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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小说《繁花》解读(二十三)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4-04-01 16:50:06  浏览次数: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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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节的第一部分,是康总与梅瑞两人的闲磕牙。康总说梅瑞的面相,打扮,甚至面孔轮廓,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梅瑞告诉康总是因为她姆妈与小开,打开了与西北地区做大生意的大门。随后她与康总相互交流了,城市在伴随着工商业兴起的无序,西北生意场上种种的目睹之怪现状,及发生在梅瑞本人身上的风月暧昧故事。

我引用一下冯梦龙《喻世明言》里一句:“史统散而小说兴”。他认为世事纷纭,当一个正统的或所谓传统的历史叙事不再是人们判断各种价值的唯一标准时,这些摹人情世态之岐,写悲欢离合之致的小说,就成为了看待古往今来,人世变动的重要源头,也担负了一种历史传道或解惑的需要。

王小波曾说过几句很有色彩味道,也很有入世烟火气,且又极其惊世骇俗的话,我显然没有完全嚼碎,但我仍然做一回二道贩子,將它借过。

 即 “我看到一个无智的世界,但是智慧在混沌中存在。我看到一个无性的世界,但是性爱在混沌中存在。我看到一个无趣的世界,但是有趣在混沌中存在。”

 倘若我们把观察视角隐藏在这些琐碎的叙事之中。确实不但近乎荒诞,还近乎荒淫,不但近乎浑浊,还近乎无耻。

但是这些无遮无挡的暴露,却是干真万确的现实。

 认识西北,一定不会忽略崔健的《一无所有》那西北民谣引领的一代风骚。还有那西北音乐,李娜的“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路遥的黄土地小说《平凡的世界》关于《人生》的对话,一束淡弱的折光。小说中城市与乡村,文明与愚昧,先进与落后,浪漫与淳朴,的对立,反思以城里人的眼光,围观乡村的“恶”。

读陈忠实的《白鹿原》,了解这块土地上50年的风云变幻。在西方工业文明的冲击下,古老悠久的农耕时代,被残酷退出了历史舞台,满清的灭亡,辛亥革命的爆发,共产党的兴起,平原上的人们,是如何经历了,这些痛苦的悲欢离合。

贾平凹的《废都》更是对被污浊了的这块土地上,混乱的现代生活,一代人精神面貌的衰败,如何用天鹅绒的帷幕,在遮盖物欲横流的旷野。

 废都、废都,荒废之都、颓废之都、 在转型的经济大潮下,一个“废”字,刻出了划时代的意义。

 小说中的官场文化,一种腐化了的文化,与此章节中的情节,又何其的吻合:“一名掛职的女副县长,感叹“怪不得人人要当官,原来,做官这样舒服,那叫一个爽。”

“这个与中国古代做官一样,就是派放到再穷的山沟,照样是肥缺,做官就是享福,因为官就是老爷官大人,人民百姓永远是小人,这个叫长幼有序。”

但这不是文化奇观,这是作者以满目疮痍的方式,对荒唐人性的猛烈回击。

 《废都》叙述的故事虽有朦胧、意犹未尽之处,但却穿透了作者超越现世的思考。

《废都》所渲染的主题基调,围绕着哀莫大于心死,废莫过于心废的人文情怀。

让我想起了 鲁迅先生一个“铁屋子的隐喻”的理论,即大部分人都在铁屋中沉睡,偶有醒来的人,他们的疾呼却恼怒了旁人,因为他打搅了大多数人的好梦的担忧。

二十二章

 一

 康总梅瑞花园饭店约会,数月未见面,梅瑞变化很大。   车马轻肥,名牌犬牙纹高级套装,大粒头钻戒,神态发型,完全两样。     两个人落座客套几句,康总问最近有否汪小姐消。梅瑞答已经长远不上班,她有啥情况吗。

