀,不是个富农,就是个地主”。

祖父连忙打圆场。

桂花送到思南路,堂哥堂姐都走出屋子来观看。门口又来一辆三轮车,是大伯踉跄下车,哔叽中山装解开,头发凌乱。

祖父嫌弃说,天天跑书场,吃大餐,吃老酒,吃成这副样子了。

大伯说,我是薄醉而止。

堂哥堂姐,扶了大伯进去,

  祖父与阿宝一起到园子里挖泥,种树。

 篱笆外面,蓓蒂嘴里一根“求是”牌奶油棒头糖,与一个中学生慢慢走过来,看见阿宝,立刻就奔过来看。

  这个中学生叫马头。阿宝看到他在蓓蒂身边,明显不开心。

 第二天,蓓蒂告诉阿宝,昨天,是淑婉姐姐请同学跳舞,马头住杨树浦高郎桥,是淑婉姐姐的表弟。

阿宝说,开家庭舞会,犯法的。

蓓蒂说,我觉得马头是好人,就是,头发高了一点,裤脚管细一点。

这个打扮是那个年代比较时尚的。

蓓蒂又讲:“马头想带我去高郎桥,马头住的地方。

那里属于杨树浦的茭白园一带。

马头介绍说他们那里经常唱“马路戏”,就是搭露天台子唱戏,唱江淮剧,不买票,就可以看了。

蓓蒂不懂啥是江淮剧,想去看。

被淑婉姐姐骂了一顿,马头一声不响。

后来,马头带蓓蒂跳了一圈舞,送了一枝迎春花给她。

阿宝说,是3号里种的。

蓓蒂说,男朋友送我花,是第一次。

阿宝笑笑说:“小小年纪,就讲男朋友。

蓓蒂告诉阿宝,淑婉姐姐叫我,如果再想跳舞,就让马头带。

 蓓蒂告诉阿宝一件事,他曾对马头讲,自己想做公主。马头回她,现在女人样样可以做的,当搬运工,拉老虎榻车,进屠宰场杀鸡,杀鸭子,杀猪猡,开公共汽车,或者开飞机,开火车,开兵舰,但是,就不可能当公主。

蓓蒂不明白,问马头为啥不能当公主。

 马头讲,除非蓓蒂上一代,有皇族血统。

马头的年代,社会上血统论,已经兴起。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浑蛋,基本如此”的时代,即将到来。

 小毛乘24路,到“淮海坊”弄口,与沪生会合,再穿过后弄堂,走进南昌公寓。

南昌公寓是有电梯的。姝华住在里面。到了三楼,姝华巳立于房门口,见到他们,表情很冷淡。

  走进房间,打蜡地板,家具也简单。姝华的房间更简单,长凳搁起来的铺板床,一座仿斑竹小书架。

  台上放有一本书。

  沪生介绍了小毛。小毛拿出一本练习簿,放到姝华面前的台子上。一阵风将练习薄吹开,姝华扫一眼。

  沪生讲小毛特地来看姐姐的。姝华还是不搭腔。

 小毛的簿子比较破,封面贴上的《劍俠飛雄》刻本插图。姝华不看。

小毛有点尴尬,朝沪生看看。

沪生拿起簿子对姝华说:“这是小毛抄的”。

姝华:“嗯”。小毛说:“姐姐写的诗,让我看看”。

 姝华就怪沪生,为啥到外面瞎讲,说自己不写诗的。

 沪生有点意外。小毛讲:“看不看,我无所谓”。并拿起膝盖上的纸包,端到台子上对姝华讲:“姐姐要是喜欢,就留下来”。

然后立起来,预备走了。

姝华脸上仍无表情,但当他拆开旧报纸,见上面是闻一多编《現代詩抄》,马上面孔就有些激动,此时沪生小毛都立起来,准备告辞。

姝华急让他们再坐一会。

姝华翻到现代诗人穆旦的诗。

小毛在一旁轻声说,这个与外国诗写的一样好。

姝华也轻声回答,现在卢湾区图书馆也看不到这类的书。

沪生问小毛,哪里弄来的。小毛说,澳门路废品打包站,那里旧书旧报纸一大堆。姝华的眼神开始柔和起来。

     小毛说这些书是他随手拿的。但是姝华不相信。这里也表现了姝华为什么脸上阴转晴的原因。因为她认定小毛是懂得诗的,至少是有一定的文化鉴别水准的。

    姝华又翻出一本民国版的拉玛尔丁《和声集》,手一碰,封面滑落,看见插图,译文为,教堂立柱光线下,死后少女安详,百合开放在棺柩旁。姝华激动地将它捧书于胸,马上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夸张,随后即冷静放回去。

窗外南昌路有爆米花声音,轰一响。

 姝华又翻开小毛的手抄簿,前面抄了各种兵器名目,流星锤,峨眉刺,八宝袖箭等等,包括拳法套路,后面是词牌繁体字:“我知音。誰是我知音。孤山人姓林。一自西湖別後。辜負我。到如今。

