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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小说《繁花》解读 (二十一)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4-03-23 19:51:01  浏览次数: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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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是伴随着城市和中产阶级阅读群体的兴起而发展的。

上海等东南沿海城市的开埠,印刷、报刊、图书的进展,扩大形成了读小说的市民读者群体。

没有都市及中产阶层这两项条件,是不会有我们今天熟悉的,这种西方长篇小说的形式。

小说除了给你讲一个个故事外,还教导你去认识一个,你不熟悉的,别人过的生活。并且还担负着有刻画、掌握复杂社会的使命

在二十世纪之前,小说是围绕着事件。即一定要发生一些重要事件,才能拿来放在小说里叙述。

比如这些小说,是需要有事件发生的轴线,一般来说,读这类小说,是不太烧脑,轻轻松松读完不算,还可以将之整理转述,下一个人听一下慨述,也是能基本明白。

 一百多年来,大多数读者是靠读删节本了解长篇小说的,并认为自己能够讲出小说的便慨,就巳经读懂小说了。

确实,读了删节本,是巳经无碍于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读过”了这些小说,也无碍于他们和其他读者去讨论这些小说。

然而世界进入到了现代主义小说,那就不一样了。现代主义兴起之前的小说,是透过核心事件来告诉你内容的。

而现代主义小说,它是不提供清楚的结构,它只是不断地叙述,从这个时间点连到那个时间点。这种巨大的叙事河流,可以一路流下去,直到叙述终止。你完全沉浸在叙事里,答案也就都在你的脑子中,脑中对前面的故事留下什么印象,就是什么印象。

这可以说是对一般读者阅读经验的挑战。因此说读书的人,其实与读小说的人,并不是相同的人,也就是说你可以书读的好,但是你末必能读懂小说。读书学文化是宝塔形的,而读小说是需要很宽泛的知识储备底盘的。

当然你也可以只理解其中的一小点。打个比方,我幼时读《青春之歌》,就跳着页读,只读林道静与余永泽、江华、卢嘉川的爱情史。

小说与城市生活密切相关,因而小说的内容,很多是由城市居民的问题来反馈。那个时代的城市居民困惑什么,定义什么,那么你读现代主义的小说。就会有小说内容告诉你,他们彼此之间的交流,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生活中又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他们之间采取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感觉,来反馈这些事情。

当你累积了愈多关于这个城市生活的讯息时,你愈会发现,别人过的生活,和你的生活差异,除了都住在这座城市之外,那些人和你之间,是没有什么生活关系。

然而当你了解了整个社会环境,了解了这个阶段城市的发展时,你用里面的叙述去观察、理解环境、历史、岁月、人物。

 最后小说所描述的内容、结局,背景故事,是会进入到了你的生命之中的。

繁花的本章节内容,是双重时间结构里,以一段九十年代,这一层市民生态的一段生活框架,作为它的舞台。

阶层现代性的繁华与错乱,和当下时间里的男人和女人,在各式各样扭曲变化的环境打造下,生存、感情、心灵与肉体的关系,其形象、谈论、语言表达、故事情节,意识流动,穿插的回忆和想象,和现在、过去、将来,都全部交错在一起。

其表现岀来的,并非只是小说的可读性,而是其背后价值的重要意义。

二十章

“夜东京”近期生意清淡,日常一至两桌生意,雨天甚至白板。

葛老师倒日日来此,小圆台专位,看报,吃咖啡,品茶,三七分头,一副金丝边眼镜,冬天中式丝绵袄,板丝呢西装裤,夏天长袖高支衬衫,派力司翻边背带西裤,一脸和气,边抽烟边看电视,一盅黄酒,一客咖喱牛利或三丝盖浇饭。若遇朋友来吃酒,他也极少参与,自顾自吃饭,遇兴致时,讲几句耳朵听出茧的老话。

如:“女流中最出挑,最出名的,是犹太老板哈同的老婆罗迦陵,原只是南市一个咸水妹,卖花出身,最后呢,万贯家产了,单是爱俪园内,就养了两个面首,至于食客,全部是中国一等一的文豪,罗迦陵等于开了饭店,清朝倒台,这女人收留了几名宫里太监,照常清宫打扮,见到女主人,必行跪拜礼,像见西太后。

还有是阿庆嫂了,据说以前,弹筝侑酒,红烛绣帘,也是做饭店出身,阿庆做跑堂。

或锦江饭店创始人董竹君的发迹史,及古代卓文君,当垆卖酒,多少姣好。

眉色如望远山,颊如芙蓉,肤滑如脂,十七而寡,放诞风流,结论呢,女人投身餐饮事业,人样子,也就婀娜有致,漂亮之极,最容易出名。”