康总说随便问问。梅瑞疑惑并不相信说,你远兜远转的盘问,汪小姐有会啥消息呢。

康总说,只是长远不联系了,突然想到。

 梅瑞笑笑说,康总一入座就一直盯我看,这是为啥。

康总说,你的面相,打扮,甚至面孔轮廓,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

梅瑞说自己不整容的。康总说梅瑞一定是碰到贵人了。

梅瑞顾周围,低声音说,最近确实碰到了有相当背景的贵人,说来话长,我现在可以讲吗。康总要梅瑞如实讲。

梅瑞说她姆妈与小开,混在上海,本来已经山穷水尽,突然遇贵人一句话,一只电话,马上协议签字,钞票源源不断进来。

康总不响。

梅瑞:“我姆妈跟小开就来回飞,西北,上海,香港,日本。因为要有自家人帮衬,我便辞职的。

康总说搞大了,如果在马路上,我都不敢与梅瑞相认了。

梅瑞低鬟说自己这副打扮,全部是为了小开。因西北方与上海行情不同,政商两界,有点身价的人,都相当讲究穿着。

康总说上海人不是最会打扮吗。

梅瑞说现在越是小地方,越讲究名牌,手面也大。

      两个人吃咖啡叙旧,述说遇到的社会现象。

康总:西北一个县领导带了干部,到江苏参观学习,发现人家干部开的车子,也就是一般“帕萨特”,裤子皱皱巴巴,但工作经验丰富,自己手底下这批人呢,每日讲吃讲穿,比牌子,比车子。

梅瑞:西北一个挂职的女副县长,最近跟我讲北方话说,妹妹呀,我真是想不到,做县长的好处,是真正的好,想不到的好。我问姐姐,好在什么地方呢。副县长讲,身边配一个秘书,从早跟到晚,县长,早餐预备好了。县长,车子备好了。县长,今晚有三个饭局,时间路线,已安排好了请放心。副县长想回省城看父母,悄悄打了电话,预备隔日坐火车走,到了夜里,秘书汇报了县长,明天到省里探亲的车子都已经预备好了,宝马越野车,其他也已经备齐了。一只羊,六只活鸡,土鸡蛋,几袋新收小米,四张新硝的黑山羊皮子,自酿酒,山货土产,环保蔬菜,全部备齐。副县长轻声对我讲,怪不得人人要当官,原来,做官这样舒服,那叫一个爽。

康总:这个与中国古代做官一样,就是派放到再穷的山沟,照样是肥缺,做官就是享福,因为官就是老爷官大人,人民百姓永远是小人,这个叫长幼有序。

    康总:多年前与宏庆一起去西北。一天夜里,我们几个投资开发老总,住进县招待所,县领导住三楼,一批女工作人员,也住三楼,二楼空关,四个上海来宾,住底楼。当夜开舞会,这批女工作人员,走过来非拉上海来宾去跳舞,对方讲北方土话,我们听不懂,一个个老实朴素,农村大龄女青年,一身蒜苗气,手像锉刀,面孔两团太阳红,长统丝袜,一连串缝过的破洞眼。

 舞会结束,县领导坚持要我们四个上海来宾住单间,我坚决不同意。后来四个人住两个标准间。到了半夜宏庆还抱怨讲,为啥不要一人一间。我说如果进来一个女青年,几分钟后拉松头发,又哭又吵,摊开合同叫你签字怎么办。

第二日,省报一个记者对我透露,这个县领导,是当地最出名的老色鬼,讲起来开招商会,自家独霸三楼,周围房间,全住了女工作人员,等于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批笨女人,其实再卖力也是进不了编制的。

还不如早些跟某个乡下男人开心结婚,养个胖小囡,种一点小菜,养几只鸡,养猪,再养一头牛,过平常生活多么好。

梅瑞:那些女人的袜子全部是缝过的破洞,也太悲惨了。假使高级会所的一批时髦佳丽,高级香芬,双色盘发,丝质抓皱连身裙,重坠设计拼接半裙,Loewe手握袋,或者编织缎面手拿包,南洋黑白珍珠镶浪花钻项链,胭脂唇妆,这样档次的女人,扑上来抢夺,一双顶级袜子上千块,浑身香透,康总会如何呢。

