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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邦庆《 海上花列传 》译著 第52章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4-06-30 22:58:36  浏览次数: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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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女独宿怯空房 贤主宾长谈邀共榻

琪官、瑶官两人离了拜月房栊,趁着月色,且说且走。瑶官道:“今夜的月亮,比前夜的亮。前夜热闹了一整夜,今夜却一个人也没有。”琪官道:“他们又不是在赏月,像我们现在,才真的是在赏月呢。”瑶官道:“我们索性到蜿蜒岭上去,坐在天心亭里,一个花园通通都看见。那里赏月才是最好的。”琪官道:“正经要赏月,你可知道是哪里?是志正堂前面的高台上,有好些机器,都是可以看月亮与星星的。有些连太阳都能看的,看了以后,还有许多讲究。他们说是与皇帝屋里的观象台一个样式,只不过比皇帝的稍微小一点。”瑶官道:“那么我们就去高台上看吧。我们也不需要那些的东西,这样看看就可以了。”琪官道:“倘若碰着客人呢,不可以的。”瑶官道:“客人不是都不在呀。”琪官道:“我们还是去大观楼看看孙素兰睡了没有,这样也好。”瑶官高兴地连说:“去呀。”

两人不再回院,一直走上九曲平桥,遥望大观楼琉璃碧瓦映着月亮,亮晶晶的射出万道寒光,笼着些迷濛烟雾。两人到了楼下,寂静无声,上下窗户全部掩闭,里面黑魆魆地,惟西南角一带楼窗,大概是素兰房间,好像有些微灯火在两重纱幔之中。两人四顾徘徊,无从迈步。

琪官道:“恐怕睡了。”瑶官道:“我喊声她看看。”琪官不响,瑶官就高叫一声:“素兰先生。”楼上不见接应,却见纱幔上忽然出现个人影儿,似是侧耳窃听光景。瑶官再叫一声,那人方卷幔推窗,望下问道:“谁在喊?”

琪官听声音正是孙素兰,插嘴道:“我们来看看你呀,可曾睡了?”素兰看清是她们,高兴道:“快点上来?,我没睡呢。”瑶官道:“门都关了。”素兰道:“我来开,你们等一会。”琪官道:“不要开了,我们也回去睡了。”素兰慌的招手跺脚,道:“不要走呀,马上就来开了呀!”瑶官见其发急,怂恿琪官再等一刻。那素兰的跟局大姐一层层开下门来,手持洋烛手照,照请两人上楼。

素兰迎见,即道:“我有句闲话要与你们商量的,你们俩今晚睡在这里好吗?”琪官骇异问为什么,素兰道:“你想这排大观楼,前后有多少房子,就剩我与大姐俩,阴森森的,怕人得很,睡也睡不着。正要想到你们梨花院来,你们俩就来喊了。谢谢你们,陪我这一夜,明天就不要紧了。”

瑶官不敢作主,转问琪官如何。琪官寻思半日,答道:“我们俩睡在这里,本来倒也不要紧,现在比不得以前,有点尴尬的。要么还是你到我们那里去将就将就吧,就是怠慢点。”素兰道:“我去你们那里是最好了,你们不用客气。”

当下大姐吹灭油灯,掌着灯台,照送三人下楼,将一层层门反手带上,扣好钮环。琪官、瑶官不再留恋风景,引着素兰、大姐直接往梨花院落来。只见院墙门关得紧紧的,敲了好一会,才把一个老婆子从睡梦中敲起,七跌八撞开了门。瑶官急问:“可有开水?”老婆子道:“哪里还有开水,什么时候了呀,茶炉子熄好久了。”琪官道:“关好门去睡吧,不要多说了。”老婆子始住嘴。