我猜想他这段话,是说给玲子听的,不是他有些暗恋玲子吗。

沪生也时常到“夜东京”,来吃便饭。他一来,打工小妹会端来三菜一汤,坐下来与沪生、玲子同吃。若遇上菱红来,那就四人一起吃。

每次华亭路小琴来了,就再加一只菜,开两瓶啤酒,气氛就热闹一些,因为小琴一到,马上陶陶也必到。

如果是弄堂小阿嫂进门,就必有新鲜名堂,她会带些橄榄菜,牛蒡,芝麻菜,海裙菜,味噌,或者蜗牛,菱肉,寒暄几句即进厨房炒了,大家品尝。

只有接到丽丽订位电话,玲子会认真来办。因为丽丽往往是请一桌生意人,银行干部,或三两个以色列,比利时人。红酒及酒杯预先存店。

沪生来“夜东京”只在于家常味道。倘遇老板娘出去,沪生就坐下来,对葛老师点点头,两菜一汤端上来,小妹独自陪沪生吃,尽管两人不熟,但也像一份普通人家,估计偌大一个上海,寻不到第二张桌面,可以让沪生如此放松。

有次玲子问沪生:“菱红还可以吧。”想替俩人保媒牵线。

沪生笑笑。

玲子说菱红不但人长的标致,聪明,还有一笔私房压箱钿。

菱红笑问玲不啥意思。玲子说她廿七八岁的人,年龄也不小。菱红自己只有廿四岁好伐。

玲子说菱红与日本和尚已分手多年,要沪生跟白萍快些离了婚,跟菱红配对。

菱红笑笑,端起酒杯,碰一碰沪生面前的杯子,叮一响,抿到了底,两颊起红晕。

沪生表示等白萍回国再讲。玲子坚定说,沪生还算律师了,缺席判决也不懂。表示今朝夜里,两个人就可试婚。

并朝阁楼上指指说,可以去上面假两层,感觉好就定下来,买房子,沪生也不缺钞票。

菱红骂玲子十三。

玲子说,沪生还等啥呢,讨了菱红做老婆,热汤热饭,省得老来此地混。

菱红笑答,我是要享受的,叫我去烧饭,做梦。

玲子问沪生:“白萍有消息吧。”

沪生回答她巳去了温哥华。玲子说她有男人了吧。沪生说大概是的。菱红插嘴,也许已经生了别人的小囡了。沪生答也有可能。

玲子问沪生当时为啥会与她结婚。沪生说已经讲过八遍了。菱红让沪生再讲一遍。沪生说当时因房子紧张,谈的时间也长了,于是就把婚结了。

菱红问白萍是好脾气吗。沪生答是的。菱红又问她喜欢打扮吗。沪生说她比较朴素。菱红问那么她谈过几次男朋友呢。沪生回答大概两次。

玲子表示,一般女人讲两次,是要乘以两,或三,甚至四到七次。

菱红讲听说,白萍的几个男朋友,全部是突然出国的。

沪生不回答。玲子问沪生那次新婚之夜的情况。

沪生说这个不便讲吧。玲子笑说,你还记得当年帮我办离婚,见了我,面孔一板就问,新婚之夜情况如何。

沪生表示自己不可能问这种无聊问题吧。

玲子说,今天我也来做一回离婚律师,这第一夜白萍究竟讲了啥。

菱红说也想听。

沪生说那天白萍好像讲,沪生缺少男女经验,太简单了,太老实。

玲子说出沪生当初一面跟白萍谈恋爱,一面抱了梅瑞,脚踏两只船。

菱红简直不相信的叫出声,啊,真的呀。

玲子告诉菱红,男人都是表面老实。

沪生回答你们女人也一样。

玲子、菱红大笑。

沪生说,自从我父母出了问题,我灰心丧气,所以白萍想结婚,我就同意了,她想出国我也随便。

玲子追问沪生,那日新婚之夜,白萍究竟讲了啥。沪生笑笑说,当时白萍问我,为啥要结婚。

沪生记得那日新婚之夜,床头一盏暗红色台灯捏亮,白萍手白如玉,像旧派闺秀,罗衫半解,绾了头发,对沪生讲,这次结婚我是认真的。

沪生回答我也是认真的。白萍不响,慢慢松开最后一粒纽扣,坐到雪白的大床里,沪生让开一点。

白萍:“沪生爸爸妈妈的问题,哪一年可以解决。”