康总:有脑子的男人,照样要怀疑警惕,女人自动送上门,定归有名堂。

我有一次去北面,拜见大老板,大领导,对方先带我游泳,进门一看,桃红柳绿。

梅瑞:模仿杭州西湖。

康总:室内泳池,四面摆了沙滩椅,周围美女,三点泳装,玉腿横陈。池边小房间,就是小K房,每间有门帘,美人立到池子旁边,半掩门帘,不断招呼领导,生张熟魏,张老总,李领导,一旦牵了手,走进小间,帘子一拉。

梅瑞说这个倒是沒有见过。

康总说这是男人地盘,一般女人,哪里有见识。

康总说,现在官场,领导时髦当场题字,当场题诗。

梅瑞问,如有一个男人,极力包装一个女人是啥意思。一开始,这个女人不习惯夜夜跟男人去应酬,出门前,男人讲明饭局背景,某人重要,某人可不理睬等。

康总说这是老手了。

梅瑞说,台面上问答,要记得ABCD重点,出门前要先吃一只小面包,一杯白糖水解酒。

康总说厉害的。

梅瑞说,穿衣裳也要死讲究,黑鸢色套装要严肃,尽量少笑,眼神要有贵气,枇杷色、槟榔色,袒胸裙装,如果对方随便,可以放松一点,逐渐嗲一点,比如薄香色袒胸酒会裙,细跟皮鞋,总之,神态样子,香水牌子,眼影,粉饼,口红,首饰,手包,走势,每样需预先想定。

大领导一般比较清正,严肃,不大会笑,可以坐近一点,酒多之后,对方手滑过来,不要大惊小怪,也不要麻木,对方搭腰,贴面,要允许。

眼睛要有精神,也可以朦胧,表一点心情,露一点内容,总之,只有回去后,半夜接电话,可以自由调情,完全放松,因为有距离。

康总说,戏做得这么深了,知识面这公广,可以申请一个许可证,开一间交际花高级研修班了。

梅瑞说,这种过程,时间长了,女人后来也学会胡调了,会嗲会笑了,有一天,女人忽然感动了,感到这是身边男人的一种关心,是以前受不到的照顾,是真体贴。尽管应酬是目前的重要工作,但事业正朝预想的目标发展,就相当有成就感。

康总说,人心是肉做的,说明这个女人,已经动心了。

梅瑞说,男人对女人讲,目前要以事业为重,两个人即使有了想法,环境不方便,以后再讲。

康总说,确实不方便,旁边有眼睛,有耳朵。

梅瑞说,康总像是明白了,那么讲讲看,这个女人的名字。

康总说,不便讲,我是推测,这种关系,一定还有好故事,情节曲折。

梅瑞吃一口咖啡,低头不响。

康总说,我只问一句,这位国家一级男教授,是啥人。

梅瑞说,是我朋友。

康总说,这女人呢。

梅瑞说,我同学,某合资公司商务代表。

康总说,公司开啥地方,是不是西北。

梅瑞看看周围,鞋跟轻轻一顿说,康总,又开始包打听了,我一向喜欢用别人举例子,为啥样样要让我讲明白。

康总吃一口咖啡说,我去过一次女子教养所,朋友是警察,加了我,以及所里女管教,三人进走廊,两面是监房,每间监房六个女犯,坐小板凳做手工,见我们到就立正,齐声一喊首长好。每走一间,都这样。

女管教对警察说,昨天解过来十一个女人,全部有头虱,分局的卫生工作,也太差了吧。

我问管教,此地的女犯人,是为啥关进来。女管教摇手讲,不谈了,不谈了,这个社会,男人做的案子,一个比一个聪明,女人犯的法,一个比一个笨,笨到家了。

梅瑞听到此地,放下杯子,想了许久说,康总这样讲,是啥意思,我听不懂。

康总说,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讲了一堆别人琐事,乱开无轨电车,太没有意思吧。

梅瑞不响。康总说,梅瑞真的变了,原本跟汪小姐坐办公室,讲讲山海经,吃吃零食,现在挑了重担,志向深远。

梅瑞吃一口咖啡,叹息说,只是,我跟我姆妈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了,以前算摩擦,现在是吵。