这是宋代词人楼槃的词。

姝华又看了看另外一首是宋代诗人吴大有“点绛唇”,江上旗亭。送君还是逢君处……。

姝华看看小毛问:“抄这首为啥”。

小毛说:“船橹写得好”。

姝华不明白。

小毛解释:“苏州河旁边,经常看人摇橹,很像”。

姝华说自己从来没去过。

沪生证实,苏州河那里风景很好。小毛说,从下游到三官堂的稻草船,上游去天后宫批发站码头青皮甘蔗船,孤零零,一船一船摇过来,一支橹,一个人摇。船大,两支橹,一对夫妻,心齐手齐,一路摇过来,只听得一支橹的声音。

姝华评论诗:“词意浅易,词短韵密,一点闺怨,写满相思,这两首也是我欢喜的”。

小毛问:“古代英雄题墙词,姐姐看过吧,宋朝比现在好多了”。

姝华便压低声音,蔼然说:“小毛是中学生了,外面不许乱讲,要出问题的”。两个人坐约一个钟头,出了公寓,经国泰电影院一直朝北。

小毛说,姝华比较怪。沪生说她对父母,也是冷冰冰的。

姝华的父母是区工会干部。

沪生与小毛一路谈谈讲讲:“姝华大概会写信来,感谢你小毛。

小毛:“无所谓的,真是我随便偷的”。

沪生:“如果来信,小毛就回信,劝劝姝华,少看老书,外国书。我爸爸讲,现在已经好多了,形势好,生活也好”。

小毛:“这很难了,看姝华的样子,是不会听的”。

  两人走到威海路。沪生要小毛陪他到南京西路“翼风”航模店走一趟。这家两开间店堂里,人很多。

“从简易橡筋飞机,鱼雷艇到驱逐舰图纸,各种材料,包括高级航模汽油发动机,洋洋大观。六十年代舟船模型,全靠手工,店里另卖各式微型木工金工器材,包括案头微型台钳,应有尽有”。