四人从暗中摸索,至楼上琪官房间。瑶官划根自来火,点燃大姐手中带来的烛台,请素兰坐下。琪官欲搬移自己铺盖,让出大床给素兰睡。素兰不许搬,说与琪官同床,琪官只得依了。瑶官招呼大姐,安顿于外间榻床之上。琪官又寻出一副紫铜五更鸡(夜间煮食的小炉),亲手舀水烧茶。瑶官也取出各色广东点心,装上一大盘,都拿来请素兰。素兰深抱不安。

三人于灯下围坐,促膝谈心,甚是相欢。一时问起家中有无亲人,可巧三人皆都没了爹娘的,更觉得同病相怜。琪官道:“小时候没了爹娘,那才是真真的是苦啊!阿哥阿嫂哪里靠得住,外面看看好像还可以,心里却在动我的坏念头。小孩子懂什么啊,上了他们的当还没发觉。倘若我有爹娘在,我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素兰道:“一点没错。我爹娘刚刚死了三个月,大伯打我的主意,一百块洋钱卖给人家做丫头。幸亏我知道了,告诉了娘舅,他拿买棺材的洋钱还给了大伯,后来出来做生意。哪里知道娘舅也是个坏坯子,我生意好了点,就骗走我五百块洋钱,人再也不来了!”

瑶官在旁默默的听,眼波莹莹马上要吊下泪来。素兰问道:“你来了这里几年啦?”琪官代答道:“她更是可恨的!来个时候她爹同她一起来,她自己也叫他爹。后来我问了她,才知道是个什么爹啊,是她后娘的姘头!”

素兰道:“你们俩个运道总算还不坏,能够到这里来。我的命就更苦了,啥事都没个帮手,有时碰到要紧的事,也总是自己一个人发急,能找谁去商量呢,遇上些不顺心,总是闷在肚子里,无处去说。要想找个能说说话的娘姨、大姐都难。”琪官道:“你也总算称心的,相比我们俩而言,就说我们是俩个人,那又能派上啥用场呢?自己一点点都不能做主的,还能去帮别人什么呢。再过两年,我们俩在不在一起还难说呢。”

素兰道:“说到以后的事,大家看不见,怎能晓得有啥结果。这个也是沒有办法,只能过一日算一日,走着看了。”瑶官插说道:“我们俩是过一日算一日,但是你的将来,还是看的见一些的。华老爷与你好的非同寻常,嫁过去后,明摆着就享福的,哪有啥看不见?”

素兰失声笑道:“你倒说得轻松,照这样说起来,齐大人也很好啊,你们俩个为啥不嫁给齐大人啊?”瑶官道:“你这说说正经就跑歪了!”琪官点头道:“话倒也是正经话,但是做我们这种女人,谁都有一言难尽的为难之处,外面人哪里晓得,只有自己心里明白。想来你华老爷再好,终究不会是十二分称心的,我说的可对?”

素兰抵掌道:“你这句话真正是说到了我的心里,可惜我不是长住这里,倘若与你们这样住在一起,讲讲闲话,倒也好多了。”瑶官道:“这个也哪里说得准,或许我们出去,或许你进来,都是也没有定数的,就像你说的走着看吧。”琪官道:“但是我觉得如果我们脾气合的来,倒不必一定要整天在一起,就算不在一起,心里也是快活的。”素兰闻言,欣然倡议道:“我们三个人索性结拜姐妹可好?”瑶官抢说:“蛮好,拜了大家也可以有个照应。”

琪官正待说话,只听得外面历历碌碌,不知是何声响。琪官胆小,取只手照拉着瑶官出外照看。那月亮早移过厢楼屋脊,明星渐稀,荒鸡四叫,院中并无一丝动静。两人各处兜转着,却惊醒了榻床上大姐,迷糊着两眼,问道“做啥”。两人说了,大姐道:“下面是在响呀。”说着,果然历历碌碌响声又作,乃是班子里的女孩儿睡在楼下,起来方便。

两人呼问明白,放心回房,随手掩上房门,向素兰道:“天要亮了,我们也睡了罢。”素兰应诺。瑶官再请素兰用些茶点,收拾干净,自去隔壁自己房间睡下。琪官爬上大床,并排铺了两条薄被,请素兰宽衣,分头各睡。