我,姆妈,小开,三人关系搞不好。康总不响。

梅瑞说,我有时觉得,姆妈坏,小开好,有时觉得,姆妈好,小开坏,讲出来难为情。

康总说,我懂的。

梅瑞说,感情与事业,像两根绞莲棒,扭来扭去,绞来绞去,我已经绞伤心了。

康总不响。梅瑞说,公司情况,当然是好的,我感情这一块,是玻璃橱里的蛋糕,看得见,我吃不到。

康总说,母女感情,还是男女感情。梅瑞低头说,我不想讲得太明白。

康总不响。

梅瑞说,经常觉得闷,日里忙事业,夜里当然想男人,样样得不到。二十四小时等于做地下工作,我现在晓得,地下工作真了不起,以前看电影,地下党,就是穿件旗袍,听组织安排,今朝做三层楼发电报男人的假老婆,明早戴一条珍珠项链,当银行家太太,礼拜天,跑到黄浦滩的公园里,假装看报纸,其实是接头,两个人见面,要装陌生人,情报到手,看看四面风景,人就漂亮。

我现在,同样是做秘密工作,一样性命交关,一点不比地下党差,只少了一条,不会捉进国民党司令部,日本宪兵队,不会吃老虎凳,也不灌辣椒水。

康总说,难讲了,现在有SM,有的女人,心甘自愿,喜欢受刑罚,情愿皮带抽,吊起来最适意。

  梅瑞说,我好好讲一点心事,康总就开始打嗙,讲戏话。康总不响。

梅瑞说,昨天我想一想,真也不想做了,还有啥意思呢,我准备回上海了,准备离婚。

康总说,上一次不是讲,已经离婚了。梅瑞笑笑说,我只要回到了上海,跟我姆妈的关系,也就恢复了,上海有我朋友,比如康总,阿宝,沪生,上海女人,跟上海男人最讲得来。

康总说,小开也是上海人呀,三个人一道工作,有啥具体矛盾呢。

梅瑞说,康总又准备打听了,我不想再提这个人了,讲起来,小开算上海人,早就去了香港。

康总笑笑说,已经讲了一大串,梅瑞到底要谈啥。

梅瑞笑说,我也不晓得谈啥,开无轨电车,可以吧。

康总说,讲起来,小开是资产阶级出身,到资产阶级香港住了多年,见多识广,事业有成,总应该开开心心。

梅瑞说,又提小开了,我不会讲一个字的。

康总说,梅瑞与小开,到底有啥矛盾。梅瑞说,我不想讲。康总说,坐了半天,东讲西讲,心里闷,男人坏,到底想谈啥。梅瑞说,我发昏好几天了。

康总说,我想到一句言论。

梅瑞说,讲。

康总说,女管教讲的,男人做的计划,一个比一个聪明,女人做的计划,一个比一个笨。

  梅瑞眼睛睁大,身上的爱马仕套装,爱马仕丝巾,爱马仕胸针,忽然一抖。梅瑞:“我听讲这些年来,银行高管外逃太多,最近上面表示,今后多让女人做高管,女人比较守责,比较老实,这就等于讲,女人胆子小,比较笨,心思比较定。”

 康总听了,朝沙发上一靠,哭笑不得。

阿宝与沪生,走进西区一幢法式花园,徐总出来迎接,此地是徐总上海公司总部,安稳静雅。

  三个人到客厅坐定。沪生谈丁先生的藏品,做画册的事情,并客套表示,这宗生意,是出版社吃进的一块肥肉,我可以拿回扣,是全靠徐总带我出来混。徐总大笑说,双方寒喧客气一番。

阿宝详说,西北方面一事,摄影师也已经选定,两间库房里,几百件名堂,一张一张拍照,常熟老房子里几十件,也要重新认真拍。

徐总说,北方人那里已讲好,老丁下个月,想请两位高人,飞一趟西北看看。阿宝说我排不出空来。

徐总说西北朋友多,但现在,要请我夜里出门,已经谢绝。

阿宝不响。徐总解释说,这个不是去寻女人,是去觅宝。一般是探洞打到一半,老丁请一顿饭,价位与尺寸,台面上讲定,中人协调,一口价。一般小墓,付两到四万,中人收进,大家连夜下乡,到一个小村,老乡备了锄头铁,一群人走夜路,到了地点就挖,一小时见分晓,挖出金银财宝,还是几根骨头,全部归客户,不论中头彩,摸空门,自家吃进。

