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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邦庆《 海上花列传 》译著 第53章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4-06-30 23:01:51  浏览次数: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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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扭合连枝姐妹花 乍惊飞比翼雌雄鸟

齐韵叟携手苏冠香同至大观楼上,适值高亚白、姚文君都在尹痴鸳房间里,大家相见。高亚白手中正拿了一本薄薄的草订书籍要看,齐韵叟见其书面签题,知是小赞所做时文试帖,特来请教尹痴鸳的。韵叟因问痴鸳道:“近来文章思绪可有长进?”痴鸳道:“也没什么,只是内心有些感触。”亚白道:“你拿《秽史外编》一起去学会它,不要说有内心,连外心也有了。”大家笑了。

痴鸳忽向韵叟道:“你昨日劝我的话,佩服之至。别人以浮言相戒,都是隔靴搔痒,你是对症下药,说的尽是肺腑之言。”韵叟道:“我看你《秽史》倒不觉的是花言巧语,只让人有一种忧郁不得志,烦躁充塞于字里行间,所以有此一说。”亚白道:“痴鸳文章就在华丽词汇里用苦功,让他从那里钻出来。并以同语义相戒,那么有人就不知痴鸳,也不知此语了。”大家又笑了。

这里说笑,那边姚文君也说得眉飞色舞,心花怒开。苏冠香怔怔呆听,仅偶然插一言而已。韵叟听讲的是碰和的事,遂唤文君道:“素兰在碰和呀,你高兴就去?。”文君道:“她们一定不是碰和,要碰和,哪里会不来喊我。”韵叟道:“你是碰和的好手吗?”文君嘻着嘴笑。冠香接说道:“她的牌可打的凶了,只有琪官与她差不多,我们都是要输给她的。”亚白道:“说她凶也不见得?。”文君道:“是呀,凶的人牌都打错了。”亚白道:“前日那个牌,我没有打错,是因为摸不到牌。”文君蹭地站起来,嚷道:“你说没有打错,拿牌来大家看。”说着,转问痴鸳:“你的那副牌呢?”痴鸳慌忙拦道:“好了,不要看了,你们总没有错好了吧。”

文君那里肯依,竟自动手开橱,搜寻牌盒。痴鸳撒个谎道:“橱里没有牌,让琪官借去,一直没还的。”文君没法,转过身站中间,还指天划地数说亚白手中哪几张牌,所差哪张,应打哪张,一一数说,请大家公断。韵叟、冠香只是笑,痴鸳颦蹙道:“要不要脸?不是打就是骂。我算是倒霉,刚巧住他们对面房间,吵都被他们吵死。”亚白也只是笑。

文君答道:“你自己不知道自己也讨厌吗?说来说去这两句话,大家都听倦了,还有啥新鲜点说给我们听??”几句倒堵住了痴鸳的嘴,没得回言。亚白不禁抚掌大笑。韵叟说了别的话,大伙搭讪开去,文君亦就放下不提。

消停一会,月出东方,渐渐高至树梢,大家都有了倦意,韵叟、冠香始起告行。痴鸳送出房门,亚白、文君顺路回房,直送至楼门口而别。韵叟仍携了冠香的手,缓缓走下大观楼,重过九曲平桥,望那梨花院落中灯光依然大亮,惟逼着外面月色,淡而不红。

冠香纵恿韵叟道:“我们去看看她们是否在碰和。”韵叟道:“你这么急干什么呢,明天问问素兰好了。”冠香不好再强拗,便同出花园,归于内院,相与就寝无话。

次日辰刻,韵叟起身,外面传报华老爷来。韵叟直接往花园去,请华铁眉在拜月房栊相见。韵叟先嘲笑道:“今天让我猜着,应该是你先到。”铁眉有些不好意思。韵叟令管家快请孙素兰先生。一会,陶玉甫、朱淑人、高亚白、尹痴鸳及李浣芳、周双玉、姚文君、苏冠香、孙素兰四路俱集,华铁眉一概躬身延接。