沪生:“如果一般的政治问题,早就平反了,不一般的问题,不解决,也是一种解决。”

白萍说听不懂。

沪生:“我爸爸一个老上级,最近放出来了,改了名字,迁到另外一个地方生活,用了新户口簿,人生结局,完全变样了。”

白萍:“我的几个男朋友,出国以后,情况也差不多,到了外面,改了名字,也完全变样了。”

沪生:“这些干部,心里其实是懂的,以前对别人,也用这种方法,不奇怪,规矩就是这样,处理之前,互相握一握手,讲几句勉励与希望,认真过每一天,要冷静反思,实事求是,不抱怨,不自暴自弃,积极面对,保重身体。”

白萍:“简直就是讲我这些男朋友,出国以后,到了新环境,面对新现实,也要实事求是,不自暴自弃,认真过好每一天。”

沪生:“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讲了后,就铁门一锁失去自由,失去联系,十年八年,毫无消息,忽然有一天,一句可以出去了,于是露面了,也不奇怪。”

白萍:“我几个男朋友,一到外国,也等于国门一锁,忽然失踪,等于失去自由,世事浮沉,天南海北,也许有一年,忽然回国,露面了,不奇怪。”

沪生:“这样处理干部的方式,已形成一种习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批人就是离开了熟悉环境,在陌生房间,见陌生人,过陌生生活,也不会叫,不会喊,不会哭,心里明白必须承受。”

白萍:“这与出国之后我这批男朋友,真也差不多,忽然跟陌生世界接触,再哭再喊,必须承受,只是,我父母觉得,沪生的条件,比我原来几个男朋友要差,我觉得,其实是一样的。”

沪生不响。

白萍:“沪生父母有政治问题,等于沪生有问题,我也同样,我以前跟几个男人,已经做过了,我不是处女,这个问题不小,沪生一定是有想法的。”

沪生说自己无所谓。

     白萍问沪生自己是白萍的第四个男人了,会否有想法。沪生不回答,关了床灯,窗帘映出梧桐的影子。

白萍的手臂搭上来。白萍告诉沪生,自己表面上工作积极,其实就是想出国。沪生不响。白萍又说,只要有出国机会,我一定不回来了。

沪生说理解。白萍不响。

这桩婚姻,当初只有阿宝了解。夫妻一年多,到1989年初,白萍公派德国,进修半年,开始还经常来信,有一个秋天,沪生依照白萍寄来的清单,到华亭路代买牛仔裤,裙子,文胸底裤,颇费口舌。摆服装摊的小琴,当时只有十八岁,替沪生处理这些事,经验丰富,考虑周全。

有一次,小琴忽然称呼沪先生。沪生一呆,原来白萍的信封,摆在小琴的眼前,沪生笑笑。

这家摊位里,专卖日本版样,攀谈中,小琴提到与日本的业务联系,无意中讲到了玲子。沪生心里晓得,结婚的消息,一定会传到日本。果然一个月后,玲子来了电话。玲子对沪生讲,现在外面不少人,全部借理由,不回来的。

沪生说是的。玲子关照沪生,自家的老婆,要多联系。沪生答应。

玲子一语成谶。当时沪生,已收到白萍八张彩照,其中一张照片背后,白萍写了一行字,美丽的人儿在远方。

阿宝看照片对沪生讲,女人一出国,就会变得漂亮,老上海人讲,变得登样,标致。沪生也看了看照片里的白萍,神清气爽,凹凸有致,等读到了照片背面的这句文字,阿宝忽然不响了。

沪生告诉阿宝,白萍的上海单位,一直发信,希望白萍早点回来。但白萍对我讲,已经申请滞留,准备去加拿大。

阿宝估计白萍身边,应该是有人了。

并说,这套照片肯定是男人拍的。

沪生不响。阿宝解释,拍女人的照片,照相机端到男人手里,选择的角度,味道是不一样。沪生表示理解。阿宝问白萍最近来过电话吧。沪生说比较少。

阿宝说,我一个外地客户讲,国际长途台的接线小姐,做夜班,结绒线,听隔洋长途消遣,就等于听广播节目。

沪生说自己以前坐邮政车,眼看别人随便拆信,现在想想,文字不算啥,夫妻隔洋相思,最有声色,也最无能,感情好到极点,只一个“想”字,电话里,以为是二人世界,无所不讲。