素兰错过睡性,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琪官寂然不动,倒是隔壁瑶官微微有些鼻声。一只乌鸦哑哑叫着,掠过楼顶。素兰揭帐微窥,四扇玻璃窗已显鱼肚白色,轻轻叫声琪官没答应,自己索性披衣起身,盘坐床中。不想琪官并未睡着,仅合上眼养养神,初时不应,听素兰起坐,也就撑起身来,对坐攀话。

素兰道:“你说我们结拜姐妹可好?”琪官道:“我说不拜一样好照应,拜个啥啊?但如果一定要拜,今日就拜。”素兰道:“好的,今日就拜。那怎么拜法?呢?”琪官道:“我们拜姐妹,不过拜个心。摆酒送礼这些都是空场面,都用不着,就买一副香烛,等到夜头,我们三个人清清爽爽,磕几个响头就好了。”素兰道:“好的,我也说实惠点好。”

琪官见天已大明,略挽一挽头发,跨下床沿,靸双拖鞋,往床背后去。一会儿,出来净过手,吹灭梳妆台上油灯,复登床拥被而坐,乃从容问素兰道:“我们拜了姐妹,就好比是一家人,随便什么话都可以说了。我要问你,我看你那华老爷没什么问题的,你为了啥事仍说不称心呢?”

素兰未言先叹道:“不要说起还好,真说起也要生气的!他那个人倒不是有什么不称心,我与他别的都合的拢,就为一件事不好。他这个人倘若做一百桩事,一定有九十九桩要不成功,只要碰到一点点麻烦,他便总是不肯做。任何一桩小事体,他都要四面八方通通想到家,虽然也是没啥关系,但一旦碰到啥人说句话,他就不做了。你想他这种脾气,能够将我讨回去吗?他就是想讨也难成功。”

琪官道:“我们一直在说,先生小姐要嫁人,是容易的很,哪一个好么就嫁哪一个,自己可以去挑拣。现在听你这样说华老爷,倒也有难处的。”

素兰转而问道:“我也要问你,你们俩个自己有没有打算,是嫁人还是不嫁人?”琪官亦未言先叹道:“再要比我们为难的也没有?!现在也没有旁人在,与你说说也不要紧。我们从小到这里,本来就属于大人的,但若真正依靠了他么,也是一件尴尬事。大人六十多岁年纪了,只要一出事体,我们这种不上不落,算是什么人呢?到时候还要想嫁人就晚了!”

素兰道:“刚刚瑶官在说,出去也说不定,是不是这个意思?”琪官道:“她心里还算是明白的,就不过有点不着落。看看她巳经十四岁,也是一点不懂轻重,可以说、不可以说的,她统统会说出来。你想我们现在怎能说这种话?刚刚幸亏是你,若被别人听去说给大人听,那可怎么办呢。”

琪官一面说,一面打了个呵欠。素兰道:“我们再睡会吧。”琪官道:“是要睡了。”素兰便也往床背后去了一遭,却见一角日光直透进玻璃窗,楼下老婆子正起来开门,打扫院子,约摸七点钟左右,两人赶紧都睡下去。素兰道:“晚些时你起来后喊我一声。”琪官道:“晚些没关系的。”这回两人真感觉神昏体倦,一会就沉沉同入睡乡。

直至下午一点钟,两人始起。瑶官闻声进见,笑诉道:“今天一桩大笑话,说是花园里逃走两个倌人。到处在闹腾,一直吵到我起来,刚刚说明白。”素兰不禁一笑。

琪官吩咐老婆子传话于买办,买一对大蜡烛,领价现交,无须登帐。素兰亦吩咐其大姐道:“你吃了饭后,到屋里去一趟,回来再到乔公馆问问可有啥事。”大姐承命,和老婆子同去。