 记得最后一次夜出,墓室太浅,中间直接掘开,结果发现,历代已经盗掘多次,剩一堆骨头,电筒照来照去,泥里只见一只金戒指,唐朝公主格调,有波斯纹,等于古代高级进口首饰。

大家收工,我与老丁回城,天已经亮了,到了我房间,老丁讲,如果挖到了好名堂,大概要出问题。我讲为啥。老丁讲,这一次,阴气特别森,这批人有问题,说不定,弄到后来,我跟徐总,是活埋完结。

  我笑笑讲,不可能的。老丁讲,电筒光一照,发现这批人,个个青面獠牙,凶杀犯一样。我听了,当时只是笑笑,其实我的心情,与老丁一样,照这一行的规矩,掘开墓,就要掩埋,要上香,这一趟收场,眼看唐公主曝尸旷野,中人也不管,带了人马就离开了,老丁深受刺激,戒指当场塞到我手里,关门走了。戒指摆到我房间的小台子上,第二夜,房间墨黑,台面有一道亮光,过五分钟,又亮一次,我一吓,看看戒指,想到了唐公主的手节骨,我吓了,只能开电灯,整夜看电视,第三夜,我叫了一个按摩小姐上门推油,做到一半,小姐的眼睛,一向是尖,看到了金戒指,赤了两条大腿,上手就戴,我一吓。小姐讲北方话问,老公,这是我姐姐的,还是哪个小三儿,哪个狐狸精的。

我讲,现在不要动,不要过来。小姐讲,干嘛呢。小姐手指雪白,戒指金黄,白肉配黄金,实在好看。

我讲,喜欢就戴走。小姐张大嘴巴,开心至极,定归要为我,再做一个全套,要陪夜。我讲,现在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要休息,结束了。我一面付钞票,一边讲,谢谢关照,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三个人吃了几口茶。沪生说,照片拍两套,我转送青铜器权威过目,再转请马老过目,题写书名。

徐总说,添麻烦了,等画册印出,全世界博物馆,我全部要寄,新闻界,大小领导干部,关系户,亲眷朋友,人手一本,接下来,就做私人博物馆,常熟的房子,也会做博物馆。

沪生说,国外有记录,私人博物馆,过不了三代,古董收藏,老实讲,就是一个人代为保存几十年,也就这点作用。徐总不响。

徐总说,讲是这样讲,我看五十年代的捐赠人,领到国家一张纸头,比如“热爱祖国”奖,就眉花眼笑。

阿宝说,总比抄家好吧,全部搬光,发一张清单。

 沪生说,讲起“文革”这一段,阿宝总是恨。

徐总说,现在有些名人家属,专门去博物馆上访,要求补贴,要求工作,要房子。

  沪生说,据说有个老太,提了最低要求,只求发还一件祖上珍宝,一只小碟子,或者一只小缸杯,就可以了,如果真能到手,老太的房子,车子,包括贴身丫鬟,男女保姆,一道坐环球邮轮海景包厢半年,也用不光。

徐总说,已经是国家财产了,可能吧。阿宝说,外国博物馆,一年几百亿私人捐赠,此地一般是做光荣榜,刻个名字,帮家属装一只空调,写篇文章。

徐总说,要死了,我的子孙,会这副样子吧。

 沪生看看手表说,徐总,我另有约会,先走一步。徐总说,多聊聊嘛。阿宝说,改日再会吧。沪生告辞。

徐总陪了阿宝踱进小书房。阿宝敷衍说,小巧玲珑。徐总说,我喜欢小地方,北方做官,包括大老板,喜欢大办公室,旁边往往摆一张床,甚至双人床,摆一对绣花枕头,甚至密码锁的套房,里面有私人卫生。