阿宝说,年轻接线员,听这种半夜内容,其实也是自讨苦吃,长期受刺激,一些经验丰富的中年接线员,只听调情电话,长途台的资深老阿姨,夜班只喜欢听夫妻相骂,家长里短,互相攻击,紧张热闹,百花齐放,等于听滑稽戏。

沪生记得,有一天凌晨,白萍来电话问沪生,最近忙吧。沪生说,还好。

白萍问现在做啥。沪生说,看书,准备休息。白萍问是一个人吧。沪生回答是的。白萍不响,

电话里有丝丝杂音,白萍问沪生最近想自己吧。沪生回答,嗯。

白萍说沪生搬出去,我就有感觉了。沪生不耐烦说,我解释几趟了,现在有条件,我就借了房子。

白萍说,我爸爸妈妈是一直怀疑,沪生,为啥要搬呢。

沪生说,我想换环境。白萍在电话里讲,我听到女人的喘气了。

沪生回答不可能的。白萍说自已最近心情不好,不再打电话来了。

沪生刚想回答,话筒里咯的一响,一串嗡嗡声。

沪生与白萍的新房对话,俩人似乎是无喱头的鸡同鸭讲。其实把这个作品放进时代背景中去,划分一下各自环境,那是具有相当的社会性,及控诉制度与秩序的扭曲。

沪生与白萍,是一对看上去很平静的人,平静到在新婚之夜的洞房里,也出奇的冷静。俩人已经透过现象,看到了各自不同本质,但在这种氛围里,各自仍能都不屈从,不妥协,来维护各自的个性与独立。同床异梦的一对新人,最终都没有沦为对方的傀儡。

陶陶听钟大师说,头发硬的人,比较勇敢,心比较狠,做事也会偏心,因此可以做大官,能镇得住场面。如果不是这样,则位子容易不稳,在关键时刻心要狠,做任何大事,有时候需要狠,也要偏,要能够落得下狠手,这都是做大官者的要素。

头发软的人则比较温和,公平,人只要一公平,就做不成大事,而且样样犹豫,容易妨碍别人利益。这种人的好处,是容易心安理得,只管自家。

总之头发硬软,是社会分工不同,比如去审犯人,心肠软的人,就下不落手,事事不容易成功,往往拖泥带水,两面不讨好。

女人也一样,如果皮肤白,头发软,一般来讲,脾气比较好。

陶陶听了不响。对于钟大师这种讲大官小官的解释,陶陶毫无兴趣,但是后面这句女人皮肤白、头发软,陶陶想到了小琴的皮肤,一双手,雪雪白,脾气好。

上次吃饭,桌面上人人讲男盗女娼,小琴则谈起乡下过年的经历,不咸不淡,心里有悲,讲得大家不响,讲得陶陶心里落眼泪。

也是这天之后,陶陶就经常到华亭路看小琴,摊位后面,两个人坐一坐,陶陶讲得多,小琴讲得少,陶陶讲得急,小琴耐心听,时常只是笑,从不多言。

每次等陶陶要走,小琴拿出准备的马甲袋,里面一件T恤,或一条长裤,这是小琴的心意,要陶陶去穿。

一次芳妹看到了新衬衫,陶陶说,这是昨天买的。芳妹说,尺寸正好,登样的。

有次是一条西裤,芳妹说,穿穿看。西裤一般留出裤脚,但这条长裤的裤脚,已经缝齐,烫过。

芳妹说,这家店考究的,定做一样。陶陶说,别人留的尺寸,我一穿正好,因此买下来。

芳妹也就不响。当时陶陶心里,真想提一提小琴,赞扬几句小琴的周到,温和,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事后陶陶对小琴说,再送我马甲袋,芳妹就要怀疑了。小琴笑一笑,马甲袋到此为止。

从此以后,小琴去“夜东京”看朋友,陶陶必到。玲子见陶陶进来,比较冷淡,但玲子与小琴,一直是亲妹妹的交情,遇到玲子在场,陶陶也不声不响,只是小心吃饭,日常势久,玲子也就习惯了。

有一天,芳妹带小囡,到无锡走亲戚,讲定当夜不回来,陶陶连打几个电话,约小琴到黄河路吃夜饭。

 小琴支吾说,外面吃,难为钞票,还是到姐姐店里吃吧。陶陶说,店里熟人太多。小琴说,人多热闹。

陶陶说,摆摊一天,还想热闹,心里不烦呀。小琴说,饭店是自家姐姐开的,何必调地方。

陶陶说,我现在,就想两个人单独吃饭。小琴不响。陶陶最后答应就到进贤路。小琴又说,稍微迟一点,夜里八点钟见面。陶陶问为啥。小琴答,我手头比较忙。

其实这天夜里,葛老师生病,玲子要去探望。饭店无人。陶陶说小琴应该实讲,不必兜这么大的圈子。

这天夜里,天空飘小雨。马路上人少。陶陶七点三刻到“夜东京”,门口已挂“休息中”的牌子。灯暗,里面只有服务员小妹在呆看电视。几只空台子,一座冷灶头。情况与小琴讲的一样。