孙素兰轻轻叫声“华老爷”,问:“昨日忙,身体还好吗?”铁眉道:“没事,还好。昨日休息后,是要想到这里来看看你,因碰见你的大姐,所以就没有来,我吩咐她带一打香槟酒去的,你可曾收到?”素兰道:“谢谢你,一打哪里吃得完,分一半送人了。”

尹痴鸳背地指向朱淑人,悄悄笑道:“你看他们俩个,客气得来,好像久别重逢似的。”高亚白听见,也悄悄笑道:“这副说不像、画不像的腔调,也不能说是客气。”大家做掩口笑状。

华铁眉、孙素兰相离虽远,知道笑他两个,赶即缄口。齐韵叟惋惜道:“刚刚有点意思,被他们一笑没有了。”大家越发笑出声来。华铁眉装做不知,搭讪道:“痴鸳先生,令翠?(他的相好倌人)”尹痴鸳带笑答道:“还没到。”

一语未终,早见陶云甫和覃丽娟、张秀英,朱蔼人与林翠芬、林素芬来了。大家迎见,更不寒暄。朱蔼人袖出一封书信,已拆开,奉与齐韵叟。

韵叟看那封面,系汤啸庵自杭州寄回给蔼人的,信内大略写着,“黎篆鸿既允亲事,特请李鹤汀、于老德为媒,约定二十晚间同乘小火轮船,行一昼夜可以抵沪,一切面议。惟家里亦须添请一媒人为要”云云。

韵叟阅竟放下,问道:“请个谁呢?”蔼人道:“就请云甫吧。”韵叟道:“我最喜欢做媒人,你倒不请我。”陶云甫道:“你原先就做过这个媒人了,现在你得让让了。”说得大家皆笑。

独朱淑人一呆,犹豫徘徊走近桌子,从侧里偷觑那封信,仅得一言半句,已被其兄蔼人收藏。淑人心中忐忑乱跳,脸上却不露分毫,仍犹豫徘徊退回原座,瞟眼去偷觑周双玉,似觉不甚理会,才放了些心。

接着管家又报说:“葛二少爷来。”只见葛仲英带着吴雪香并卫霞仙,相偕并至。齐韵叟诧异道:“是你带了霞仙一起来的?”葛仲英道:“不是,只是园门口碰着个霞仙。”韵叟自知一时误会,随令管家快请马师爷。尹痴鸳向韵叟道:“你喜欢做媒人么,他们儿子都快要养了,你为什么又不替他们做?”陶云甫抢说道:“他们不用媒人,自己不声不响,在房间里点了对大蜡烛拜个堂。我倒吃过喜酒的。”大家大笑哄堂。

苏冠香上前拉着齐韵叟问道:“你可知道,昨夜素兰先生他们不是碰和,是在干什么?”韵叟道:“没有问过。”冠香道:“我倒问了,也在房间里点了对大蜡烛在拜堂呀。”

韵叟不胜错愕。孙素兰遂将三人结拜姐妹之事,细述分明。韵叟道:“拜姐妹倒没关系,但为什么单单三个人拜?要拜就一起拜,我来做个盟主。昨夜的不算,今天先生小姐都到齐了,一起再拜姐妹,可好?”孙素兰默然,苏冠香咬着指头要笑,其余皆不在意。

韵叟即命小青去喊琪官、瑶官。高亚白向韵叟道:“现在你的生意来了,再让你做媒人也不要做了。”韵叟道:“我有了生意么,你也有活要做了。你替我做篇四六序文,就说结拜姐妹的话头。序文之后,开列同盟姓名,各人立一段小传,详记年貌籍贯,父母在世否,谁的相好就谁来做。苏冠香同琪官、瑶官三个人,我来做。名曰‘海上群芳谱’,公议以为如何?”大家无不遵教。

韵叟当命小赞文书准备文房四宝听用,亚白便打起腹稿来。恰好外边史天然带着赵二宝进来,里边马龙池及琪官、瑶官出来,与现在众人会唔于拜月房栊。众人争前诉说如何拜姐妹,如何做小传,史天然、马龙池皆道:“这是应该效劳。”