阿宝笑说,双人床摆进办公室,我始终不理解,尤其看到绣花枕头,我总是一吓。

徐总说,此地工作午餐,最多一小时,北面两三个钟头,排场就不一样了,上个月,我跟一个煤老板谈生意,房子格局,比刘文彩庄园大多了,墙头装电网,警卫拿长枪,我跟朋友敲门求见,送上名片,警卫关门退进去,煤老板看了名片,先到私人家庙,就是佛堂里,求一支签,如果签文好,放客人进门。如果下下签,免谈,一礼拜后再来。

阿宝看看手表说,私家煤矿,接通国矿,借风借水。

徐总说,私人铁路一扳道岔,连接国铁,生意太大,门庭要谨慎。

阿宝忽然发笑说,我今朝来,眼看徐总天南地北,可以一路讲下去。徐总说,啥。阿宝说,一直讲到天黑,有啥意思呢。徐总不响。

阿宝说,我几次打电话来,徐总只讲其他,主要情况,闭口不谈。

徐总说,我有啥情况。阿宝说,苏安上次到包房发难,消息已经传到了外地,人人晓得,汪小姐有了徐总的骨血,徐总照样笃定泰山,虱多不痒。

徐总说,我无话可讲。

阿宝说,徐总当夜拖了苏安,离开包房,服务员就讲,两个人一上车子,就走了,以后再不露面,也不来“至真园”吃饭。

徐总说,瞎讲有啥意思,我忙生意呀,苏安这一趟发火,基本是发昏,无意中接到汪小姐怀孕诊断的传真,因此吵得乱糟糟,唉,我现在,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只能不管账了。

阿宝说,已经是老游击队员了,吃酒会吃出一个小囡来。

徐总叹息说,李李一定以为,是我成心灌翻了汪小姐,天地良心,其实当时,两个人上楼进房间,阿宝是懂的,男人酒多了,根本做不动这种生活,但这天我床上一倒,汪小姐就有本事做。

阿宝不响。

徐总说,我稀里糊涂,觉得这个女人厉害,之后,汪小姐放了热水,拉我去淴浴,然后,放唱片,倒茶,处处体贴。阿宝说,啊。徐总说,女人酒醉,十有八九是装的,汪小姐,为人冷静周到,两个人从浴缸里起来,讲讲谈谈,忽然又嗲了,要死,我晓得不妙了,“盘丝洞”明白吧,盘牢不放了。

阿宝不响。

徐总说,等于做了捉对蚕蛾,这次是一雌一雄,死也不放了,表面看上去,一动不动,等于缚手缚脚,最后,只能再次缴枪,输光为止。等汪小姐回了上海,每天就来电话发嗲,我晓得,这就难办了,生意也忙,就退一步,见我不声不响,汪小姐怀疑,是李李从中作梗,就讲了当年,如何帮李李,李李如何精怪,最有心机,喜欢勾引成功男人,港台男人,只等对方七荤八素,接近临门一脚,李李忽然就不理不睬,“引郎上墙我抽梯”,辣手吧,李李肯定是变态,心理有问题,再有,如果去浴场,李李从来不脱光,肚皮包一条白毛巾,肯定开过封的,养过了小囡,有了花纹,有针脚,怕暴露,因此怕结婚。我听了笑笑,告诉汪小姐,对于这种私人八卦,本人毫无兴趣。好了,电话里开始哭,作。之后忽然就讲,月信不来了,身上是有了。我根本不相信,马上传过来一份怀孕诊断。我晓得,事体搞大了,我决定面谈。

有天见面,我对汪小姐说,其他少谈,开价多少,让我听听看。

汪小姐说,谈也不要谈,小囡,一定是要生的。后来是苏安看到了传真,寻到汪小姐,逼得苏安,最后吵进饭店来。

阿宝笑笑说,我明白,徐总是感觉摆不平了,就叫苏安出马。徐总不响。

阿宝说,我开初以为,是苏安吃醋了,其实,是徐总搞的舞台总策划。

徐总说,随便分析。

阿宝说,这次汪小姐与三位太太吃饭,绝好的机会,徐总就通知了苏安,来一个杀手锏,回马枪,不管旁人对苏安,有啥看法,如果摆不平汪小姐,也就横竖横,无所谓,出一口恶气。