陶陶说自己先坐一坐,然后去隔壁吃盖浇饭。小妹泡了一杯茶,自顾看电视。

陶陶翻报纸,眼睛看手表,长针指到12,门一响,陶陶继续看报。小妹起来招呼说,小琴姐姐呀。小琴说,经过此地,雨大了,只好进来。马甲袋的声音,伞放进铅桶声音。陶陶抬头,看到小琴的眼睛,雨一样朦胧。

小琴说,是陶陶呀,真是巧,外面落雨了。陶陶说,我是刚来。

小妹问小琴饭吃过伐。小琴说,我买了熟菜,准备回去吃。小妹说就在此地吃吧,我到隔壁买两客盖浇饭,陶先生也要吃。

小琴顿了顿说,干脆大家一起吃。小妹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小琴说,自己买了“振鼎”鸡,菠萝派,我去厨房炒一只素菜,落一点面条。

陶陶觉得小琴每讲一句,巧妙得体周到,做戏一样滴水不漏,满腔是邓丽君歌曲的绵软。

三个人坐下来,一大盆白斩鸡,姜丝调料一小碗,一瓶黄酒,三双筷子,两个人一再让小妹吃,小妹不饿,夹了几筷鸡,拿了菠萝派去看电视。陶陶与小琴四目相看,吃吃讲讲。

陶陶说,小妹,再开一瓶黄酒。小妹拿过酒来说,姐姐,面孔红了。小琴说,我去烧菜。小妹陪小琴到厨房,然后回来看电视。

陶陶吃了半杯,走到厨房间,小琴面对水斗,冲一把菜心。陶陶走到小琴背后,靠紧小琴说,不烧了,我不想吃。小琴朝后避让,陶陶靠上去,靠上去。小琴手里的菜心,一棵一棵落到水斗里,人像糯米团子,反身倚到陶陶身上。小琴轻声说,不欢喜这种样子。陶陶不响。小琴说,走开呀。口里一面讲,身体一面靠紧,滚烫。

这天夜里,厨房间听不到一声镬铲响,小琴的清炒菜心,注定上不了台面。

过不多久,小琴与陶陶空手出厨房。店堂里,小妹两眼盯了电视,看得一动不动,毫无知觉。两个人回到台子前面,一本三正经,坐了一歇。

陶陶摸出酒钿,压到杯子下面,人就立起来。小琴一直看定陶陶,此刻也慢慢立起来。两个人与小妹讲了几句,告辞。拉开店门,雨丝细密,迎面而来。陶陶走了三家门面,撑开伞,让小琴钻进来,两个人一路无话,四只眼睛看定马路,慢慢朝西走,穿过几条直路,弯弯曲曲,走进延庆路一条弄堂。这是小琴租的房子,讲起来新式里弄,其实是底楼围墙改造的披屋,开门进去,一盏节能灯,塑料地板一半堆货色,另一半摆一把椅子,十四英寸电视,钢丝床。小琴进来,人已经不稳,贴紧陶陶,眼泪就落下来。

陶陶顺手关门,关灯。小琴说,我不喜欢关灯,不要关。房顶石棉瓦传来淅淅沥沥雨声,然后轻下来,像是小了。      屋中一张钢丝床不稳,又狭,又软,吱吱嘎嘎铁器摩擦声越来越响。

小琴说,邻居要听到了。两个人不再动。陶陶轻手轻脚起来,收拢地上衣裳,折起钢丝床,货堆里抽出两张纸板箱,地上四面铺平,摊垫被,摆枕头。

房间小,节能灯越点越亮,照得小琴浑身雪白,甚是醒目。

等两个人弄舒齐,陶陶想关灯。小琴贴紧陶陶耳朵说,我习惯开灯。讲了这句,臂膊滑过来,意态婉娈,身体贴紧陶陶。整个夜里,小琴不声不响,经常落眼泪,陶陶半睏半醒,一直到身边的小琴,呼吸均匀,叹了一口气。