瑶官急问:“是不是我们今天结拜姐妹?”素兰点头。琪官道:“你说话当心点!什么逃走倌人,倘若冠香在这来,是不是会多心啊?就是我们结拜姐妹,也不要去与冠香讲。冠香知道后,一定要同我一起结拜的,我们没兴趣。”瑶官唯唯承教,并道:“我一直不说就是了。”素兰道:“没有拜的时候不要说起,拜过了说说也没关系。这是我们光明正大的事体,没有对不住谁的地方。”瑶官又唯唯承教。

说话之间,苏冠香恰好来到,先于楼下向老婆子问话。琪官听得,忙去楼窗口叫“先生”。冠香上来见过,传主人之命,立请素兰午餐。素兰即辞了琪官、瑶官,跟着冠香由梨花院落往拜月房栊。

齐韵叟见孙素兰,就道:“昨日晚他们都不在,我倒也不曾想到,现在叫冠香来陪陪你,再过一夜铁眉就要来了。”素兰慌道:“不要呀,梨花院落很舒服的。今晚我们原说好的,仍在一起。”韵叟道:“那末让冠香也一起到梨花院落来,说说话也有个伴,热闹点。”素兰道:“不要呀,我同冠香先生是一样的。大人拿我当客人,我倒不好意思住这里了,只好要回去了。”

苏冠香听说,将韵叟袖子一拉,道:“你不懂就不要瞎说,她们梨花院落热闹得很,我去做啥啦?”韵叟笑而置之。

不多时,陶玉甫、李浣芳、朱淑人、周双玉都回说不吃饭了,高亚白、姚文君、尹痴鸳相继并至,大家入席小酌。高亚白、姚文君宿醉醺然,屏酒不饮。尹痴鸳疲乏尤甚,揉揉眼,伸伸腰,连饭吃不下。齐韵叟知道孙素兰好量,令苏冠香举杯相劝。素兰略一沾唇,覆杯告止。

餐毕,大家各散。尹痴鸳归房歇息,高亚白、姚文君随意散步,孙素兰也步出庭前。苏冠香留心探望,见素兰仍往梨花院落一路走去。冠香因笑着,欲和齐韵叟说话,转念一想,又没有甚么话,便缩住口不说了。韵叟觉得,问道:“你要说啥就说呀。”冠香思忖寻词推却,适值小青来请冠香,说是姨太太要描花样。冠香眼视韵叟,候其意旨。韵叟方将歇午,即命冠香:“去吧。”冠香道:“可要去喊琪官来?”韵叟一想道:“不要喊。”冠香叮嘱帘外当值管家小心伺候,自带小青往内院去了。

韵叟睡足一觉,钟上敲四点,不见冠香出来。自思那里去消遣消遣,独自一个信着脚儿踱去,竟不觉踱过花园腰门,这腰门系通连住宅的。大约韵叟本意欲往内院寻冠香,忽又想起马龙池,遂转身往外,到书房里谒见龙池,相对清谈,娓娓不倦。谈至上灯以后,亲陪龙池晚餐,然后作别兴辞,将回内院。刚走出书房门口,顶头撞着苏冠香匆匆前来,一见韵叟,嚷道:“你为何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我去花园里寻你,兜了好几个圈子,我俩好像在捉迷藏。”韵叟慰藉两句,携了冠香的手,缓缓同行。

走到腰门叉路,冠香撺掇韵叟去大观楼。韵叟勉从其请,重复折入花园,经过陶、朱所住湖房,从墙外望望,并未进去。相近九曲平桥,冠香故意回头,忽然失惊打怪道:“这是月亮光吗?”韵叟看时,只见一片灯光从梨花院落楼窗中透出,照着对面粉墙,越显得满院通红。冠香道:“不晓得她们在干啥。”韵叟道:“一定是在碰和,你说是吗?”冠香道:“我们去看?。”韵叟道:“不要去做惹厌的人,吵散她们的场子。”冠香只得跟随韵叟原往大观楼走去。

第五十二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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