徐总说,随便讲,我无所谓,我跟苏安,真的无所谓,以前是有过一段,我担心生米变熟饭,就冷了下来,苏安比较识相,懂事体,一直尽心尽力帮我,常熟这一次,我拖了汪小姐上楼,走进卧室,呵呵,我越讲越多了,不讲了。

阿宝说,现在不讲,吃点酒再讲。

徐总说,常熟这间卧室,其实有一道暗门,我与汪小姐进房间,苏安哪里会放心,开了暗门进来看,当场就看不下去,冲进来,拖紧汪小姐头发,两个人扭成一团,汪小姐当时一丝不挂,毫无平衡能力,苏安精明,下面有客人,因此落手闷头闷脑,不声不响,不打面孔,我用足力道,推苏安出暗门,锁紧。

汪小姐的大腿,腰身,已有不少乌青红紫,又哭又嗲,见我态度坚决,也是得意,我现在想想,当时苏安冲进来,真不是辰光。

阿宝说,为啥。

徐总说,古代有一种说法,主人要招丫鬟,事先要跟夫人做一趟,然后到厅里招聘选女人,就眼目清亮,不会失真,不会点错人,某人贤惠,某人乖巧,一目了然,如果缺这一步,心相完全不对了,判断上面,容易犯低级错误,苏安如果迟半个小时冲进来,两个人刚刚结束,我准备淴浴,浑身无力,心里厌烦,如果苏安这个阶段进来,也许,我就随便这两个女人打到啥地步了,我是不管了,肯定不会去拉,汪小姐,一定也是手下败将,也许最后认真搏斗,就会破相,结果呢,客人全部冲上来看,真相大白,一塌糊涂,这桩事体,也就不会闷到现在了,也不会接做第二春,做出肚皮里的麻烦事体来,因此,要讲好人坏人,我是最坏,最恶的男人了。

阿宝说,恶到极点。

徐总笑笑,表情自然,看起来并不愧怍。

阿宝叹息说,这个苏安,真是徐总长期利用的一件道具,悲。

   弗洛伊德认为,潜意识或者说无意识是人自己不知道,但又影响着他行为和心理的东西。我不知道的东西在影响我。我怎么知道有影响呢?

因此,上述段落里的徐总与沪生的一番言谈,揭开了徐总、老丁所谓的雅趣,即手里玩弄的古董,是如何干盗墓勾当,发横财发来的。

徐总与老丁的盗墓行径,一首《盗墓笔记》里《十年人间》的歌词大意能诠释:盗墓者手持电火,入洞寻宝,与古人设下的机关与迷局角遂,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然而一腔热血往往会遭到现实打击,例遇上已经被人盗了千疮百孔的空墓,或见到了奇珍异宝,被人起黑心,直接就地让你走向刑场下葬了,最后能从墓里逃出来,庆祝的是夕阳还能照在自己身上,即全身而退,庆幸于夕阳,活到晚年。盗墓故事太跌宕,即使走南闯北,见过很多奇山异水,世间奇景,最奇崛的峰峦,成全过你的张狂,豪迈过世人惊羡的桥段,那又如何。

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都市人有三种身份,在家是丈夫,在单位是职员,但是走在路上,潜意识里就是自由身份。或者说,就算戴上了一只自由的面具。

   徐总就属于这种潜意识里,一直以自由身份自诩之人。他与汪小姐这种虚妄中的假情,偷情下的希望,那种辛辣又荒唐的不羁,躁动又放纵的时代气息。

   谁都渴望打破道德枷锁,而又不出一丝差错,也不出现任何意外,去追求完美与理想的人生,但后果是,一定要承受的起越过界限的责任,但是人的内心是座深渊,今日冲冠一怒,明日万劫不复。尽管小说的情节也许是虚构的,但它反映的时代情绪,往往比档案资料还要真实动人。我们拨开文字里的迷雾,寻找人物故事的蛛丝马迹,探索欲望与罪恶的背后,人性的瑕痴,以悲悯宽和的态度,去发现故事背后人生的本来面目,找回人性共通的弱点,给予一定的宽容和理解。也许或多或少,我们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或周围人的影子。

都市,也许真的是文明之渊,也是罪恶之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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