等一早五点钟,陶陶轻手轻脚起来,穿了衣裳,对小琴说,我走了。小琴睁开眼睛,摸摸陶陶的面孔,眼神迷蒙,一声不响。

陶陶出门,走到弄堂外,天已经全部亮了,坐到附近一家摊头吃豆浆,眼睛看马路,心里像做梦,眼前一直是小房间里这个女人,无法忘怀。

沪生听了陶陶这段,对陶陶讲,表面上看起来,这个像是甜面酱,说不定马上就会变做辣火酱。陶陶轻声嘘一声说,我见的女人多了,但是碰到这种一声不响,只落眼泪的女人,是第一趟。

沪生不响。陶陶又说,现在这个社会,寻不出一个毫无怨言的女人,但我只要走到华亭路,小琴立刻请人看摊位,陪我到延庆路,一路讲讲笑笑,进了房间,钻到我身上,就落眼泪,这叫闷嗲,讲来讲去,要我注意身体,对待姐姐,就是芳妹,多多体贴,两女一男,三个人,太太平平过生活,讲到这里,自己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沪生不响。

陶陶问沪生,男人为啥只欢喜邓丽君。沪生反问为啥。

陶陶说邓丽君的金曲,唱来唱去一个字,嗲,而且听不到半句埋怨,其他女人,开口一唱,就是鉴貌辨色,冷嘲热讽,要死要活,夹头夹脑,一肚皮牢骚,阴阳怪气,怨三怨四,搞七搞八,横不好竖不好,还以为,这是男人就最吃这种嗲功、妖功,其实男人是根本吃不消的。

沪生说这是各人口味不同。

并告诫陶陶,现在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上海人讲的,火热达达滚的阶段,再这样下去,会有问题的。

 陶陶说,不怨三怨四,每一句贴心贴肺的绝品女人,现在社会上哪里去寻。就像你沪生讲的,女人是永不满足,一作两闹,最后上帝发火。

沪生说这不是我讲的,这个是童话故事。

陶陶讲童话:“夫妻两个人,捞到一只脚盆,是河浜里的一只妖怪,女人说想要房子,妖怪就送房产证,男人对女人讲,可以满足了,但是女人不满足,想做女老板,妖怪就让女人做老板,让男人跟女人打工,女人仍不满足,条件越开越高,到最后女人想做女皇帝,上帝火气大了。

 沪生说陶陶一遍又一遍跟我讲这个故事,是不是思路已经不正常,有点痴了。

陶陶笑说自己最近是有点花痴了,因为小琴太好了。

沪生回答陶陶,上帝只是发发火,算是好的,陶陶最多逃回去,重新跟芳妹太平生活,一般的外插花,等于发一次感冒,总是无声结束,要是上帝真送来一个不一般女人,那就麻烦了,最后会要男人吃足苦头的。陶陶不响。

沪生要陶陶警惕,不一般的女人,是最容易让男人昏头昏脑,最后会导致翻船。碰到一个真正的绝品女人,一不小心,就是日月变色,改朝换代,亡党亡国。

陶陶与小琴的一段浮光掠影,在作品里,是一对细密写实的世俗男女。

小说的人物虚构是将时代、社会中最重要的面貌,浓缩在几个角色、几个情景中的。发展出来,就是代表性的角色故事。

沪生提醒陶陶:“小心日月变色,改朝换代,亡党亡国。”其意即玩火自焚,毁掉家庭。

陶陶则认为是上帝给他送来的尤物,虽玩笑说“路边的野花,不採白不採”,之理。但自己与小琴真心琴瑟和鸣,我陶陶的一生幸福,就系与小琴了。

《海上花列传》,是一本晚清时期的吴语小说,由于用方言写就,一般人不容易完全读懂。张爱玲将它“译”成英文后,再返译了一遍普通话。主要是张爱玲写了一篇译后记,极其新颖,冲击灵魂。她说小说里那些进出妓院的男人,不是去买女人的肉体,相反地,他们是去买爱情!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其实是没有地方让男女调情恋爱的,尤其是婚姻中,一些做太太的,是不懂这种东西的,因为孤独,所以这些男人,就付钱去妓院青楼,与心仪的女人去玩爱情。

的确,生活中会有几对夫妻,是《浮生六记》中的芸,与夫君沈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感情几十年如一日。

 因此,从某个角度看社会的另外一面,活在社会里的人,也许我们也忽略了类似陶陶的“孤独”。

不过江湖有江湖的传说,小说有与现实的区别,陶陶有陶陶的追求。

行我所行,爱我所爱,无问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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