于是大家各取笔砚,一挥而就。没有一个钟工夫,不但小传齐全,连高亚白四六序文亦皆脱稿。齐韵叟托尹痴鸳约略过目,再发交小赞誊写。尹痴鸳向众人道:“倒有点意思!亚白的序文,生峭古奥,沉博奇丽,不必说了。就是小传也可观:琪、瑶、素、翠是合传体,赵、张两传互相成文,李浣芳以李漱芳作柱为中传,苏冠香形如诸姐中传;其余或纪言,或叙事,或以议论出之,真真五花八门,无美不备。”大家听了欣然,齐韵叟越觉高兴。

此时已是午时,当值管家正调排桌椅。瑶官乘隙暗拉琪官走出廊下,问道:“大人要我们一起再结拜姐妹,那我们还要拜吗?”琪官道:“大人说的怎能不依,就一齐拜拜也没关系。”瑶官道:“那么我们三个人拜的还算不算?”琪官道:“你这个真是想哪里去了,为啥不算啊?我们三个人要好,结拜姐妹,也不过自己更加要好点。现在大人叫我们拜,要好不要好,是各人自己的主意,大人怎好管我们呢。”

瑶官顿然冰释,点头无言。里面叫声坐席,两人乃挤身进帘,只在边厢站立。不想齐韵叟特命琪官、瑶官一同入席,坐列苏冠香一旁。琪官、瑶官当着众人面前,敛手低头,有些局促。

酒过三巡,食供两套,齐韵叟乃向史天然道:“你这趟到上海,是带了不少东西来,但是都派不上一点用场,我要你一样好东西,你就是不肯送给我。现在你要回去了,我若仍客气就拿不到了,你到底肯不肯送些给我?”天然大惊,问:“什么东西啊?”韵叟呵呵笑道:“我要你肚皮里的东西。你赵二宝那里倒还有副对子做给她,我连对子都没有,真正是欺人太甚?”天然恍然悟道:“我看你这里四壁琳瑯满目,无从着笔。你年伯要我献丑,也是没有办法的,缓几日呈教吧。”韵叟拱手道谢。

华铁眉因问饯行之说,天然说:“接着个家信,月底要回去一趟。”铁眉道:“我们也要饯行的。”韵叟道:“你要饯行么,与葛仲英一起拼搭吧,索性订期廿七,就在这里,是不是不错?”铁眉道:“再早点也没关系。”韵叟道:“早点没有空,从明天到廿四,大家都有事。廿五是高、尹饯行,廿六是陶、朱饯行,你同仲英只好廿七了。”铁眉就招呼仲英约定,天然亦拱手道谢。

恰好小赞将誊写的《海上群芳谱》呈上齐韵叟看了。韵叟遂令管家传谕,志正堂中安排香案。又令小赞送《群芳谱》四座传观。葛仲英看是一笔《灵飞经》小楷,妍秀可爱,把小赞打量一眼。高亚白讪笑道:“不要看轻他,他有头衔叫‘赞礼佳儿’,‘茂才高弟’。”尹痴鸳插嘴道:“你喜欢被人骂几声,为啥要带累我?”小赞一旁嗤的失笑,仲英不明白。

痴鸳分说道:“他是赞礼的儿子,大家才叫他小赞。时常做了诗文请教我,亚白就同他开玩笑,出个对子教他对,说是‘赞礼佳儿’。他对不出,亚白就说:‘我替你对了吧,“茂才高弟”是不是绝对?’”仲英朗念一遍,道:“真真对得好!” (茂才高弟是亚白拿痴鸳才高,但只是秀才未中举开的玩笑,故小赞嗤的笑了,而痴鸳说带累我,多少有点酸楚自嘲)

小赞接取《群芳谱》,送往别桌上去。痴鸳悄向仲英耳边说道:“我看他年纪轻轻,本事倒不小!他的爹问他,‘高老爷的对子为啥不对?’他说:‘我对的,为了他老爷一起在,才没有说。’问他:‘对的是什么?’他说:‘对“尚书清客”。”仲英大笑道:“为啥不说‘狎客’??索性骂得彻底一点。”亚白、痴鸳共笑一阵。(尚书即古代部级官名,有指齐韵叟狎客之乐)