 小毛第一次来,真是开眼界了。

指着一艘九千吨远洋轮模型说:“我邻居银凤的老公海德,是这种船的海员”。沪生:“此地有巡洋舰图纸,英尺英寸很考究的”。

沪生告诉小毛,美国人装备飞机弹射器,水上侦察机,预备与日本古鹰级重型巡洋舰对杀,装甲防卫,深到吃水线下五英尺,可惜弹药舱缺防卫,此地都有图纸卖,自己可以做。

小毛回答自己一点不懂。

 沪生讲自己进了中学,就一直参加航模组,但是一个月后就被开除了。

小毛问:“为啥”。

沪生讲:“少了一只微型刨,老师认定是我偷的,我只能离开”。

小毛回答:“这个是我偷的”。

沪生买了一瓶胶水,三张0号砂纸,两人出来。

 店外聚一堆人在讨论德国巡洋舰,萨恩霍斯特。一个中学生说听不懂。

中年人介绍装甲水密好,首发命中最远,英国光荣号不是它的对手。

中学生这次听懂了。

回答:“俾斯麦巡洋舰,名气大,萨恩霍斯特相当狼狈,舰岛全部轰光,只能沉下去”。

中年人不服气讲:“四打一算啥好汉呢,打了三个钟头,啥个概念啊,约克公爵号,吃饱萨恩霍斯特炮弹”。

中学生问:“最后呢”。

中年人:“最后533毫米鱼雷发射器,打爆了”。

纠察走过来一路叫,大家散开好,当心皮夹子。

沪生拉了小毛朝前走。告诉小毛:“这两个人,一个是隔壁江阴路弄堂的老卵分子,另一个,得过市中学生航模赛名次,明显是小卵一只”。

小毛表示他们讲得好热闹。

沪生说,我哥哥讲过:“萨恩霍斯特巡洋舰,武器精良,让英国人打沉,其实是设计问题,后来炮塔进水,之后换了,但还是逃不快了,让英国人包围了”。

小毛想起他拳头师父讲的办法,紧盯一只船拼命打呢。

沪生回答,巡洋舰不是肉拳头,中国武功,基本是骗人的。小毛沉默。

  两人经过新华电影院,沪生买两根棒冰,两个人坐到台阶上吃棒冰。

沪生对小毛讲:“侬不开心了,算我讲错了”。小毛表示无所谓的。

两人转弯经过凤阳路,到了石门路拉德公寓门口。沪生要小毛去他我房间里坐一坐。

两人乘电梯到四楼,英商高级职员宿舍,比南昌公寓宽,一梯三户,钢窗蜡地,独立煤卫。

沪生开门让小毛进去,厨房居中的台子上,摆了一只掼奶油圆蛋糕。小毛一呆。

  西面房间里出来几个人,对沪生,小毛笑。

沪生讲今天是小毛生日,这是我朋友阿宝,蓓蒂,还有我父母。两个穿空军制服的中年男女,笑眯眯过来,讲上海口音的北方话说:“小毛,生日快乐,学习进步”。

小毛一时手足无措,再一看,西厅里一个熟悉的姐姐,笑眯眯立起来,竟然是姝华。

上一次,沪生到苏州河边,吃油墩子聊天,记了小毛生日,搬到石门路已经几年,于是沪生约了阿宝,蓓蒂,只有姝华犹豫,沪生就带了小毛,先去看姝华。

沪生临走说,姝华来与不来,自家决定。

想不到,姝华还是来了。小毛恍惚,想不到过了生日。

大家等小毛切蛋糕,蓓蒂要小毛哥哥许一个愿。小毛想不出愿望,就说生日快乐。

大家吃了蛋糕,沪生父母参加一个聚会,先走了。

烧饭阿姨摆上几只简单小菜,大家坐下来吃饭。小毛说,进门我就一吓,现在想想,真可以结拜金兰了。

沪生说,啥。小毛说,我喜欢古代样子,点三炷香,大家换了庚帖,就是异姓弟兄姊妹。

烧饭阿姨插嘴:“如果桃园三结义,小毛算啥人呢,刘备,还是关公关老爷”。

小毛说,我只晓得以前,工人加入帮会最多,结拜兄弟姊妹最多,同乡同帮,最忠诚。

阿宝讲:“诸葛亮跟张温,也算结拜弟兄”。

沪生讲:“隔辈结谊,董卓跟吕布,杨贵妃呢,是跟安禄山”。

姝华开口:“小毛诚心诚意,大家开这种玩笑,好意思吧”。

小毛:“不写金兰簿,现在也是义兄义弟,义姊义妹”。

沪生扑哧一声笑。

姝华:“,哈克贝里·费恩,汤姆·索亚,真正的结拜弟兄”。

小毛:“不望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讲起来,当然也不可能”。大家笑笑。

小毛:“,古代人,是打仗之前,人人磨了刀,就开始换帖,预备一道死”。蓓蒂:“我喜欢皇宫故事,皇宫舞会”。

小毛:“结了义,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阿宝:“我爸爸讲起来,这是不可能的,人生知己无二三,不如意事常八九,就是最好的朋友,最后也是各归各,因为情况太复杂了”。

沪生:“,阶级感情,是血浓于水,我爸爸部队里,战友最团结”。

阿宝:“革命军人家庭,有啥好讲呢”。

沪生不语。姝华岔开话题:“沪民哥哥呢”。

烧饭阿姨:“从部队请假回来,就住院了”。

烧饭阿姨小声:“沪民不是生病,是做了逃兵,爸爸发火了,批评了好几次”。

 大家聚到厅里,靠墙一排书橱里,多数为政治书,《列宁全集》,《史大林全集》,另一只小书橱比较杂,航空技术资料,关于船坞,军舰,军港码头,吃水线,洋流气象种种名目,俄文版多。另有少量文艺书。橱顶摆鱼雷艇模型。

客厅里蓓蒂听儿童节目。姝华靠了书橱翻书。

小毛走过去,看见几本苏联小说,《士敏土》,《三個穿灰大衣的人》。姝华翻到一本,《沙宁》。

小毛凑近去,姝华立刻退后一步说,走开呀。

小毛看见颓废两字,问是啥意思。姝华双颊一红说,走开好吧。小朋友懂啥。小毛说,我样样懂的。

姝华说,这本书比较特别,但小毛太小,我不讲了。小毛说,主要讲啥呢。

姝华掩卷说:“就是1905年,这个人,写了“性欲第一”的意思,懂吧。

小毛问啥叫性欲。

姝华严肃:“就是有人对政治,宪政不满,这个人讲,是因为肉体不满的缘故”。

小毛不解:“肉体,啥意思呢”。

姝华讲不下去,不耐烦转身说了句,以后讲吧,我到以后再讲。

小毛无趣,蹲了下来,无意从书橱底层,抽出一册中译《爱的科学》,翻开第一面,就是一整幅女人器官,铜版画的分析图,桃子样式的正面,每根毛发细致入微,注释密密麻麻。啪啦一响,脚边跌下来一大本商务印书馆《汉俄字典》,小毛一吓。

 姝华看见小毛看《爱的科学》就轻声对小毛讲:“不许看,快点摆好,听见吧”。

    此章节作者描述了主人公及其周围人物一天内的行动与心理,实际巳包含了一段人生的经历、思想感情和人际关系,及他所处的社会地位,原生家庭,并多层次地展示了各自的性格与人性。

我想我们读莎士比亚,不也是从哲学术语,一下转向醉汉的喧闹,从情歌绵绵,立刻又转向一场争论,从淳朴的欢乐,又突然转向深刻的沉思。这是一种把人物置于文学风格和故事情节之上的叙述。

  的确,小说的中心是人物,但人物的核心难道不是人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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