席间上到后四道菜,管家准备鸡缸杯更换。大家止住,都欲留量,以待晚间畅饮。齐韵叟不又相强,用饭散席。

于是齐韵叟声言,请众姐妹团拜,请诸位老爷监督。众人一笑遵命,各率相好由拜月房栊来到志正堂。只见堂前一桁湘帘高高吊起,堂中烛焰双辉,香烟直上,地下铺着一片大红毡毯。众人散立两傍,监视行礼。小赞在下唱名,众姐妹按年令排班,一字行站定,一齐朝上拜了四拜,又转身对面拜了四拜。礼毕,各照所定辈行,互相称唤。卫霞仙廿三岁,最长,是为“大阿姐”;李浣芳十二岁,最幼,是为“十四妹”。其余不能尽记,但呼某姐某妹,再冠以名。

齐韵叟欢喜无限,谆嘱众姐妹此后皆当和睦,不忘今日之结盟。众姐妹含笑唯唯,跟随众人,走下志正堂来。恰有一匹小小枣骝马,带着鞍辔,散放高台下吃草。姚文君自逞其技,竟跑过去亲手带住,耸身骑上,就这箭道中跑个?子,众人四分五落看他跑。

琪官看罢转身,不见了齐韵叟,四面找寻。见韵叟独自一个大踱西行,琪官暗地拉了瑶官,撇下众人,紧步赶上,跟在后面。

韵叟并未觉着,只顾望拜月房栊一路上踱去。踱至山坡之下,突然刺斜里闪过一个人,蹑手蹑脚钻入竹树丛中。韵叟道是朱淑人捕促织儿,也蹑手蹑脚的赶上,要去吓他逗乐。比到跟前,方看清后形,竟是小赞在那里做手势,好似向人央求样子。韵叟止步,扬声咳嗽。小赞吓得面如土色,垂手侍侧,不则一声。韵叟问:“还有谁?”小赞呐呐答道:“没有人。”瑶官在后面,用手指道:“哪,哪!”韵叟不堤防,也吃一吓。琪官急丢个眼色与瑶官,叫他别说。韵叟却又盘问瑶官:“说什么?”瑶官不得已,仍用手指了一指。韵叟再回头望前面时,果然影影绰绰,一个人已穿花度柳而去。

韵叟喝退了小赞,带着琪官、瑶官拾级登坡。这山坡正当拜月房栊之背,满山上种的桂树,枝枒交叉,郁郁葱葱,中间盖着三间小小船屋,题名“眠香坞”。韵叟踱进内舱,坐在胡床上,盘问瑶官:“看见谁了?”瑶官不答,眼望琪官。韵叟即转问琪官,琪官道:“我也没有看清楚。”韵叟咳一了声,道:“我问你们么,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话?”琪官道:“不是我们花园里的人,等他一会吧。”

韵叟略想一想,遂置不究,又笑问道:“我来的时候,大家在看跑马,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跟来的?”瑶官道:“我们一直跟着的。”琪官道:“我们要紧跟着前头,不知道后面在看我们。”韵叟道:“你们没有去看看后面是谁跟着。”瑶官道:“现在不会有什么人的。”琪官道:“要么就是冠香。”

瑶官见说,真的出门去看了。韵叟亦即起立,笑挽琪官的手,道:“我们到拜月房栊去。”举步将行,忽闻门外瑶官高声报说:“朱五少爷来。”

韵叟有些诧异,抬头望外,果然朱淑人独自一个,翩翩然来。韵叟请其登榻对坐,良久朱淑人自是沉默。韵叟搭讪问道:“听说前日你捉了一只‘无敌将军’,可有此事?”淑人含糊答应,并未接说下去。

又良久,淑人面色微红,转眼张望,似有欲言不言光景。韵叟摸不着头脑,顾令琪官喊茶。琪官会意,拉同瑶官退出门外,单剩韵叟、淑人在眠香坞中。

第五十三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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